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2日
啟程
前一天晚上，小孩們突然興緻勃勃要和您問安，拿著話筒請我幫忙撥打，時過八時，我想您應該睡了，就幫您拒絶了這通電話，是否，他們也有了預感，知道您已準備好了呢？
電話那頭，父親的通知，我們和他之間，情緒是平靜的，只是仍想知道更多您的訊息。
我開始打包，大J問起您的現況，父親說餵您吃的那一口藥您吞嚥不下，吐了出來，氣息微弱，緊急叫了救護車，父親做兒子的心情，仍想試試看是否有奇蹟。救護車裡，救護人員讓您戴起了氧氣罩，試圖讓純氧吸進您的心肺，再輔以心肺按摩。當下，父親想的是，您心臟的左邊有一顆腫瘤，救護的按壓，是否會令您更不適？不過，在父親阻止之前，救護人員眼見心臟跳動更加衰弱，停止了按壓，詢問父親是否要做更激進的急救，例如電擊時，父親看了看您，不忍您的肉體再受任何折磨，叫對方停止，叫車轉頭，回到您最熟悉的臥居。
您躺回臥舖之時，父親就打了這通電話，通知我們，回家的時間到了。
那晚，您是否透過心靈的相通，親自通知我們已一切就緒？當孩兒們急著打電話時，我，也反常地出現了胃部痙攣以及反胃嘔吐的癥狀。向來有鐵胃之稱的我，乾嘔胃痛，嚇壞了大J，胡亂吃了胃藥以及健胃散，仍躺在沙發上忍受一陣陣的胃痙攣。上床之際，大J告訴我他的左手微麻，四肢酸痛，預告我他有感冒的跡象，我斜瞪他一眼，碎唸著他說，我們一家三口都生病，大J，你行行好，不要再增加我的負擔。大J睡了一會兒，全身發熱冒汗，醒了過來，這時，父親的電話就稍來您的訊息。
您，用您的方法，通知了我們，是嗎？
一直是有著準備的。除了身軀已邁入近百年之外，自那次重重的一摔，您的元氣大傷，還有，您開始用您的速度，收拾起您的人生記憶及隨身行囊。
對於照片，所有有關您及已逝伴侶的影像，您裝進一個老舊的牛皮紙袋，連牆上那幀結婚照片，搆不著的您，硬是要父親將它拆卸下來，放在屬於照片的紙盒袋裡；您說，要將這些照片一起帶走，最好與您一起火化為灰，入甕終年相隨。我們聽到，誰都不趕吭聲，怕是碰到這禁忌話題，惹得父親不高興，倒是您執拗的脾氣硬要得到一個答案，父親也只能悶嗯說“是”將它帶過。
只要回家看您，您就坐在竹子編織的那張木椅上。您有時手輕柔地撫過紙袋，有時取出照片觀看；透過那時剎那留存的背景及身影，您看到了什麼？回憶到了什麼？站在一公尺遠處的我們，您都覺得矇朧難以辨視，您的眼睛裡，對著已泛黃缺角的人物情影，究竟看到了什麼呢？
這時候，我們通常不打擾您，因為您異常的安靜與專注。在我的記憶中，坐在木椅裡的您，挽著髻，低垂著頭，身旁木桌上有一台比我年齡還大的收音機，播放著台語青春舞曲或是古早小調，您有時輕聲附和，有時點頭數拍，或是倚靠著椅背閤眼小寐，手裡緊握不放的是要伴您相隨的照片；和煦陽光經由天頂上的玻璃窗灑在您的身上，像您給我的感覺一樣，不熾熱燃燒，卻極其溫暖平靜；這幅影像，不用記憶卡，不需底片，已烙印在我的記憶裡，這是您的模樣。
有時，您叨叨絮絮地說起陳年往事，有關於您的子孫，有關於您的伴侶，也有關於我們這輩子從沒機會與您交會的青春年少。我聽了不下數十次，熟稔到您記憶力已不復往年的清晰時，哪裡排列組合亂了，錯了，人物不對了，我都一清二楚。也不忍糾正您，擔心您發現了自己老邁的痕跡，怪自己連有過的歲月都無法熟記，又傷心了起來。
更多時候，您就一直交待著父親，未來的您，要怎麼安排。
首先，您將您的世紀寶物的藏匿之處，告訴父親，交待他無論如何都不准變賣；再來，哪個兄弟的家裡經濟要多點照顧，您貼心地將緊臨工業區的那塊地屬意給誰，家裡的現今未來如何分配，您再次認真交待；還有，您的身後之事，要如何辦理。您想得很多，例如是否要與摯愛的他一起長相左右，或是為免後輩的麻煩，一把火燒得痛快精光也是考慮選項，那個時候，您要什麼樣的儀式，不要什麼樣的吵雜，通通交待清楚。
父親總是不想再討論下去，總喊著「再說！再說！」，停止這不能說出口的議題；而您，面對人生最後一件事，不馬虎，不隨意，即便後來思緒紊亂的您，對於這檔大事，在意識清楚、頭腦靈光之際，對著父親，說得清楚明白，深怕他在那最後一刻，聽錯了，做漏了。
當這些交待愈來愈少，您在臥舖的日子愈來愈多，我們其實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我們很替您慶幸。您這一段路，除了行走需要人幫忙之外，沒有大病大痛，偶爾哭鬧，我們也當做是一種另類的運動，舒活彼此筋骨，強化您的心肺功能；雖然漫步蹣跚，但能具有起臥能力，大小解順暢，不用導管，沒有結石，上通下解，可說是人生令人快意之事；身上沒有插管，不需要外佣看護，縱有生活上的小小不便利，總還過得去，總還稱得上是不需依賴，獨立、健朗之人。
一切，總有結束，以及，開始，的時候。我們順從，以及聽從命運的決定；您和祂，決定什麼時候結束，什麼時候開始另一段的輪迴。
我們急駛在昏暗的高速公路上，時速１２０，二個小孩在後頭經過一番的吵鬧又安靜入睡。他們高興跳躍難得地可以在半夜上路探險，我們只是急切地想回去見您最後一面。路途上，父親稍來信息說，您很平靜的結束此生旅途並前往下一段路程。
我們之間，沒有人哭泣，之如您走的時候的寧靜。我和大J猜想，在您此生了無遺憾之際，彼此之間雖沒見著這最後一面，心子裡，充塞著，是人生已臻完滿的心意。
我開始打包，大J問起您的現況，父親說餵您吃的那一口藥您吞嚥不下，吐了出來，氣息微弱，緊急叫了救護車，父親做兒子的心情，仍想試試看是否有奇蹟。救護車裡，救護人員讓您戴起了氧氣罩，試圖讓純氧吸進您的心肺，再輔以心肺按摩。當下，父親想的是，您心臟的左邊有一顆腫瘤，救護的按壓，是否會令您更不適？不過，在父親阻止之前，救護人員眼見心臟跳動更加衰弱，停止了按壓，詢問父親是否要做更激進的急救，例如電擊時，父親看了看您，不忍您的肉體再受任何折磨，叫對方停止，叫車轉頭，回到您最熟悉的臥居。
您躺回臥舖之時，父親就打了這通電話，通知我們，回家的時間到了。
那晚，您是否透過心靈的相通，親自通知我們已一切就緒？當孩兒們急著打電話時，我，也反常地出現了胃部痙攣以及反胃嘔吐的癥狀。向來有鐵胃之稱的我，乾嘔胃痛，嚇壞了大J，胡亂吃了胃藥以及健胃散，仍躺在沙發上忍受一陣陣的胃痙攣。上床之際，大J告訴我他的左手微麻，四肢酸痛，預告我他有感冒的跡象，我斜瞪他一眼，碎唸著他說，我們一家三口都生病，大J，你行行好，不要再增加我的負擔。大J睡了一會兒，全身發熱冒汗，醒了過來，這時，父親的電話就稍來您的訊息。
您，用您的方法，通知了我們，是嗎？
一直是有著準備的。除了身軀已邁入近百年之外，自那次重重的一摔，您的元氣大傷，還有，您開始用您的速度，收拾起您的人生記憶及隨身行囊。
對於照片，所有有關您及已逝伴侶的影像，您裝進一個老舊的牛皮紙袋，連牆上那幀結婚照片，搆不著的您，硬是要父親將它拆卸下來，放在屬於照片的紙盒袋裡；您說，要將這些照片一起帶走，最好與您一起火化為灰，入甕終年相隨。我們聽到，誰都不趕吭聲，怕是碰到這禁忌話題，惹得父親不高興，倒是您執拗的脾氣硬要得到一個答案，父親也只能悶嗯說“是”將它帶過。
只要回家看您，您就坐在竹子編織的那張木椅上。您有時手輕柔地撫過紙袋，有時取出照片觀看；透過那時剎那留存的背景及身影，您看到了什麼？回憶到了什麼？站在一公尺遠處的我們，您都覺得矇朧難以辨視，您的眼睛裡，對著已泛黃缺角的人物情影，究竟看到了什麼呢？
這時候，我們通常不打擾您，因為您異常的安靜與專注。在我的記憶中，坐在木椅裡的您，挽著髻，低垂著頭，身旁木桌上有一台比我年齡還大的收音機，播放著台語青春舞曲或是古早小調，您有時輕聲附和，有時點頭數拍，或是倚靠著椅背閤眼小寐，手裡緊握不放的是要伴您相隨的照片；和煦陽光經由天頂上的玻璃窗灑在您的身上，像您給我的感覺一樣，不熾熱燃燒，卻極其溫暖平靜；這幅影像，不用記憶卡，不需底片，已烙印在我的記憶裡，這是您的模樣。
有時，您叨叨絮絮地說起陳年往事，有關於您的子孫，有關於您的伴侶，也有關於我們這輩子從沒機會與您交會的青春年少。我聽了不下數十次，熟稔到您記憶力已不復往年的清晰時，哪裡排列組合亂了，錯了，人物不對了，我都一清二楚。也不忍糾正您，擔心您發現了自己老邁的痕跡，怪自己連有過的歲月都無法熟記，又傷心了起來。
更多時候，您就一直交待著父親，未來的您，要怎麼安排。
首先，您將您的世紀寶物的藏匿之處，告訴父親，交待他無論如何都不准變賣；再來，哪個兄弟的家裡經濟要多點照顧，您貼心地將緊臨工業區的那塊地屬意給誰，家裡的現今未來如何分配，您再次認真交待；還有，您的身後之事，要如何辦理。您想得很多，例如是否要與摯愛的他一起長相左右，或是為免後輩的麻煩，一把火燒得痛快精光也是考慮選項，那個時候，您要什麼樣的儀式，不要什麼樣的吵雜，通通交待清楚。
父親總是不想再討論下去，總喊著「再說！再說！」，停止這不能說出口的議題；而您，面對人生最後一件事，不馬虎，不隨意，即便後來思緒紊亂的您，對於這檔大事，在意識清楚、頭腦靈光之際，對著父親，說得清楚明白，深怕他在那最後一刻，聽錯了，做漏了。
當這些交待愈來愈少，您在臥舖的日子愈來愈多，我們其實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我們很替您慶幸。您這一段路，除了行走需要人幫忙之外，沒有大病大痛，偶爾哭鬧，我們也當做是一種另類的運動，舒活彼此筋骨，強化您的心肺功能；雖然漫步蹣跚，但能具有起臥能力，大小解順暢，不用導管，沒有結石，上通下解，可說是人生令人快意之事；身上沒有插管，不需要外佣看護，縱有生活上的小小不便利，總還過得去，總還稱得上是不需依賴，獨立、健朗之人。
一切，總有結束，以及，開始，的時候。我們順從，以及聽從命運的決定；您和祂，決定什麼時候結束，什麼時候開始另一段的輪迴。
我們急駛在昏暗的高速公路上，時速１２０，二個小孩在後頭經過一番的吵鬧又安靜入睡。他們高興跳躍難得地可以在半夜上路探險，我們只是急切地想回去見您最後一面。路途上，父親稍來信息說，您很平靜的結束此生旅途並前往下一段路程。
我們之間，沒有人哭泣，之如您走的時候的寧靜。我和大J猜想，在您此生了無遺憾之際，彼此之間雖沒見著這最後一面，心子裡，充塞著，是人生已臻完滿的心意。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7833139
回應文章 
雖然這篇日記讓我看得忍不住紅了眼眶，想起疼我的祖父跟祖母，但我真非常非常佩服這位具有人生智慧的老人家。她對自己這段返鄉之路做了最清晰、最理性、也最體貼的規劃。對家裡的晚輩而言，真的是一種福氣。
很多人總是避免或是忌諱去談自己的身後之事，看過很多晚輩為了決定老人家病危之際到底應該全力搶救還是放棄急救而發生爭執，為了爭奪遺產而反目成仇，甚至為了喪禮的舉辦儀式大打出手，這一類的結束反而讓人覺得更悲哀。
請節哀，祝福老人家一路好走。
很多人總是避免或是忌諱去談自己的身後之事，看過很多晚輩為了決定老人家病危之際到底應該全力搶救還是放棄急救而發生爭執，為了爭奪遺產而反目成仇，甚至為了喪禮的舉辦儀式大打出手，這一類的結束反而讓人覺得更悲哀。
請節哀，祝福老人家一路好走。
Posted by 瑪姬
at 2008年12月16日 16:05
TO 瑪姬,
謝謝妳對我的文章一篇篇的回應,而且很用心,很知心.我還記得當我看見我的blog有妳稍來的第一篇回應時,那種"我的blog居然有人看"的開心感覺,那種"有人知道我在寫什麼"的知心感覺,而這種交流與交會,在我開始寫部落格時,是始料未及的,是想像不到有如此收穫的.
今天我們完成了送別的所有事情,看父親紅了眼眶,看姑姑們紅了鼻樑,老一輩壓抑的情感隱抑不發但著了痕跡,看著他們低垂的肩膀,以前我們所依恃的依靠,第一次,我們這輩青壯之輩,扛起了責任,接下了傳承的棒子.
謝謝你的關心,一切都順利,順心.
謝謝妳對我的文章一篇篇的回應,而且很用心,很知心.我還記得當我看見我的blog有妳稍來的第一篇回應時,那種"我的blog居然有人看"的開心感覺,那種"有人知道我在寫什麼"的知心感覺,而這種交流與交會,在我開始寫部落格時,是始料未及的,是想像不到有如此收穫的.
今天我們完成了送別的所有事情,看父親紅了眼眶,看姑姑們紅了鼻樑,老一輩壓抑的情感隱抑不發但著了痕跡,看著他們低垂的肩膀,以前我們所依恃的依靠,第一次,我們這輩青壯之輩,扛起了責任,接下了傳承的棒子.
謝謝你的關心,一切都順利,順心.
Posted by 小麥
at 2008年12月18日 17:00
To 小麥，
部落格真的是個神奇的地方，有些人你從來都沒有見過面，但是卻因為某個類似的共同經驗而覺得心有戚戚焉，而且，有時候很幸運的，就是會遇到你很想好好對話的格友。
我是真的很喜歡看你寫的文章呦，在這裡，可以看到經過沈澱的、而且會引發我思考的東西。所以，應該是我要謝謝你無私的分享才對啦。很高興認識你！
部落格真的是個神奇的地方，有些人你從來都沒有見過面，但是卻因為某個類似的共同經驗而覺得心有戚戚焉，而且，有時候很幸運的，就是會遇到你很想好好對話的格友。
我是真的很喜歡看你寫的文章呦，在這裡，可以看到經過沈澱的、而且會引發我思考的東西。所以，應該是我要謝謝你無私的分享才對啦。很高興認識你！
Posted by 瑪姬
at 2008年12月22日 14:37
![[Syndicate this site]](http://cdn.rimg.tw/images/blog/rss.gif "Syndicate RSS feed"){kind=small}
![[Syndicate this site]](http://cdn.rimg.tw/images/blog/atom.gif "Syndicate ATOM feed"){kind=smal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