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10日
逆流的時間
見著她時，照片中的男子已不在人間，而她，灰白的髮絲，臉上可見的深紋皺折，不復當年的容貌，只是那一抹婉約的笑，不因風霜而有變化，雙頰的酒窩仍清晰可見，我是因她的梨窩而識得照片中的身影與現實的重疊。
大J說在他成長與她共處的印象中，她沒大聲說過一句重話，也沒如我開心時會笑聲如雷，她不多言，說上幾句話時，聲音極其輕柔婉約。聽說，年輕的時候可是風姿綽約，迷倒許多男性，傳統社會一切由父母之命安排，就促成了她與他的姻緣。其實也不用聽說，在數十載的歲月積累下，現今，她的體態仍舊輕盈，她的言語依舊溫柔，照片中女子的模樣，在這麼多年之後，雕琢的是她皮膚上深刻的痕跡，形樣卻是一如往昔。
她的步履，一天比一天蹣跚。近來，只能小碎步的走著，還需要人扶才能有重心，生活起居少不了別人的幫忙及陪伴，簡單的如厠洗澡或者吃飯，也無法像往常一樣靠自己，很不方便，很麻煩別人，她自己都必需要自我調適才能習慣這樣的自己。
她說，年紀大了，愈來愈沒有自己，好像回到很早的過去，什麼都得靠別人。語氣之間，有些氣惱，有點頹喪。
前些日子，半夜被一股難忍的尿意給催醒，突然有著想要證明自己能力的念頭，爬上腦海。她不叫醒身旁的看護，一小步一小步地衍著牆面往厠所走去。一小段路，她走得格外艱辛。終於，還是讓她走到了門口。一跨步，進得了裡面，正歡喜自己的這段路走得有驚無險，腳步沒踏穩，鞋底碰著了磁磚濕地，一滑，碰出了驚人聲響，把看護及後輩嚇得失魂，趕緊叫救護車送往醫院急救。
她的右邊臉頰一整個瘀青，右手斷了，僅餘的幾根牙，又斷了一根。醫生說她的狀況任何侵入性的醫療都是危險，斷裂的骨頭只能靠著身體的自然癒合功能看它是否可以自動痊癒，小心不要再有另一次的意外，她的身體承受不起。
她的行動，自折斷了手後，更需要別人幫助。澡，需要人洗，飯，也需要人餵，大小便還未失禁，但是，如厠後，需要有人幫忙她清潔。
她的身體，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看似衰老，卻是饒了一大圈，回到了初生最原始的狀態，如同幼童一般，差別在於童時的餵食盥洗，處於空白，仍在學習，而她，是在歲月不饒底下，將所習得的技能，被褫奪放棄。
因為行動機能喪失，她更顯蒼老，我們瞧見她的背影，日益的佝僂消瘦。行為是元氣散發的表徵，而今，她行走不便，然後，元氣大衰。這一跤，摔壞了軀體，更震出了童稚兒語。
她會為了找不著她的一只綠玉鐲，而哭鬧任性，懷疑是大姨的惡意，藏匿起她的寶貝玩具；她開始錯認公公是黑白照片中倚坐在前的摯愛，撒嬌的牽著他的手，嘗試回到過去花樣年華的時光；她認不出孫姪輩的我們，前一分鐘我們表明我們的身分，下一分鐘，她又忘記，用著陌生人的寒暄語氣，問起我們的姓名及在場用意。
她的記憶，在那一次的跌落，掉入了一個回到過去的時光墜道，軀體留在現今的西元二ｏｏ八年，但是心理卻是一天天的往青春與童稚邁進。
她一天比一天耍賴。發起脾氣，不想吃飯，更痛恨吃藥。對著後輩張羅的飯菜藥粉，無動於衷。誰勸都沒有用，她索性閉眼閉口，不吃不說。現實角色與她腦中記憶紊雜錯亂，公公是她的枕邊人，小叔變成她的父親。所以每當她像小孩一樣不聽人勸時，她記憶裡的父親，我的小叔就出現了，小叔以監督嚴厲的口氣，向著其實是小叔的奶奶的她，警告她應該聽話否則處罰，那時，她像小孩一樣受驚害怕，哭了起來。
她的哭泣像是一個二歲小孩，那般的純真與無所顧忌。她張大了口，幾顆泛黃的牙齒一顆顆佇立，小曄拉拉我的衣角，問說為什麼他的祖母有著像小BABY的乳牙，以及她為何會像弟弟一樣哭泣。
我們圍在她的身旁，哄著、騙著、勸著，怕她一激動，骨頭的裂縫因此無法癒合，也怕她哭了、痛了。這時，大夥人與她的角色自動進行移轉，她不再是外在表象的奶奶，而是一個我們捨不得她傷心的小女孩，儘管，她髮已花白而身已近百。
我一直以為，時間的向限，是直線前進的方向，偶爾，我們會有所停頓滯留，但是，它往下走的力度不容任何世間物所羈絆，今日、明日、後日，是不可逆的事實。
我卻因為她，而看見一道逆流的時間。身體的時間，一日一日，順著時序季節，長成強壯，然後凋零老化，但是，我們用記憶迴轉，機能退化，讓自己在日暮之際，回到最初，用自己的力量，不與時間對抗，但已身處過往的片段。
人的一生，曾用多少的心力精神，去與時間奮戰。我們用科技，換取稚嫩的皮膚，我們用金錢，喚回青春年華，或是寄情於下一代的成長，幻想回到過去曾有的夏天陽光。然而，有一道入口，不廢吹灰之力，它會帶你通往過去，變成少年，也或者無知小孩，它無視時間往下走的力量，將身處的一切逆流，讓角色錯亂，讓光景變換。
入口的開端，只要，你夠老。
大J說在他成長與她共處的印象中，她沒大聲說過一句重話，也沒如我開心時會笑聲如雷，她不多言，說上幾句話時，聲音極其輕柔婉約。聽說，年輕的時候可是風姿綽約，迷倒許多男性，傳統社會一切由父母之命安排，就促成了她與他的姻緣。其實也不用聽說，在數十載的歲月積累下，現今，她的體態仍舊輕盈，她的言語依舊溫柔，照片中女子的模樣，在這麼多年之後，雕琢的是她皮膚上深刻的痕跡，形樣卻是一如往昔。
她的步履，一天比一天蹣跚。近來，只能小碎步的走著，還需要人扶才能有重心，生活起居少不了別人的幫忙及陪伴，簡單的如厠洗澡或者吃飯，也無法像往常一樣靠自己，很不方便，很麻煩別人，她自己都必需要自我調適才能習慣這樣的自己。
她說，年紀大了，愈來愈沒有自己，好像回到很早的過去，什麼都得靠別人。語氣之間，有些氣惱，有點頹喪。
前些日子，半夜被一股難忍的尿意給催醒，突然有著想要證明自己能力的念頭，爬上腦海。她不叫醒身旁的看護，一小步一小步地衍著牆面往厠所走去。一小段路，她走得格外艱辛。終於，還是讓她走到了門口。一跨步，進得了裡面，正歡喜自己的這段路走得有驚無險，腳步沒踏穩，鞋底碰著了磁磚濕地，一滑，碰出了驚人聲響，把看護及後輩嚇得失魂，趕緊叫救護車送往醫院急救。
她的右邊臉頰一整個瘀青，右手斷了，僅餘的幾根牙，又斷了一根。醫生說她的狀況任何侵入性的醫療都是危險，斷裂的骨頭只能靠著身體的自然癒合功能看它是否可以自動痊癒，小心不要再有另一次的意外，她的身體承受不起。
她的行動，自折斷了手後，更需要別人幫助。澡，需要人洗，飯，也需要人餵，大小便還未失禁，但是，如厠後，需要有人幫忙她清潔。
她的身體，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看似衰老，卻是饒了一大圈，回到了初生最原始的狀態，如同幼童一般，差別在於童時的餵食盥洗，處於空白，仍在學習，而她，是在歲月不饒底下，將所習得的技能，被褫奪放棄。
因為行動機能喪失，她更顯蒼老，我們瞧見她的背影，日益的佝僂消瘦。行為是元氣散發的表徵，而今，她行走不便，然後，元氣大衰。這一跤，摔壞了軀體，更震出了童稚兒語。
她會為了找不著她的一只綠玉鐲，而哭鬧任性，懷疑是大姨的惡意，藏匿起她的寶貝玩具；她開始錯認公公是黑白照片中倚坐在前的摯愛，撒嬌的牽著他的手，嘗試回到過去花樣年華的時光；她認不出孫姪輩的我們，前一分鐘我們表明我們的身分，下一分鐘，她又忘記，用著陌生人的寒暄語氣，問起我們的姓名及在場用意。
她的記憶，在那一次的跌落，掉入了一個回到過去的時光墜道，軀體留在現今的西元二ｏｏ八年，但是心理卻是一天天的往青春與童稚邁進。
她一天比一天耍賴。發起脾氣，不想吃飯，更痛恨吃藥。對著後輩張羅的飯菜藥粉，無動於衷。誰勸都沒有用，她索性閉眼閉口，不吃不說。現實角色與她腦中記憶紊雜錯亂，公公是她的枕邊人，小叔變成她的父親。所以每當她像小孩一樣不聽人勸時，她記憶裡的父親，我的小叔就出現了，小叔以監督嚴厲的口氣，向著其實是小叔的奶奶的她，警告她應該聽話否則處罰，那時，她像小孩一樣受驚害怕，哭了起來。
她的哭泣像是一個二歲小孩，那般的純真與無所顧忌。她張大了口，幾顆泛黃的牙齒一顆顆佇立，小曄拉拉我的衣角，問說為什麼他的祖母有著像小BABY的乳牙，以及她為何會像弟弟一樣哭泣。
我們圍在她的身旁，哄著、騙著、勸著，怕她一激動，骨頭的裂縫因此無法癒合，也怕她哭了、痛了。這時，大夥人與她的角色自動進行移轉，她不再是外在表象的奶奶，而是一個我們捨不得她傷心的小女孩，儘管，她髮已花白而身已近百。
我一直以為，時間的向限，是直線前進的方向，偶爾，我們會有所停頓滯留，但是，它往下走的力度不容任何世間物所羈絆，今日、明日、後日，是不可逆的事實。
我卻因為她，而看見一道逆流的時間。身體的時間，一日一日，順著時序季節，長成強壯，然後凋零老化，但是，我們用記憶迴轉，機能退化，讓自己在日暮之際，回到最初，用自己的力量，不與時間對抗，但已身處過往的片段。
人的一生，曾用多少的心力精神，去與時間奮戰。我們用科技，換取稚嫩的皮膚，我們用金錢，喚回青春年華，或是寄情於下一代的成長，幻想回到過去曾有的夏天陽光。然而，有一道入口，不廢吹灰之力，它會帶你通往過去，變成少年，也或者無知小孩，它無視時間往下走的力量，將身處的一切逆流，讓角色錯亂，讓光景變換。
入口的開端，只要，你夠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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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Posted by ANGELA
at 2008年11月12日 09:12
to angela,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聽人說,儘管我們可以用表情,用語調掩飾自己內心的情緒,但字裡行間,當下一抺的真實是隱藏不住的.
這陣子,很多事,寫出來的文字連自己看了都開心不起來.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聽人說,儘管我們可以用表情,用語調掩飾自己內心的情緒,但字裡行間,當下一抺的真實是隱藏不住的.
這陣子,很多事,寫出來的文字連自己看了都開心不起來.
Posted by 小麥
at 2008年11月12日 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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