2008年12月16日
青花瓷
您靜躺在暫居的冰櫃中。
小孩知道您在裡頭，擔心地問，您孤不孤單，貼心地問，您冷不冷，我代您回答，有大家陪著您，您應當是不寂寞的吧。小孩好奇地想要一窺究竟，趁我們不在的時候，探頭探腦地想要知道您這個暫時住居的內裝模樣，還好我總適時阻止。您在時，和譪慈祥的看著好動的他們，忍受他們的頑皮搗蛋而不嫌煩，這時的您，也笑著看著他們使壞模樣嗎？
小孩知道您在裡頭，擔心地問，您孤不孤單，貼心地問，您冷不冷，我代您回答，有大家陪著您，您應當是不寂寞的吧。小孩好奇地想要一窺究竟，趁我們不在的時候，探頭探腦地想要知道您這個暫時住居的內裝模樣，還好我總適時阻止。您在時，和譪慈祥的看著好動的他們，忍受他們的頑皮搗蛋而不嫌煩，這時的您，也笑著看著他們使壞模樣嗎？
還是會忘記，總是以為您仍坐在走道尾間那張木椅，聽著收音機，輕哼著旋律。回到老家，卸了行李，下意識地走到您的臥居要向您請安，几淨無音，沒有熟悉的台灣歌謠，午後陽光灑卸一地的溫暖，椅座無人，愣了一會兒，悄悄走離。自那刻起，將要提醒，餐桌上您的碗匙將不再出現，電視機前的專屬座椅可以撤離，配飯醬瓜不用上桌，今年特地為您購置的暖暖包再放回行李，只是，這張木椅，我們還是暫時無法處理。
然後，我們去看了您。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接近所謂的鬼魅。
小時候，總有太多傳說，對於鬼神禁忌或是狐仙傳奇，想像成鬼之靈，總是臉上掛滿了血跡，身上少了某個肢體，也許青面獠牙，真實的樣子沒瞧過，腦中的影像在半夜起床小解之際總隱現在心頭；長大之後，描繪鬼魅模樣沒太多變化，沒太大長進，來個貞子嚇死眾人，膽子沒變大，自己怕，也不敢嚇小孩，深怕小孩沒唬到，自己反而驚出一身的雞皮疙瘩。
而今，所謂的鬼魅，是遠在天際的您。從窗口望向您，您之前臉上的瘀傷已不復見，父親說它奇蹟似的消失，不論什麼天地神蹟，我們都很為您高興，只不過，您的安詳，我仍幻想，這不過是您在裡頭睡了一頓午覺。我第一次如此盼望能夠在午夜子時，瞧見口中所謂鬼魅的身影，我們都想知道，您，好不好，在天堂，有誰相伴。
父親依著您交待的事，沒有喧揚，也不舖張，低調通知您的子女後輩，來上香祭拜。我們一夥人，安靜地折著蓮花紙，客人平靜地拈香祝您好走，沒有哭啼場景，沒有哭調鑼鼓，少了許多客套吵鬧，彷彿他們只是來看看臥床的您，如此而已。
已歲入八十的大姑，年近六十的小姑，您的子女，一共八人，在送您的這七天，又回到幼時童年，克難地共睡在小時候還是三合院的通舖上。小孩們瞪大了眼睛，問著為什麼突然多了這麼多的阿公阿媽，興奮地跳上跳下，一家子吃飯，得席開二桌，母親日夜的張羅，雖沒張燈結綵，對小孩而言，好似過年，一家團圓。這事兒，端莊隆重，但就您一路好走，真是一件喜事。
大小事交給葬儀社，專業又不失禮節，顧前顧後，讓大家少花許多心思費心，不過，父親還是不放心，跑進跑出，送往迎來，這麼帶點喜氣的字眼不應在這時候出現，但他的確是披麻帶孝，招待著所有來看您的親戚里長，或是我也喊不出名字的陌生叔伯。
在右後方斜跪的我，側面抬頭望向父親，發現他魚尾紋路的下垂，寬闊的肩膀在麻衣內顯得窄弱，長跪的身軀在謝禮時，雙腿的顫抖以及起身的吃力，行走時步伐不復穩健，彎曲的背脊、歲月在髮白留下痕跡，第一次，我發現，父親已不再年輕。
午夜，冬令時節，我們一起在這裡守著您，少了鄰里探訪，只有家人相聚。白天招呼外人的父親，也許說啞了，也許累慘了，夜裡，他異常的安靜。罈子，父親生前父親忌諱挑選，此時，正為它傷神。
他拿著陶瓷、玉石、寶石，觀看著，比較著，也看著業者提供的樣式，猜想您喜歡的是什麼樣。他用他那雙男人粗糙的手，以如同您在世時對您的輕柔細膩，處理您先前在時他不敢也不願決定的身後事。他的安靜混和著些許的嘆息。他有沒有後悔，沒事先徵詢您的偏好，他有沒有懊惱，沒讓您選擇伴您百年罈盅，現今，自個兒要憶測想像。
您的靈體縱使不在，但置放您遺留在人間那灰沙之處，也算是個家，幫您買個家，萬萬不能隨便。我們想，您瘦弱的身軀，未來要幫您選擇什麼樣的罈，您愛大居，或是小巧，形狀有無偏好，材質對您而言是否也會在意。
母親說，您怕冷，冬際時分總需要個暖器才能成眠，對方拿出陶瓷說它冬暖夏涼，在裡頭氣溫透過瓷器吸收或散熱；父親擔心您一個人，身子單薄，大居顯得空曠寂廖，就屬意靈巧的罈體；您最溺愛的小姑說，您的衣著打扮端莊典雅，外型點綴花樣得與您的氣質相襯，嫌棄起對方取來的樣本太過庸俗花俏，得再挑一只能配得上您的雅容樣貌。大家七嘴八舌的出起意見，雖然不盡相同，總算得出一些大方向。對方趕忙打起電話，通知公司緊急再拿些適用的樣本過來，畢竟，七天後，您就要搬進新家了。
父親選定了一只青玉綠石，上頭色靛花白，青墨山水描繪煙雨，彷彿天地靈秀聚落其中，綠石紋路順風而下，一抹夜色伏貼其上；圓滿罈體，輕柔小巧，大小置於一個巴掌上，隱身在裡頭，讓您身形可以舒展，也不致於感覺到空曠；瓶身選擇適合您秀潤清逸的字體，臨摹其上，乾淨簡單的註明，您的身分及起始、結束時辰。
我們猜想，您會喜歡父親挑選的家，七日之後，已選定的日子時辰，就依您的指示，將照片與您的灰骨同置一甕，長年相伴。
然後，我們去看了您。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接近所謂的鬼魅。
小時候，總有太多傳說，對於鬼神禁忌或是狐仙傳奇，想像成鬼之靈，總是臉上掛滿了血跡，身上少了某個肢體，也許青面獠牙，真實的樣子沒瞧過，腦中的影像在半夜起床小解之際總隱現在心頭；長大之後，描繪鬼魅模樣沒太多變化，沒太大長進，來個貞子嚇死眾人，膽子沒變大，自己怕，也不敢嚇小孩，深怕小孩沒唬到，自己反而驚出一身的雞皮疙瘩。
而今，所謂的鬼魅，是遠在天際的您。從窗口望向您，您之前臉上的瘀傷已不復見，父親說它奇蹟似的消失，不論什麼天地神蹟，我們都很為您高興，只不過，您的安詳，我仍幻想，這不過是您在裡頭睡了一頓午覺。我第一次如此盼望能夠在午夜子時，瞧見口中所謂鬼魅的身影，我們都想知道，您，好不好，在天堂，有誰相伴。
父親依著您交待的事，沒有喧揚，也不舖張，低調通知您的子女後輩，來上香祭拜。我們一夥人，安靜地折著蓮花紙，客人平靜地拈香祝您好走，沒有哭啼場景，沒有哭調鑼鼓，少了許多客套吵鬧，彷彿他們只是來看看臥床的您，如此而已。
已歲入八十的大姑，年近六十的小姑，您的子女，一共八人，在送您的這七天，又回到幼時童年，克難地共睡在小時候還是三合院的通舖上。小孩們瞪大了眼睛，問著為什麼突然多了這麼多的阿公阿媽，興奮地跳上跳下，一家子吃飯，得席開二桌，母親日夜的張羅，雖沒張燈結綵，對小孩而言，好似過年，一家團圓。這事兒，端莊隆重，但就您一路好走，真是一件喜事。
大小事交給葬儀社，專業又不失禮節，顧前顧後，讓大家少花許多心思費心，不過，父親還是不放心，跑進跑出，送往迎來，這麼帶點喜氣的字眼不應在這時候出現，但他的確是披麻帶孝，招待著所有來看您的親戚里長，或是我也喊不出名字的陌生叔伯。
在右後方斜跪的我，側面抬頭望向父親，發現他魚尾紋路的下垂，寬闊的肩膀在麻衣內顯得窄弱，長跪的身軀在謝禮時，雙腿的顫抖以及起身的吃力，行走時步伐不復穩健，彎曲的背脊、歲月在髮白留下痕跡，第一次，我發現，父親已不再年輕。
午夜，冬令時節，我們一起在這裡守著您，少了鄰里探訪，只有家人相聚。白天招呼外人的父親，也許說啞了，也許累慘了，夜裡，他異常的安靜。罈子，父親生前父親忌諱挑選，此時，正為它傷神。
他拿著陶瓷、玉石、寶石，觀看著，比較著，也看著業者提供的樣式，猜想您喜歡的是什麼樣。他用他那雙男人粗糙的手，以如同您在世時對您的輕柔細膩，處理您先前在時他不敢也不願決定的身後事。他的安靜混和著些許的嘆息。他有沒有後悔，沒事先徵詢您的偏好，他有沒有懊惱，沒讓您選擇伴您百年罈盅，現今，自個兒要憶測想像。
您的靈體縱使不在，但置放您遺留在人間那灰沙之處，也算是個家，幫您買個家，萬萬不能隨便。我們想，您瘦弱的身軀，未來要幫您選擇什麼樣的罈，您愛大居，或是小巧，形狀有無偏好，材質對您而言是否也會在意。
母親說，您怕冷，冬際時分總需要個暖器才能成眠，對方拿出陶瓷說它冬暖夏涼，在裡頭氣溫透過瓷器吸收或散熱；父親擔心您一個人，身子單薄，大居顯得空曠寂廖，就屬意靈巧的罈體；您最溺愛的小姑說，您的衣著打扮端莊典雅，外型點綴花樣得與您的氣質相襯，嫌棄起對方取來的樣本太過庸俗花俏，得再挑一只能配得上您的雅容樣貌。大家七嘴八舌的出起意見，雖然不盡相同，總算得出一些大方向。對方趕忙打起電話，通知公司緊急再拿些適用的樣本過來，畢竟，七天後，您就要搬進新家了。
父親選定了一只青玉綠石，上頭色靛花白，青墨山水描繪煙雨，彷彿天地靈秀聚落其中，綠石紋路順風而下，一抹夜色伏貼其上；圓滿罈體，輕柔小巧，大小置於一個巴掌上，隱身在裡頭，讓您身形可以舒展，也不致於感覺到空曠；瓶身選擇適合您秀潤清逸的字體，臨摹其上，乾淨簡單的註明，您的身分及起始、結束時辰。
我們猜想，您會喜歡父親挑選的家，七日之後，已選定的日子時辰，就依您的指示，將照片與您的灰骨同置一甕，長年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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