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4月25日
婚姻之二
” XX縣議長因盜採砂石牟利他人弊案，昨日檢方以涉嫌盜採砂石、經營職業賭場且有串證、逃亡之虞，聲請羈押禁見。XX縣議長及其手下的角頭老大外號阿漂在此案涉嫌重大，阿漂在得知檢方行動之前，已逃亡國外，檢方將進一步追查此犯罪機構，以期進一步追查有無其他人涉案。”
第一次看到阿漂，是在我遠親阿芳的婚宴上，那時，我還是高中生。對他印象深刻，是因為第一次看到有人的胸前佈滿刺青，他豪邁的吆喝著他的弟兄喝酒，掏出他口袋的檳榔當敬禮到處做公關，而這場合是在他的婚禮上。
那天的婚禮著實尷尬，因為阿芳家是在一個很鄉下的地方，種田的人雖沒看過世面，但和看似這麼複雜的人來往，不可說不突兀。那天的流水席在女方鄉下家舉辦著，感覺得出大家都用著狐疑的眼光跟著新郎流轉，交頭接耳的訴說彼此的疑問，我媽坐我旁邊，也問著”阿芳怎麼會嫁這種人?”
婚宴的結束，是阿芳恭敬的捧著禮糖謝謝來賓，就她一個人站著，阿漂，不知跑那去了，我記得那時很不喜歡吃流水席的我，站在那百般無聊的等爸媽，站在旁邊時，只聽見三姑六婆說著”哎啊，都八個月身孕了，莫怪哦～看起來，新郎是七投人(台語)，怎會選這個?”
阿芳從小就在鄉下長大，家裡種的是最不具經濟效益的稻米，以前人家的觀念是女兒是賠錢貨，所以不用花錢栽培，唸書唸到九年國民義務教育就好了，想再往上進修，一個子都別想要家裡出。阿芳從小被灌輸了這觀念，書，也沒興趣唸，畢業了，想出去找工作，不過，被家人強制留在家裡幫忙農事，她和外面世界有接觸的那幾年，也就是唸書的時候。
聽說阿芳是在參加國中同學辦的畢業聯誼的活動中認識阿漂。阿漂跟阿芳認識的男人不一樣，他會用髮膠將頭髮梳成現在最流行的髮型，他還會在腋下噴著阿芳從沒聞過的香水味，那味道，總會讓阿芳臉紅心跳，阿芳對男人，從沒有這種感覺。
之後，阿芳在晚上，趁大家睡著時，就會偷溜去找阿漂。剛開始，阿芳不敢去太遠的地方，所以阿漂都是在阿芳家外面的那顆木瓜樹下聊天。鄉下的生活圈很小，大家彼此認識，阿芳和阿漂聊久了，鄰居就有閒言閒語傳到阿芳媽耳中，阿芳媽愛面子，唸了阿芳幾句，以後，阿芳就讓阿漂用野狼125載出去聊天，省得被唸。
跟阿漂去到外面，更發現了和他在一起的刺激。阿漂從不說他的工作，但是，每當阿芳和阿漂逛街，阿漂總會帶著阿芳走沒人跡的防火巷，或是常回頭四處張望，好似想看看有無人跟蹤，聊天時，阿漂講著他在外頭打拼事業的經歷，並說著要帶阿芳去她從沒去過的地方，例如東莞、海南島或上海，這種種，更加深阿芳對他的崇拜。所以，那天，阿漂跟阿芳講著男女之間的事，阿芳也如探索未知的好奇將第一次許諾給阿漂。
阿芳媽發現阿芳胃口愈來愈好了，身形也愈來愈圓潤，還有，在下田做農事時，阿芳扛著收成的稻米，若似有意地將那一簍簍的稻米往肚子上靠，阿芳媽心想，阿芳不會有了吧，這猜中了阿芳這一陣子的心事。
阿芳發現月事一個月沒來了，很擔心，也不知該怎麼辦，想說，過幾天再看看，可能這個月不準，但過了二個月，還沒來，阿芳想說，人家講用跳的，或用力往肚子上搥，可能會有用，她用了她所知道的方法，肚子只是日益隆起。
阿芳媽看著阿芳的肚子，想說”阿芳真能忍，肚子看起來都四個月大了，還不講”，阿芳媽就在吃飯的時候，不經意的問阿芳”幾個月了?”阿芳愣住了，勉強回答”不知道，但是六個月沒來了”。阿芳媽痛罵了阿芳一頓，但她也莫可奈何，已六個月了，還能不生下來嗎，所以，就叫阿芳把阿漂帶回來給阿芳父母看看，趕快決定婚期，要不然，在鄉下這麼保守的地方，真不知人家會怎麼講。
那天，阿芳媽第一次看見阿漂，她著實嚇了一大跳。他穿著汗杉，雙手都是刺青，口嚼檳榔，坐在阿芳爸媽對面，腳還不由自主的一直抖動，那眼神總是無法定格的直視對方，講到婚事，一付無所謂的態度，問他婚後兩夫妻要住那，他只聳聳肩說”我睡哪，她就睡哪”，講到未出世的孩子，他表明孩子他沒帶過，他一直不是很喜歡小孩。聽到這，阿芳媽想”這是阿芳的命，還好，阿漂還肯結婚”。為”顧全大局”，阿芳媽快速的決定了婚事，場面也不算浩大，總算對大家、對面子有個交待，阿芳就嫁出去了。前後算算，從認識到結婚，不過是八個月的事。
當賢妻良母，照顧一家大小，本來就是阿芳的夢想。阿芳婚後很認命，所以文文生下來後，她就全心的照顧他，只不過因為聽阿漂說他的收入不太穩定，沒辦法一個人養多出來的阿芳和文文，所以坐完月子後，阿芳就帶著文文去工廠看有無作業員可以做，不過，人家一看到阿芳帶著才剛足月的寶寶，就揮揮手說沒職缺。到處碰壁後，好不容易，阿芳親戚願意幫她，並讓她帶著文文在工廠工作，做的是跟男人一樣的粗工，阿芳不介意，只要能帶著文文，什麼工作都可以。
和阿漂在一起生活，發現阿漂都畫伏夜出，結婚後，有跟朋友約在外面吃飯，但總不見阿漂帶朋友回家。阿芳心想，男人的世界她不懂，她只能做阿漂的後盾，讓他無後顧之憂，所以阿芳也不過問阿漂沒提的事，一家這麼生活，倒也相安無事。
說起來，有小孩後，花費自然是省不了，阿漂給阿芳生活費總是有一沒二的，但阿芳看阿漂工作這麼辛苦，常晚上7點出門，凌晨5點才回來，為了不想給阿漂太多壓力，文文和她自己的開銷就自己想辦法。現在住的又是跟阿漂朋友借的鐵皮屋，為了讓文文有更好的生活，阿芳開了自己的銀行帳戶，把工作賺的錢存在這個戶頭，心想有一天要買個好一點的房子。這麼努力存錢，結果是有一天阿漂說他有欠銀行卡費大約10幾萬，為不讓銀行賺循環利息，叫阿芳把她存下來的錢給他還卡債，阿芳原不肯，但是，阿漂悻悻然的說”不願意也沒辦法，因為我已經拿去繳卡債了。”阿芳聽了，也只嘆了一口氣，心裡暗自決定以後錢要存得更小心。
阿芳如往常一樣，下工，趕著去黃昏市場買了菜回家煮，一看，阿漂不在，想說他可能有事先出門了。如此過了一個禮拜，都沒見阿漂回來，有點心慌，但阿芳也沒阿漂工作的聯絡電話，就只能等，阿芳這一等，等了一年。或許你會問，一年來，阿芳就在家這麼等著嗎?就阿芳的生活經歷，她不知道人不見這麼久，是要向警察局報失蹤人口，她也不知道人就這麼失蹤，她是可以以這個理由訴請離婚，她只知道她要等著她先生回來。阿芳在這一年，忍著鄰居懷疑的眼光，忍著自己獨立扶養著文文辛酸，她在想，阿漂去哪兒了?
半夜，電話響了，響得那麼地令人心驚不安，是阿漂。阿芳第一句話是問”你人在哪裡?你好不好?”她很關心阿漂沒她的照顧，阿漂不曉得有沒有餓肚子，穿得暖不暖，阿漂的電話感覺是從很遠的地方打來，阿漂說” 不能聊太久，我明天就回去了。”阿漂沒有一句對阿芳及文文的關心，但阿芳很高興阿漂還記得回家。
阿漂回家後，阿芳希望阿漂跟她說他的一切，亳無隱瞞，因為她不希望再面對什麼都不知道，但什麼都可能會發生的不確定感。阿漂說他是黑道大哥的跟班，平常時沒事的時候，就到黑道大哥開的賭場”上班”，薪水就是從賭資抽頭，有事的時候，就是黑道大哥要解決江湖上的事情，那時，阿漂就得出馬為大哥“打理”，這次的消失，是因為要幫大哥頂罪，所以去待牢房，一年沒見，是因為進去太匆忙了。接著，阿漂拿出了一袋錢，說是大哥給阿漂的安家費，阿芳這才知道，原來阿漂真是七逃人。
阿芳跟阿漂約法三章，之一，就是要阿漂不可以讓阿漂那道人士，知道阿芳和文文的住處和任何事，阿芳再怎麼單純，知道阿漂出來混，也知道她要保護文文免於受江湖的傷害，阿漂知道，再怎麼說，阿芳這麼跟著阿漂無怨無悔，不吵不鬧，他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女子可以跟在他身邊，不用阿芳講，之所以阿漂從不找朋友上門拜訪，是因為他把他的家庭和他身處的江湖切的一乾二淨，人家只知道阿芳，但要說起他的家庭，他倒保密的很周到。
阿芳在人前，總是說著阿漂的好。”我老公很體貼，看我在工廠工作很辛苦，會回家煮飯給我和文文吃。”又或者”我阿娜答很愛我，看我不在家，電話總是追到我在哪，一刻都不要我離開。”尤其在阿芳媽面前，會幫阿漂做公關。”媽，這是阿漂特地要我帶來給妳，這是他特地從大陸買來送妳的。”又或者”媽，我老公總是叫我不要這麼辛苦的工作，他不希望我吃太多苦。”阿芳媽知道，阿漂那會去大陸特地送岳母東西，這八成是阿芳自己掏腰包出錢買的，還有，阿芳不工作，誰養阿芳和文文，阿漂沒回來向阿芳拿錢就不錯了，即使這樣，阿芳媽不說破，讓阿芳沈浸在這種快樂也是一種成全。
文文是我看過最乖巧的小孩。文文自生下來，因為阿芳工作的關係，總是把他放在小小用簡單竹條圍起來的地方，肚子餓了，才會哭個幾聲，大人不抱他，他也不吵，沒人陪他玩，他也沒關係，到了六個月後探索力旺盛的年紀，自己在那小小的空間玩，也能玩上好一陣子，我一直以為BABY都是這樣，自己生了曄後，才知道文文的特別，好似他知道阿芳的辛苦，所以不哭鬧，是他對他媽媽愛的表示。
文文愈來愈大，他也到了會問為什麼的年紀，日子久了，他發現他父親的不一樣。他會問阿芳為什麼別人的爸爸都白天上班，而阿漂晚上都不在家;他會問為什麼別人的媽媽都在家裡陪小孩，為什麼媽媽要去工廠上班，在那段阿漂失蹤一年的日子裡，他的為什麼愈多了，常常問到”為什麼爸爸不見了?”，周遭的大人很殘忍，會故意捉著文文問說”爸爸去哪裡了?爸爸不要你了哦~~”文文的為什麼，在半年後，就不再問了，他好似抗議般的突然話都不講，人家問爸爸呢，他也不回答，低著頭，抿著嘴，像是知道了阿漂的事般，什麼都不說了。那時，我第一次知道什麼是”相依為命”，阿芳和文文，他們就是最好的解釋。
雖然阿漂給的家庭是這麼特別，但阿芳給文文的，卻是比一般家庭的管教來得嚴格。阿芳賺的錢不多，但是給文文的知識的餵養，從沒少過，她吃的或許不好，但文文的胃沒有空乏過。文文在三歲的時候，就會在吃完飯時收拾餐桌，在四歲時，就會看見長輩，主動讓坐並叫著”叔叔(阿姨)好”，在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就知道放學回家要自己炒飯吃，文文比一般小孩懂事，但也世故。阿芳阻隔著阿漂的江湖和文文的生活，很成功，阿芳說著”這是因為阿漂的用心，讓我們母子感覺很安心”，她仍不忘把功勞丟給阿漂。
在成人的世界，有企圖心的人，事業，總是愈做愈大，阿漂也是。過去，只是一個混混、小流氓，現在，跟的人愈來愈有背景，他也愈來愈大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阿漂，也有許多不得已。兄弟要養，主子要顧，江湖上的恩怨要排解，真有心要退，也退不下來。他的世界，沒有所謂的”離職”，事情，總是有會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
阿漂的事情，在我們親戚間，是不公開的秘密，大家都知道，只是不說破。那天，在家裡閒來沒事翻著報紙，看著聳動的頭條和照片，映入眼簾的，是阿漂惹上弊案並被通緝的新聞，才心想這阿漂不會剛好同名，阿芳就打電話來了。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她哭。
阿芳第一次面對阿漂的世界，那麼的真實。檢察官上阿芳家進行搜索，並且帶阿芳回去偵訊，他們還去阿芳鄉下老家調查，嚇壞了阿芳爸媽，而我和阿芳的電話，也被監聽著，因為檢察官不願相信身為阿漂枕邊人不知道阿漂跟這弊案的關聯以及阿漂現在的下落，阿漂不現身，阿芳就必需過著這種被暗中監控的生活。 文文的反應和這些大人的錯愕驚恐相較下，早熟得讓人心疼。他就默默地陪在阿芳旁邊，聽著檢察官對他爸爸詢問，然後，不發一語;他牽著阿芳的手，堅定的，安靜的給阿芳力量，面對的力量和活下去的力量。
之後事情的發展，是阿漂在與阿芳聯絡時，在阿芳的勸說下，回台灣自首，然後，被判刑，經前一陣子阿扁的減刑，刑期服大約一年，就回家了。他現在做的事相較於之前，正當多了，不過，要他安分守己去做個上班族，就好像要我們去做七逃人般難以想像。他一樣晚出早歸，但，懂得多一些時間陪老婆跟小孩。上一次跟文文見面，文文還高興地跟我說阿漂帶他去海釣，而阿芳也興奮地說他帶著他們一家四口去六龜泡溫泉。四口?對，因為阿芳在阿漂出嶽後不久，又生了一個女孩兒，叫貝貝。
阿芳的人生，跟我，太不同了。以我的標準，阿漂，我只會敬而遠之，永不與之交涉，而阿芳，卻真實地愛上了阿漂。你問我她愛上他什麼呢?在我不懂愛時，我回答不出來，而我懂愛後，我也無法回答。愛情，那有什麼道理可言? 她的婚姻，異於常人，你說她維持著幹什麼呢?就我”道德”的眼中看來，阿漂對家庭、對家人，不負一點責任，生養小孩，落在阿芳肩上，連經濟都扛不起，別說更高層的心理，那阿芳堅持著什麼呢?要我，早離婚了，有什麼好眷戀的?阿芳付出了這麼多，為的是什麼?
阿芳笑著回我說”不為什麼，甘願啊!”
她說，從小她的世界就是鄉下的那畝稻田，她常幻想那田外的生活，是否有著比綠更多滋味的顏色，而阿漂給了她彩虹，別人有許多異樣的眼光，就她，她喜歡著，欣賞著。
而阿芳擔著養著文文的責任，她一點也不引起為苦啊～她說”我從小，就希望做個賢妻良母，不記得了嗎?”而阿漂給了她文文，完成了她人生的圓滿，阿漂或許有許多缺點，有未足年齡的孩子氣，但照顧阿漂，她甘之如飴，因為對她而言，照顧人，可以證明自己的價值，阿芳反問我”就好像大J這麼照顧妳，疼妳，他有什麼時候跟妳說他吃了大虧嗎?”我反駁”這不一樣”阿芳說”愛，是一樣的，只是，我是用這種方式在愛。”
那天，她打電話哭著說阿漂上報紙社會版的事，她說她哭的不是阿漂做了這壞事，變成了壞人，而是，家裡沒有阿漂，她跟文文要怎麼辦，外人觀之，這個家，沒有阿漂來惹麻煩倒省事，沒想到阿漂對她們是這等重要。或許，阿芳在欺騙自己，孩子有爸爸比較好，或許，阿芳在安慰自己，先生再怎麼差也不會動手打人，而阿漂愛人的方式、保護阿芳的方式，我們不了，也不懂。
在大家的眼中，阿芳守著這樣的婚姻，或許極其愚蠢，但是，他們家庭裡的幸福和辛酸，哪容得了我們這些門外人說嘴呢?我們是不一樣的人，我無法與阿芳有同樣的選擇和決定，但，那是阿芳的人生，她的幸福快樂的刻度無法用我們的尺去套用罷了，而阿芳讓我知道，婚姻，心甘情願而已。
那天的婚禮著實尷尬，因為阿芳家是在一個很鄉下的地方，種田的人雖沒看過世面，但和看似這麼複雜的人來往，不可說不突兀。那天的流水席在女方鄉下家舉辦著，感覺得出大家都用著狐疑的眼光跟著新郎流轉，交頭接耳的訴說彼此的疑問，我媽坐我旁邊，也問著”阿芳怎麼會嫁這種人?”
婚宴的結束，是阿芳恭敬的捧著禮糖謝謝來賓，就她一個人站著，阿漂，不知跑那去了，我記得那時很不喜歡吃流水席的我，站在那百般無聊的等爸媽，站在旁邊時，只聽見三姑六婆說著”哎啊，都八個月身孕了，莫怪哦～看起來，新郎是七投人(台語)，怎會選這個?”
阿芳從小就在鄉下長大，家裡種的是最不具經濟效益的稻米，以前人家的觀念是女兒是賠錢貨，所以不用花錢栽培，唸書唸到九年國民義務教育就好了，想再往上進修，一個子都別想要家裡出。阿芳從小被灌輸了這觀念，書，也沒興趣唸，畢業了，想出去找工作，不過，被家人強制留在家裡幫忙農事，她和外面世界有接觸的那幾年，也就是唸書的時候。
聽說阿芳是在參加國中同學辦的畢業聯誼的活動中認識阿漂。阿漂跟阿芳認識的男人不一樣，他會用髮膠將頭髮梳成現在最流行的髮型，他還會在腋下噴著阿芳從沒聞過的香水味，那味道，總會讓阿芳臉紅心跳，阿芳對男人，從沒有這種感覺。
之後，阿芳在晚上，趁大家睡著時，就會偷溜去找阿漂。剛開始，阿芳不敢去太遠的地方，所以阿漂都是在阿芳家外面的那顆木瓜樹下聊天。鄉下的生活圈很小，大家彼此認識，阿芳和阿漂聊久了，鄰居就有閒言閒語傳到阿芳媽耳中，阿芳媽愛面子，唸了阿芳幾句，以後，阿芳就讓阿漂用野狼125載出去聊天，省得被唸。
跟阿漂去到外面，更發現了和他在一起的刺激。阿漂從不說他的工作，但是，每當阿芳和阿漂逛街，阿漂總會帶著阿芳走沒人跡的防火巷，或是常回頭四處張望，好似想看看有無人跟蹤，聊天時，阿漂講著他在外頭打拼事業的經歷，並說著要帶阿芳去她從沒去過的地方，例如東莞、海南島或上海，這種種，更加深阿芳對他的崇拜。所以，那天，阿漂跟阿芳講著男女之間的事，阿芳也如探索未知的好奇將第一次許諾給阿漂。
阿芳媽發現阿芳胃口愈來愈好了，身形也愈來愈圓潤，還有，在下田做農事時，阿芳扛著收成的稻米，若似有意地將那一簍簍的稻米往肚子上靠，阿芳媽心想，阿芳不會有了吧，這猜中了阿芳這一陣子的心事。
阿芳發現月事一個月沒來了，很擔心，也不知該怎麼辦，想說，過幾天再看看，可能這個月不準，但過了二個月，還沒來，阿芳想說，人家講用跳的，或用力往肚子上搥，可能會有用，她用了她所知道的方法，肚子只是日益隆起。
阿芳媽看著阿芳的肚子，想說”阿芳真能忍，肚子看起來都四個月大了，還不講”，阿芳媽就在吃飯的時候，不經意的問阿芳”幾個月了?”阿芳愣住了，勉強回答”不知道，但是六個月沒來了”。阿芳媽痛罵了阿芳一頓，但她也莫可奈何，已六個月了，還能不生下來嗎，所以，就叫阿芳把阿漂帶回來給阿芳父母看看，趕快決定婚期，要不然，在鄉下這麼保守的地方，真不知人家會怎麼講。
那天，阿芳媽第一次看見阿漂，她著實嚇了一大跳。他穿著汗杉，雙手都是刺青，口嚼檳榔，坐在阿芳爸媽對面，腳還不由自主的一直抖動，那眼神總是無法定格的直視對方，講到婚事，一付無所謂的態度，問他婚後兩夫妻要住那，他只聳聳肩說”我睡哪，她就睡哪”，講到未出世的孩子，他表明孩子他沒帶過，他一直不是很喜歡小孩。聽到這，阿芳媽想”這是阿芳的命，還好，阿漂還肯結婚”。為”顧全大局”，阿芳媽快速的決定了婚事，場面也不算浩大，總算對大家、對面子有個交待，阿芳就嫁出去了。前後算算，從認識到結婚，不過是八個月的事。
當賢妻良母，照顧一家大小，本來就是阿芳的夢想。阿芳婚後很認命，所以文文生下來後，她就全心的照顧他，只不過因為聽阿漂說他的收入不太穩定，沒辦法一個人養多出來的阿芳和文文，所以坐完月子後，阿芳就帶著文文去工廠看有無作業員可以做，不過，人家一看到阿芳帶著才剛足月的寶寶，就揮揮手說沒職缺。到處碰壁後，好不容易，阿芳親戚願意幫她，並讓她帶著文文在工廠工作，做的是跟男人一樣的粗工，阿芳不介意，只要能帶著文文，什麼工作都可以。
和阿漂在一起生活，發現阿漂都畫伏夜出，結婚後，有跟朋友約在外面吃飯，但總不見阿漂帶朋友回家。阿芳心想，男人的世界她不懂，她只能做阿漂的後盾，讓他無後顧之憂，所以阿芳也不過問阿漂沒提的事，一家這麼生活，倒也相安無事。
說起來，有小孩後，花費自然是省不了，阿漂給阿芳生活費總是有一沒二的，但阿芳看阿漂工作這麼辛苦，常晚上7點出門，凌晨5點才回來，為了不想給阿漂太多壓力，文文和她自己的開銷就自己想辦法。現在住的又是跟阿漂朋友借的鐵皮屋，為了讓文文有更好的生活，阿芳開了自己的銀行帳戶，把工作賺的錢存在這個戶頭，心想有一天要買個好一點的房子。這麼努力存錢，結果是有一天阿漂說他有欠銀行卡費大約10幾萬，為不讓銀行賺循環利息，叫阿芳把她存下來的錢給他還卡債，阿芳原不肯，但是，阿漂悻悻然的說”不願意也沒辦法，因為我已經拿去繳卡債了。”阿芳聽了，也只嘆了一口氣，心裡暗自決定以後錢要存得更小心。
阿芳如往常一樣，下工，趕著去黃昏市場買了菜回家煮，一看，阿漂不在，想說他可能有事先出門了。如此過了一個禮拜，都沒見阿漂回來，有點心慌，但阿芳也沒阿漂工作的聯絡電話，就只能等，阿芳這一等，等了一年。或許你會問，一年來，阿芳就在家這麼等著嗎?就阿芳的生活經歷，她不知道人不見這麼久，是要向警察局報失蹤人口，她也不知道人就這麼失蹤，她是可以以這個理由訴請離婚，她只知道她要等著她先生回來。阿芳在這一年，忍著鄰居懷疑的眼光，忍著自己獨立扶養著文文辛酸，她在想，阿漂去哪兒了?
半夜，電話響了，響得那麼地令人心驚不安，是阿漂。阿芳第一句話是問”你人在哪裡?你好不好?”她很關心阿漂沒她的照顧，阿漂不曉得有沒有餓肚子，穿得暖不暖，阿漂的電話感覺是從很遠的地方打來，阿漂說” 不能聊太久，我明天就回去了。”阿漂沒有一句對阿芳及文文的關心，但阿芳很高興阿漂還記得回家。
阿漂回家後，阿芳希望阿漂跟她說他的一切，亳無隱瞞，因為她不希望再面對什麼都不知道，但什麼都可能會發生的不確定感。阿漂說他是黑道大哥的跟班，平常時沒事的時候，就到黑道大哥開的賭場”上班”，薪水就是從賭資抽頭，有事的時候，就是黑道大哥要解決江湖上的事情，那時，阿漂就得出馬為大哥“打理”，這次的消失，是因為要幫大哥頂罪，所以去待牢房，一年沒見，是因為進去太匆忙了。接著，阿漂拿出了一袋錢，說是大哥給阿漂的安家費，阿芳這才知道，原來阿漂真是七逃人。
阿芳跟阿漂約法三章，之一，就是要阿漂不可以讓阿漂那道人士，知道阿芳和文文的住處和任何事，阿芳再怎麼單純，知道阿漂出來混，也知道她要保護文文免於受江湖的傷害，阿漂知道，再怎麼說，阿芳這麼跟著阿漂無怨無悔，不吵不鬧，他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女子可以跟在他身邊，不用阿芳講，之所以阿漂從不找朋友上門拜訪，是因為他把他的家庭和他身處的江湖切的一乾二淨，人家只知道阿芳，但要說起他的家庭，他倒保密的很周到。
阿芳在人前，總是說著阿漂的好。”我老公很體貼，看我在工廠工作很辛苦，會回家煮飯給我和文文吃。”又或者”我阿娜答很愛我，看我不在家，電話總是追到我在哪，一刻都不要我離開。”尤其在阿芳媽面前，會幫阿漂做公關。”媽，這是阿漂特地要我帶來給妳，這是他特地從大陸買來送妳的。”又或者”媽，我老公總是叫我不要這麼辛苦的工作，他不希望我吃太多苦。”阿芳媽知道，阿漂那會去大陸特地送岳母東西，這八成是阿芳自己掏腰包出錢買的，還有，阿芳不工作，誰養阿芳和文文，阿漂沒回來向阿芳拿錢就不錯了，即使這樣，阿芳媽不說破，讓阿芳沈浸在這種快樂也是一種成全。
文文是我看過最乖巧的小孩。文文自生下來，因為阿芳工作的關係，總是把他放在小小用簡單竹條圍起來的地方，肚子餓了，才會哭個幾聲，大人不抱他，他也不吵，沒人陪他玩，他也沒關係，到了六個月後探索力旺盛的年紀，自己在那小小的空間玩，也能玩上好一陣子，我一直以為BABY都是這樣，自己生了曄後，才知道文文的特別，好似他知道阿芳的辛苦，所以不哭鬧，是他對他媽媽愛的表示。
文文愈來愈大，他也到了會問為什麼的年紀，日子久了，他發現他父親的不一樣。他會問阿芳為什麼別人的爸爸都白天上班，而阿漂晚上都不在家;他會問為什麼別人的媽媽都在家裡陪小孩，為什麼媽媽要去工廠上班，在那段阿漂失蹤一年的日子裡，他的為什麼愈多了，常常問到”為什麼爸爸不見了?”，周遭的大人很殘忍，會故意捉著文文問說”爸爸去哪裡了?爸爸不要你了哦~~”文文的為什麼，在半年後，就不再問了，他好似抗議般的突然話都不講，人家問爸爸呢，他也不回答，低著頭，抿著嘴，像是知道了阿漂的事般，什麼都不說了。那時，我第一次知道什麼是”相依為命”，阿芳和文文，他們就是最好的解釋。
雖然阿漂給的家庭是這麼特別，但阿芳給文文的，卻是比一般家庭的管教來得嚴格。阿芳賺的錢不多，但是給文文的知識的餵養，從沒少過，她吃的或許不好，但文文的胃沒有空乏過。文文在三歲的時候，就會在吃完飯時收拾餐桌，在四歲時，就會看見長輩，主動讓坐並叫著”叔叔(阿姨)好”，在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就知道放學回家要自己炒飯吃，文文比一般小孩懂事，但也世故。阿芳阻隔著阿漂的江湖和文文的生活，很成功，阿芳說著”這是因為阿漂的用心，讓我們母子感覺很安心”，她仍不忘把功勞丟給阿漂。
在成人的世界，有企圖心的人，事業，總是愈做愈大，阿漂也是。過去，只是一個混混、小流氓，現在，跟的人愈來愈有背景，他也愈來愈大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阿漂，也有許多不得已。兄弟要養，主子要顧，江湖上的恩怨要排解，真有心要退，也退不下來。他的世界，沒有所謂的”離職”，事情，總是有會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
阿漂的事情，在我們親戚間，是不公開的秘密，大家都知道，只是不說破。那天，在家裡閒來沒事翻著報紙，看著聳動的頭條和照片，映入眼簾的，是阿漂惹上弊案並被通緝的新聞，才心想這阿漂不會剛好同名，阿芳就打電話來了。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她哭。
阿芳第一次面對阿漂的世界，那麼的真實。檢察官上阿芳家進行搜索，並且帶阿芳回去偵訊，他們還去阿芳鄉下老家調查，嚇壞了阿芳爸媽，而我和阿芳的電話，也被監聽著，因為檢察官不願相信身為阿漂枕邊人不知道阿漂跟這弊案的關聯以及阿漂現在的下落，阿漂不現身，阿芳就必需過著這種被暗中監控的生活。 文文的反應和這些大人的錯愕驚恐相較下，早熟得讓人心疼。他就默默地陪在阿芳旁邊，聽著檢察官對他爸爸詢問，然後，不發一語;他牽著阿芳的手，堅定的，安靜的給阿芳力量，面對的力量和活下去的力量。
之後事情的發展，是阿漂在與阿芳聯絡時，在阿芳的勸說下，回台灣自首，然後，被判刑，經前一陣子阿扁的減刑，刑期服大約一年，就回家了。他現在做的事相較於之前，正當多了，不過，要他安分守己去做個上班族，就好像要我們去做七逃人般難以想像。他一樣晚出早歸，但，懂得多一些時間陪老婆跟小孩。上一次跟文文見面，文文還高興地跟我說阿漂帶他去海釣，而阿芳也興奮地說他帶著他們一家四口去六龜泡溫泉。四口?對，因為阿芳在阿漂出嶽後不久，又生了一個女孩兒，叫貝貝。
阿芳的人生，跟我，太不同了。以我的標準，阿漂，我只會敬而遠之，永不與之交涉，而阿芳，卻真實地愛上了阿漂。你問我她愛上他什麼呢?在我不懂愛時，我回答不出來，而我懂愛後，我也無法回答。愛情，那有什麼道理可言? 她的婚姻，異於常人，你說她維持著幹什麼呢?就我”道德”的眼中看來，阿漂對家庭、對家人，不負一點責任，生養小孩，落在阿芳肩上，連經濟都扛不起，別說更高層的心理，那阿芳堅持著什麼呢?要我，早離婚了，有什麼好眷戀的?阿芳付出了這麼多，為的是什麼?
阿芳笑著回我說”不為什麼，甘願啊!”
她說，從小她的世界就是鄉下的那畝稻田，她常幻想那田外的生活，是否有著比綠更多滋味的顏色，而阿漂給了她彩虹，別人有許多異樣的眼光，就她，她喜歡著，欣賞著。
而阿芳擔著養著文文的責任，她一點也不引起為苦啊～她說”我從小，就希望做個賢妻良母，不記得了嗎?”而阿漂給了她文文，完成了她人生的圓滿，阿漂或許有許多缺點，有未足年齡的孩子氣，但照顧阿漂，她甘之如飴，因為對她而言，照顧人，可以證明自己的價值，阿芳反問我”就好像大J這麼照顧妳，疼妳，他有什麼時候跟妳說他吃了大虧嗎?”我反駁”這不一樣”阿芳說”愛，是一樣的，只是，我是用這種方式在愛。”
那天，她打電話哭著說阿漂上報紙社會版的事，她說她哭的不是阿漂做了這壞事，變成了壞人，而是，家裡沒有阿漂，她跟文文要怎麼辦，外人觀之，這個家，沒有阿漂來惹麻煩倒省事，沒想到阿漂對她們是這等重要。或許，阿芳在欺騙自己，孩子有爸爸比較好，或許，阿芳在安慰自己，先生再怎麼差也不會動手打人，而阿漂愛人的方式、保護阿芳的方式，我們不了，也不懂。
在大家的眼中，阿芳守著這樣的婚姻，或許極其愚蠢，但是，他們家庭裡的幸福和辛酸，哪容得了我們這些門外人說嘴呢?我們是不一樣的人，我無法與阿芳有同樣的選擇和決定，但，那是阿芳的人生，她的幸福快樂的刻度無法用我們的尺去套用罷了，而阿芳讓我知道，婚姻，心甘情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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