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0日

遇見天使

照妖.jpg
空氣瀰漫著一股消毒藥水味,一進入白色大樓,味道就告訴你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視線內,最多的是年邁老朽之人,他或許杵著枴杖,或是陷在輪椅裡,也或者低頭垂坐在塑膠椅上等著批價掛號,即便瞧見少壯之輩,也是病容憔悴之樣,我,也在這人群之中。

一直對這個地方沒什麼好感,即便有難耐的病痛,總是在街角的那個診所,拿個藥,休息幾天,試圖讓自己的免疫系統與病毒對抗,幾年下來,在報章雜誌上瞧見醫院的次數遠比實際上門的多。出門往返的路途中,經過時,每當急駛或者暫時停駐,總會瞥見醫院旁邊的那座路邊咖啡廳,坐了身上掛了點滴的孩童,以及面容蒼白的家長啜飲著飲料,孩兒在呼吸著非來自空調的氣體,大人呢,我猜想像他們是為了讓久違的太陽曬乾一身的倦氣。

一直以來,就來來回回,這麼路過著,旁觀著。

這是一棟碩大的建築物,說是一棟,實則是三棟白色巨大方型建物以拱橋相連,在路的盡頭聳立著,有種天堂之路就在彼端的感覺。裡頭,很亮,而那種亮,是來自於日光燈的照射,白花花的,感覺沒有溫度;倒也不能說沒有溫度,這周遭的恆溫,利用空壓機控制,創造出全天候一致的氣溫,倒不用擔心衣服多穿或少帶,25C,根據科學的研究,它是最適合人類的刻度,但卻讓人感到冰冷,好似一副在冷藏室裡的屍體,沒有腐爛的可能,卻讓人不敢靠近。在這裡,我無法分辨現今的空間是屬於什麼季節,也無法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它,像一個想要破除時光魔咒的千年膠囊,諷刺的是,在膠囊裡頭,它卻充斥著生、老、病、死,一具百年老屍,冰凍著,裡頭卻已歷盡生命輪迴。

搭乘電梯時,按鍵的旁邊,掛著一行字,用size 12字體的大小,寫著「手術人員請勿戴手套觸碰按鍵」;樓梯樓層間,有著雙氧水噴霧劑用來消毒我們可能懷疑的病菌;敏感如我,雖身強體健,處在有如異次元空間裡,也感受到拿著鐮刀死神的輕聲召喚,它用如此最不起眼的字句或物體提醒你:這裡,靠近天堂。

天堂的出口及入口,都在這裡;我在這裡,拿著號碼牌,等候呼喚。

身旁坐著半寐的小曄,即使虛脫,手裡仍然拿著塑膠袋等候下一次的嘔吐。下一次是今天的第幾次?我們沒力氣細數,也不想回想半夜的驚慌,只想快來個誰,來中止生活的混亂。

很無力。無力是因為我做了我能夠做的防護,但,我還是處在隨時有緊急無法控制的狀況讓我心驚及疲累。我一直搞不懂,明明按時讓小曄吃了藥,為什麼還是會引發中耳炎,然後繼續可預期更長的抗生療程;我也不懂,為什麼一家四口開心地同吃了一頓飯後,病菌獨厚小曄,讓他得了腸胃炎,嘔吐連連。天氣變化,該穿的衣服都有套上,該防範突然風吹的帽子也有戴上,還有,進門洗手,都有注意,為什麼還會生病?

很疲倦。在兄弟之間交互感染後,原本預期將告終結的感冒病菌,從小孟竄進了小曄體內,加上氣候的變化,讓氣管的收縮更加明顯,咳得彷彿要把體內所有成痰細菌震得粉碎,細胞對抗戰役沒有成功,卻讓我十分清醒。這是第幾夜了?失眠的第幾天了?

每當這個時候,我總覺得自己是一個很無能的母親。小孩生病,我沒盡到預防的責任,他們病痛肌瘦,我沒善盡照顧的角色,這時,家裡的碗盤沒來得及洗,衣服晾著還沒收拾,小孟的學校手冊來不及簽,明天要聯絡的鋼琴老師還找不出時間回CALL。我曾經在職場叫囂運籌、百無一失的姿態,在這裡,我落得狼狽不堪,我只求一夜好眠。

我倏忽站起,急欲甩開胡亂思想。向護士借了輪椅,讓小曄坐了上去。來自醫生上帝的呼喚號碼還沒輪到,離開不了,但可以到處逛逛。

我們走向通往另一棟大樓的長廊。天花板的電燈閃爍,在沒有外在光線的輔助之下,感覺有點鬼魅;也許是空調設定吹不到這裡,空氣裡散發著一股長年悶濕的霉氣,兩邊的白漆剝落,顯示出這棟外在白亮大樓裡頭真實的滄桑,像個過了年紀的女人,顧及了看得到的門面,打了玻尿酸,做了雷射拉皮,但歲月的斑駁卻浮現在皮膚底層的老人斑。

愈靠近另一棟大樓,愈流轉著穩定冰涼的空氣及照明,少了霉味,聞不到藥水味,出了長廊,有一個一坪大區塊鋪蓋著塑膠墊,裡頭擺放著簡單的幾樣玩具及只剩扉頁的童書。看得出來這算是兒童遊戲區。遊戲區的旁邊,擺放了有似鋸馬,攀繩的器材、球、以及積木教具,還有個手舞足蹈的小女孩。

女孩以跳舞的姿態走起路來,仰著頭,脖子伸得很長,嘴裡不時說著依唔話語,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張嘴的笑容讓她頸下的衣領沾滿了濕潤的唾液。

女孩的母親領著女孩,拿著球,聽著醫生的指導,幫著女孩將跳舞的手按壓在球體上,盡力滾動。剛開始,女孩覺得跟著球滾動很是有趣,但是,當她發現要舞動的雙手被束縛不能盡情時,她的笑容轉成哭泣,大口大口的叫喊著,不願繼續,她的衣領除了垂滴的口水之後,還有那斗大的淚滴。

她的母親不為所動,繼續著醫生的指令,一、二、三、四,再來,再來,快好了,再一次,加油,加油。她臉上掛著淚,她的母親的臉上,懸著賣力的汗珠。我幻想,女孩的手像一雙翅膀,在轉化成人類的雙手雙腳時,太過依戀那翅膀的自由,讓她仍不時舞動四肢,女孩的母親為了要讓身在人類的她能夠和大家一樣,訓練著去了羽毛的雙手不再跳舞,或者展翅飛翔。

為了讓女孩可以和我們眾多人類一樣,四肢即使舞動,也要有方向、有節奏、有目的,接下來,是讓女孩拿著球,放在有如滑梯的軌道上,一顆、二顆、三顆,放下去。如此看似簡單的動作,女孩手握著球,無法瞄準,她的母親用力地緊握著女孩,幫她控制,幫她定位,女孩不哭了,她的喉頭隱隱發出抗議聲,混和著母親的喘息聲,大家一起奮力,再來,好,再一次,就這麼一直下去,一直到著白衣的上帝喊停。

女孩的母親氣喘吁吁,好似跑了百米,汗如雨下,不喊累,向著醫生詢問下一個復健療程,以及女孩的改善狀況。她的母親向著女孩說,妳今天做的很棒,媽媽也很棒,我們明天再來玩。女孩兒呢,快速回復她那大大的笑容,聽到明天玩,樂的大叫,用舞動的手,抱著她的母親,雖然連親吻都看似困難,但她們母女倆,仍是擁抱彼此,摯愛對方。

我說,女孩是一個落入人間的天使,她引出人間極大的包容及無限的愛,引出我內心的激動澎湃,讓我自己不再自怨自艾。我帶著小曄,起身,離開,謝謝女孩,以及女孩的母親,讓我看見天使那無畏的笑以及一位身為母親堅毅的愛。




中國時報2009年一月7號嚴選好文

Posted by cocodiary at 樂多Roodo! │11:06 │回應(2)引用(0)生活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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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兩段真的按到我的哭點了~擁有一個健康的孩子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
對我們這些「習慣」孩子處於健康狀態的父母而言,小孩發燒流鼻水腸胃炎已經是足以打亂所有的生活節奏的嚴重問題了,相較於那些必須付出千百倍心力陪伴孩子對抗病魔或是先天殘缺的爸媽,真的覺得自己實在不能也不該抱怨。
批A司:希望你們家小曄已經康復了喔,你自己也要多保重,睡眠不足的時候免疫力最差了~我們家這兩天也有一隻小鼻涕蟲,目前正在全力圍堵鼻涕ㄍㄛˇ到弟弟身上去。
Posted by 瑪姬 at 2008年12月11日 14:18
to 瑪姬,
腸胃炎好了,中耳炎還在吃藥,症狀減輕了很多.謝謝.

聽說最近腸胃炎有流行跡象,提醒你也稍微注意一下.
Posted by 小麥 at 2008年12月12日 08: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