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麥的世界

接續著壁虎回憶，童時往事記憶浮現。

小時候，租賃之地，是三合院其中一戶，隔壁鄰居有陳爸一家六口以及大嘴伯一家五口，加計我們家七口，合計有十八人共處於不逾百坪之地，很是熱鬧，不缺同伴，父母們也不用擔心孩童是否孤僻，大家玩在一起，打在一起，如同兄姐弟妹，三家親。

與別人家庭合租三合院，彼此經濟水平自是一致，所以衣著破爛，玩具缺乏，滿臉泥巴，像群野孩子，相當自在，沒有炫目新奇童玩可供比評，那時比的，只有功課上的名次以及分數是最具體的對象。

三位媽媽，共同一個灶爐，煮飯時間會巧妙錯開，冰箱置放食物之處，一家一格冷藏櫃，互不侵犯，不過，大人有如此規矩，小孩可就沒這麼明辨你我，看到想吃的，管這是誰家的，裝著不知道，不小心吃錯，東西又沒寫名字，吃到肚子裡，通通變成自己的，最差，不過是被大人發現，喝了鄰家的養樂多，接著吃的，是自家的竹筍炒肉絲罷了。

三合院沒有配備完全的設備，空間也發揮想像，多功能使用。有灶爐的地方，可稱之為廚房，在灶爐房的空地放個鐵桶，拿著肥皂及勺子，關起門來，梳洗之處，就是浴室。那個年代，買不起熱水器，洗澡的熱水，是用大鐵桶裝水放在杜爐上煮燙，再佐以冷水，就是洗澡水，還得省著用，一桶熱水，供一家七口使用，你洗剩的，供下一個人洗，沒想到是否潔淨如新，只惦念著水費節省，不需推導節能減碳，母親的嘮叨，自會讓人不浪費，以求得耳根子清淨。

不過，對於童時回憶，最讓我揮之不去的，是那個如黑洞般的糞屎大坑。

茅厠，位於三合院最角落隱密之處。所謂的厠所，不過是一個大洞，深不敢見底的大洞，雙腳一跨，褲子一脫，蹲下賣力，屎尿以重力加速度不到一秒的時間，落入洞底，只聞落地聲音，卻不敢往下張望，因為它有著許多駭人聽聞的傳說。

傳說中，有個小孩不小心掉入坑洞，淹沒掙扎，來不及救出，已亡身其中，此後，小孩的亡魂不散，留置在黑洞中，等著捉下一個替身，而這個傳說，在童時所沈迷的漫畫不時顯現。日本漫畫對於鬼魂的描繪，生動地令人驚駭，鬼魅的出沒，總在茅厠；翻一頁，有著青光不見瞳孔的青面燎牙，在主角面前現身，下一頁，不見鬼影，卻有著一隻佈滿蛆的手，緩緩從糞坑伸出，主角嚇得魂飛魄散，屁滾尿流，慌張逃亡。

看到此，不管白天黑夜，總是對於黑洞，有著恐懼莫名的想像，尤其是夜間。黑暗中，膀胱滿漲，總忍著想熬過尿意，在天光之時才如厠解放，翻來覆去，忍到無法忍受之時，心不甘情未願的往巷底茅厠邁進，在不到二十燭光的燈泡照射下，厠間更顯陰森恐怖。

我想像著在蹲下之際，是否有隻手會從下伸出，想像著在我屎尿時候，有否青光綠眼之獸向我襲擊，而那個傳說中的小孩，是否在頭上，輕浮惡意的笑著要拿我當替身。小孩的胡思幻想，添加了詭異氣氛。解放時，我想像著祂如何出現，如何侵佔，我又如何沈沒在糞屎之間，張口無聲的叫喊。數秒的時間，如同一世紀，我總是覺得上一次厠所，又一次重生，而且是死裡逃生。

不過，妖鬼沒有出現，我也沒有變成替身，倒是經常忍不住地張望坑口底下有否頭手之時，白白的，小小的蛆，成千上萬似的，在我底下，蠕動著。牠的爬伸，牠的扭曲，一步一步，往我踏置的兩邊靠近，想像著牠沾惹著排洩物，不禁一陣噁心，兩臂的雞皮疙瘩瞬間將毛孔豎起，告訴我此處不宜再行逗留，速速擦拭穿褲後，飛也似的跑開。

也因為有如此的想像及恐懼，父母口中經由天然肥料澆淋的蔬食，我總不敢進食，好說歹勸，外加威脅利誘，那一口被蛆爬過的糞土肥沃土壤下盛茂的蔬菜水果，有著髒骯的印象以及魔神的附身，驚聲求饒之後，仍遲不入口。

一直到長成，理智的文明灌輸腦葉，覆蓋幼時的記憶，了解有機為天然肥料，鴕鳥心態，不敢深究此肥是否為糞肥，強身健腸需求為首要，才再次吃食，但掉落糞坑的夢魘，仍在我無防備之時，重回夢境，而我嚇得一身冷汗，不能自己。爾後，對於世界如此大的報導中，吃食蛆的奇妙，高蛋白的宣導，也或是到山區遇到如此傳統的風味料理，仍無法敞開心胸，加以嚐試。

直至國中，父母創業努力的奮鬥，掙得了一些錢，存得一些積蓄，於重劃區買了一棟不大的透天厝，空間雖小，但比起三合院，舒適許多。我們買入了熱水器，有了獨立的淋浴間及廚房，雖然三個臥室仍無法讓我們擁有自己的房間，但是，面對白潔無垢的沖水馬桶，不入眼簾的化糞池及不再出現的蛆蟲，五位小孩不停的、興奮的坐在馬桶上，擁有生活第一個現代化的配備，以及享受著沒有異味，沒有鬼魅困擾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