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20日
壁樑之虎
時入子時,伴侶催促著上床共眠,不怎麼甘願地放下繕打半篇快成型的文章,關了機,進入滿室被冷氣吹得清涼的臥居,躺著,培養睡意,等著入眠。
情緒是盈滿的。隨腦海景象,手指在電腦鍵盤上的思緒傾洩,未全數倒出,因叫喚暫歇,欲無法嘎然而止,反而帶著無法入睡。輾轉翻覆,好像什麼角度都不對,也怕打擾了大j,我睡不好,明日仍可找個空檔小憩,他可不行,一整天的會議戰鬥,深怕影響到他睡眠,只得閉眼勻息,數著小羊,側身而臥,嚐試靜心,期待速速成眠。
「答.答.答.」,「答.答.答.」,隱隱聲響,在臥居啟音,一驚,這叫聲已多年未聞,仍識得其聲,家裡,有壁虎哪!在暗夜裡,瞳孔漸習黯淡光線,半身坐起,抬頭向著出聲來源,尋著牠的身影,心想著,在這鋼骨石灰裡,牠如何潛入,埋伏,只讓聲響稍微透露存在的真實。入住此屋,有五年之久,牠怎麼這時才現身(聲)呢?
上一次見著牠、聽聞牠,是什麼時候的事?記憶回溯,時光久遠,我想起在屋頂木樑上,幼時夜夜伴我入眠的壁虎。那是一個沒有臥室、客廳,沒有個人房間,一張木板大床躺著七條人體的通舖世界。
小時候,住的地方,三坪大,買不起,是租的,付不起太昂貴的租金,租一間沒有衛浴,沒有廚房的屋子,三坪的空間,得睡下五個小孩及二個大人,所有的空間都留給可供休憩的木床,把屋子的所有空間都佔滿,只留下一小許地方,可以放得下供吃飯、寫字的圓桌。
一張大圓桌,可供開閤,可以收放,不佔空間,打開的地方,擺上碗筷,那兒就是飯廳;碗盤鍋盆,收拾乾淨,打開書包,那兒就是書桌;收起桌子,那兒,可以讓我們五個小孩有玩陀螺或是尪仔標,一坪之地,有數種用途,端視你現在需要的是哪一種。
床,印象中,是大的,大到可供我們翻滾、在上頭跑碰跳。木床上的角落,放著一台黑白映像管電視機,不用招喚,不需刻意,一家人在連續劇「星星知我心」開演前,自動團圓。空白牆面,有個木頭衣櫃,聳立在前,衣櫃容納不下七口的衣物,沒關係,在木床上層層堆疊,和棉被枕頭一起,一落一落的排列。
它是一間用傳統磚瓦,一砌,一砌,建造起來的家,只是功能分野的界線不很明顯。
幼時,沒有冷氣,不覺得熱,有風扇吹呼循環著;沒有暖爐,不覺得冷,有一個一個緊靠的身體互相溫暖著。我很慶幸那時生長在沒有現代科技的日子裡,窮裡所搭建的建築物,仍是冬暖夏涼的磚體,而非無法散熱、不能禦寒的鐵皮屋。
晚間睡覺,搭起蚊帳,以用斤數計算重量的棉被舖蓋在木板上當做墊被,依著由小到大的順序,從牆壁那端排排睡,最外頭,睡的當然是父母,他們就好似我們的屏障,也或者最的防線,擋著,撐著,免得我們在翻睡的過程中滾下床來,受了驚嚇。
住在那個工業不甚發達的年代,在陪我入眠的聲響,不是呼嘯而過的車陣聲,而是蛙鳴蟋蟀聲,以及不因季節日日伴隨的答答壁虎聲。長大後,到台北求學定居,不曾看過壁虎的身影,那時,朋友說還是有的,只是濁水溪以北的壁虎不會叫,牠沒現身(聲),不代表不存在。我才知曉,一島之國,如此之小,壁虎,還有分會叫和不會叫,難不成,北部的壁虎是啞巴?
童時,家裡窮得一缸米養不飽七張嘴,更遑論那口飯要來餵食人以外的寵物了,但,對於同伴朋友家有狗貓的陪伴,仍有「我也要有」的慾望。去河邊捉蝌蚪,去田裡灌蟋蟀,莫名飛來的金龜子或瓢蟲,通通捉回來,當寵物養,還有,在家尋找壁虎,除了寵物這功能,父親說牠會斷尾求生,尾巴還能再生長如此的神話,非得親眼見識才善罷干休。
壁虎是有捉著的,只是要誰動手去做斬尾的實驗,五個蘿蔔頭,沒人敢舉手,實驗沒做成,只好等膽量再長大一點,看能否進行。長大成人之後,看到動物頻道敍述斷尾的壁虎如同閹過的貓狗,在牠們的社群裡因少那麼「一支」而自慚形愧,而且社會地位矮了一截,我們對著一直沒有進行活體實驗害得牠們自卑,深深慶幸著。
冷氣持續運轉,壁虎的答答叫聲漸漸靜默,牠是否同我一般也要睡了呢?還是又跑到哪兒去填滿口慾呢?廚房吧,我猜,最近家裡蟑螂不再出沒,應是牠吃食後的結果,對了,前些天地上那層透明薄膜,是牠長大蛻變的皮囊所遺留下來的痕跡嗎?明天清晨,見得著牠否?是否與我幼時的記憶一樣?還是有所進化,或有所演變?
就在如此回想,如此猜臆,思緒今昔交錯來往時,我緩緩入睡淺成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