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麥的世界

結果是，縫了六針，內層三針，外皮三針，就這樣，沒有腦震盪，四肢一樣健全，頭腦一樣發達，頭額左上角，留下了他人生歲月的第一個標記。

「小曄，以後請你跑跳要小心。」，這是我對整件事情的結語。老師滿臉歉疚，一直道歉，對她心理造成莫大的壓力，讓我也對她感到不好意思，真的，我沒有責怪的心思，因為我也不能保證在我照顧下的小孩可以萬無一失。

我的想法是，事情已經發生了，接下來，要怎麼彌補傷害，趕緊上醫院求診、醫療是想到的首要，其他的，倒也不重要了，也或許前提是這樣的傷是我認定可接受範圍，還有，是小朋友自個兒的行為不當才造成如此結果，他不管是否成人，就得接受不當之後可能有的傷害結果。要老師負責？這念頭沒在我腦海發生倒是。

三姐看見了小曄的傷，我們聊起了對於孩童照顧責任的話題，她提起她當媬姆時，與家長應對的難處以及權責對價輕重的論述。有了小孩之後，我對於褓姆以及老師這個職業，除了敬佩外，還有很深的同情。

一個月二萬塊的薪資，沒有勞健保，沒有退休金，沒有福利，好一點的家長可能在年節時發放獎金以表示感謝心意，但非業內規定，而且對於孩童的照顧者而言，必需擔負家長對於照顧者把小孩養得好、養得健康、養得聰明以及萬無一失的要求與期望，時間從託育的那一刻起算，但並非結束於回歸家庭，孩童有什麼狀況，照顧者還需被一一檢視過程有無缺失，教養是否適當，錯誤的一切，很容易就被歸咎在身上。

這個職業的『權』、『責』，迥異於上班族職場上的要求。

二萬元可以有的工作職業，技術員、助理、工程師，大概如此。一個組織的底層，撐起公司運作的階層，他們的責任，來自主管所交待的基本指令，工作範圍有限，再怎麼繁雜細瑣，說穿了，不過是處理『事務性』的工作，決策，交給主管，方向，不需決定；相對的，權力也有限，上會議桌談判，這群執行決策的對象，功能在於提供執行數據供上層決定，簽核文件，永遠是需要被核准的對象，九點上班，六點下班，逾時，還有加班費，當然，工作沒做好，仍會被REVIEW，仍會扣考績，只是負責範圍有限，所謂一分錢一分貨，這裡指的『貨』，是工作提供的價值，但是通常它是被定義好的，若是感受到責任大於權利而有被壓榨嫌疑，一是有良心的老闆假以時日會對你進行升遷，另一是沒有良心的老闆你會棄他而去。

褓姆及老師，對於相當於『老闆』這個角色的家長，就沒這麼好打發。

上班打卡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是如果褓姆在你託付小孩的那一刻拿出打卡鐘打卡，問問自己，我們的感受是否有著「這個褓姆／老師怎麼這麼計較以及沒有愛心」的想法；對於小孩養、教情事，褓姆及老師若以在工作職場上，下屬對上司的態度般，拿出他無法做決定的問題問家長看法及做法，我們心裡是否存在著「這個褓姆／老師怎麼連處理這些事都沒什麼經驗」的感覺；還有，肩負24小時託育責任的對方，負起嬰孩吃飯、睡覺、生病照顧、體能發展之全方位照顧方向，做起與母親一職無異的所有工作，然而出事了，家長會告褓姆，但是，除了家暴，有人會想說若是小孩摔斷了手腳，會用此事去告父母的不用心嗎？

我也曾是職業婦女，將孩子託給褓姆或老師照顧我也曾有一段心理調整的路程。幸運的是我的褓姆是我三姐，彼此有如此親密的關係，對於照顧想法偶有出入但仍能敞開心胸溝通及討論，即便如此，仍是磨擦及理想實踐的差距，只不過那個差距很快就拉回同一條水平線上。

差距由來是因為初為人母，對於孩子的期待總是很多，對於褓姆的要求總是希望完美，我希望她面面俱到，我期待她萬無一失，我盼望交到我手上的孩子無傷、無害、聰明機伶、人見人愛，如此的期待只維持了一個月。在面對周休二日全職的當一位媽媽，全日的照護嬰兒，發現我們都疲累不堪，無暇再有多一份心力去顧及到兒子是否有無看閃卡，然後，在兒子漫無目地，橫衝狂爬無法控制，摔倒時的瘀青，碰撞時的刮傷，再怎麼小心看護，傷害再所難免，之後，有一天，天氣變化也或者是大人病菌的感染，小孩發燒感冒，至今，一年365天背負著小孩照顧者的壓力，這些事情的種種，我們再怎麼小心，仍有無法避免的風險產生。

這些風險，家長大可每月付個2萬元把它轉嫁給褓姆及老師，讓他們背負全部的責任及壓力。是的，我們可以用經濟理論的供需來解釋為什麼這麼低的offer有人做是市場機制造成，我們也可以用在從事老師或褓姆行業之前應對如此大的責任有更深的體認；但是，在面對這群照顧我們小孩的對方，可否除了價金之外，在出事的時候，還可以多一份設身處地的體諒及感謝心情。

的確，教育，是一門良心事業，是一門道德事業，因為，它真的很難去定義在執行這份教養工作的權及責，也因為如此，為了我們的小孩，為了讓他們感受到我的善意進而反射出良善去善待我的小孩，我想，我會更善待照顧他們的每一個人。

也或許今日我的體諒是因為這樣的傷是我可以接受的範圍。如果有一天，傷害無法彌補，我還能用如此柔軟的心對待這一切嗎？我不知道，我也希望我一輩子都不要有機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