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4月24日
事發的十九分鐘
“今天在學校有什麼好玩的事可以跟媽媽分享?”這是每天接小曄放學時跟小曄講的第一句話。一開始,小曄不知道要怎麼講,要從何講起,我就先說說公司發生的事情,告訴他我的心情,漸漸的,小曄就了解什麼是分享,然後從五分鐘,講到現在四十分鐘的車程結束他還想說,他講什麼我都愛聽,而這是我一天中很幸福很享受的時刻。
我實在想不起來我是否也曾經跟我母親有過這樣的時光。童年的事,記憶零亂且分散,我記得我一個人在家獨自唱歌的畫面,我記得中午飯後看著史艷文布袋戲的莫哈,我也記得那時有一個叔叔因家裡無子女,他見著我,總抱著我猛親的片斷,但搜遍所有腦內的記憶,卻找不著我和她的對話影像。
應該會有的,是吧?我的意思是說,嬰兒襁褓期對母親100%的需求,幼兒只消看不見媽媽即會嚎啕大哭的恐懼,一直到我們發現新世界後所有驚奇的分享,這些需求是什麼時候變得令人感到陌生及尷尬。
“漸漸”,是一件很可怕的東西,它無聲無息,但確實存在。我們之間不擁抱,是一次又一次的被推開的結果,我們之間無法溝通,是在對話的過程當中找不到共鳴,我們之間不熟悉,是在生活中,點滴的陌生累積成抗拒,爾後選擇封閉。
書,是體內深層意識的引信,它會是書裡的一句話,也可能是一段對白,或是一整個故事,這引信,會開啟我對三十四年前哭泣的回憶,會引發我在某段愛情裡的纏綿記憶,而這十九分鐘,我看到了藏在我身底裡的彼得及他的母親。
彼得的弱小及敏感讓他在面對非家庭外的世界倍感壓力,他向外求助,但得不到回應,因為面對世界的霸凌,若你自己不挺身而出,只會得到更多的欺壓和傷害,這是他眼中可以幫他大人的答案。他每一天所經歷的嘲笑、惡作劇、推撞,不斷地累積,有一天,爆發了十九分鐘的校園槍擊,死了十人,傷了十九人,還有無數的人生從此有了變化。
曾經這個叫彼得的嬰兒純淨無瑕,曾經這個叫彼得的小孩懦弱無知,曾經這個叫彼得的人虛無的像空氣,是什麼讓他成迫害者,他,應該一直是一個階級底下的受害者啊…
如果彼得在第一天上學被欺負的時候,有人出面制止對方,如果彼得在他哥哥喬伊的身後他的母親可以用獨立面對彼得的方式看著他,如果彼得在餐廳被孤立時有人可以告訴他說”嗨,我可以跟你做朋友嗎?”如果….
人生是一連串的如果,只是它們都沒有發生,而我們也成為我們現在的樣子。事情發生時,大家都在想辦法讓這個”如果”和自己不產生瓜葛,就像彼得的母親回想與彼得的每一天,她想知道過去的十幾年裡,是哪一句話讓彼得變成槍擊血案的迫害者,因為她想了解的,不過是她是不是讓彼得成為迫害者背後的那個誕生者。
出事了,你會怪誰?你會認為是自己的錯嗎?會覺得如果你多嘗試一下、多努力一下,事情就不會發生嗎?或者你直接歸咎於環境?或者是你只是在不對的地方做了不對的事?也或者,根本沒有人在乎你或這整件事,除了他自己?
曾經,我也是那個彼得。老師因為你沒有到他那裡補習而孤立你,同學因為你不是前十名學生而不理你,爸媽因為除了忙還是忙的理由忽視你,你不屬於世界任何一個圈子,你好像永遠在人家劃線的圈外,你像空氣一樣的隱形,你不知道生為何事,你不知道還有誰想聽你說話,你不知道還有誰知道你的存在,而其實你心理期望的是至少還有那所謂的”家人”願意擔任這個角色,但你總是失望,心底的壓抑總怕自己會做出什麼”喪失理智”的事,傷了”大家”的心,只因為你體貼,善解人意。然後,有一天,你找到了朋友,你找到了”家人”外的家人,他們要聽你說話,他們願意聽你傾訴,他們在乎你,他們知道你,你終於找到了可以著力的世界,你終於找到可以劃個圈圈讓你們彼此都在圈圈裡面的對象,你正在融入,你有了歸屬。
我一直相信原生家庭的點滴造就現在的我,而我也相信在沒有浮現的記憶中它依舊切實的影響我的個性至今,而某些弱點,我花其一生的時間,不見得可以改善那存在的1%,我望著我自己,想著是哪天的哪個人哪件事讓我有著這樣的心思,這樣的舉動,但永遠不得而知,但我一直慶幸在找尋的同時,我可以幸運地在安全地選擇人生。
當我牽著小曄,當我擁抱著小孟,我常在想他們何時會離開我的視線,他們的人生是否有和我斷了線的一天,我懷疑自己是否也如影響我一輩子的母親那樣影響著他們的一生,我不想讓”漸漸”影響我們之間的關係,更不想任何彼得發生的災難落在他們身上,我希望他們夠幸運可以變成杜魯或麥特但少了霸凌和優越,我希望他們的人生不需面對我的孤苦卻美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