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麥的世界

娥姐在還沒來公司前，就聽聞她的大名。有人說她很強勢，有人說她很有一套，有人說她那張嘴不好，反正她還沒正式就職，就有流言傳來傳去的。

娥姐的履歷是從老總那直接發配給她未來的主管陳老，也許老總沒有直接欽點錄用的意思，但東西是直接由他手上轉出，主管在面對這種非正式管道的履歷，是會戒慎恐懼，深怕一不小心，有了什麼閃失，得罪了大頭，也因此，陳老在面試娥姐時，一副是小的(指陳老)對大的(指娥姐)進行會面，看起來不是不像娥姐才是真正的主管。

我之前是不認識娥姐的，傳說中的她，也只當配飯時聊天的話題隨耳聽聽，她到職的情況，我倒印象深刻。

公司新到職的新人依程序是會由主管帶著去”拜碼頭”，就是介紹給各單位主管認識，娥姐到時，聽人事講，她還擺了一陣的排頭，原因是因為她認為以她的身分背景，是不用依一般公司程序進行，反正老闆知道她是誰就可以了，所以有事，再請主管來找她，人事小姐沒碰過這般的特殊情況，娥姐氣勢又強，對方也就諾諾然的答允。第一天，她沒做新人介紹，但全公司上下，也知道了”娥姐”的這號人物。

娥姐能力很好，她待的前幾家公司都是業界數一數二的大企業，一路從助理做起，基本功做得紮實，人也聰明，舉一反三，外加工作有方法，以及這幾年在業界累積的人脈，所以交到她手上的案子就只有一個結果：搞定。這些年的經驗累積是看到成績，但一路從助理做到課長後，就都升不上去，娥姐也因為不甘受限，所以離職變成她覺得最好的選擇，也因為如此，娥姐會來這公司。

娥姐還是掛課長，因為在她還沒來之前，經理/副理都已就位，總不能因為她，就再多一個經/副理或是拔掉其中一個人，所以娥姐就屈就著等待有被晉升的一天，也因為她感覺到屈就，所以很多事她都覺得不平。

她在採購部門，負責的是廠商的篩選及買價的議定，範圍從一般文具五金到數千萬的工程都有，許多人視採購是一個肥缺，也是因為它工作領域中可想像的油水。每個人都同一份工作的處理方式不同，跟人對應的方式也不同，這和個性以及經歷有關，但對娥姐而言，她覺得每件與她想法及做法有差異的案件都有”鬼”。

前一陣子公司因為要改善廠房的安全性所以有了建置圍牆的工程，工程發包的過程中，難免有尋找廠商、請廠商報價、報價後的議價以及一直到最後決定廠商的程序，當中，陳老請他過去合作的公司報價，並交給娥姐給進行廠商的選擇。娥姐拿著陳老給的報價單，向老總打小報告，意思是陳老指定這廠商，而且過去她處理許多採購案件，陳老一直介紹他朋友的公司，陳老跟這些老闆走得很近云云，老總聽了，叫了陳老來聊聊，希望陳老跟廠商不要走的太近，要利益迴避。

陳老個性是一個HANDS-ON的主管，凡事都希望能了解情況，而且有下來自己做的習慣，他請廠商報價，無非是希望多家公司競價，除了價格可有競爭力外，而且希望對娥姐在工作上的進行有所幫助，只不過陳老一再的一廂情願，而娥姐一再的向老總說陳老一直有跟廠商有什麼，老總聽了煩，也覺得若陳老沒做什麼黑心事，娥姐不會一直道他長短，所以乾脆叫陳老不要再管採購的事，去做倉管，並從外面請了王SIR來做採購經理。

王SIR背景不是採購，是業務，他社交能力強，手腕好，總經理希望他可以用他的SALES SKILL去搞定公司日本供應商，也因為主業是業務，所以對採購的事情都授權給副理及娥姐處理。娥姐一開始很高興王SIR不多過問她經手的事，開開心心和王SIR共事了一個多月，然後，又聽到娥姐對王SIR的批評。

娥姐覺得王SIR只有業務背景，對廠商背景以及採購市場沒她了解，再來，一天到晚只看王SIR拿著手機忙進忙出，到處跟她認為不是供應商的人應酬，正事也不管，她碰到屬於難搞廠商也沒插手幫上忙，要簽個請款單也不見個人影，有主管和沒主管沒什麼差別，她抱怨起她沒個老闆可以撐腰，只做個課長就要處理公司上百萬的採購，壓力很大沒人理，一路走來一路心酸，這抱怨，又抱怨得全公司的人都知道王SIR只拿錢不辦事，還有，娥姐想念起陳老，覺得陳老再怎麼樣，都有主管的樣子，會幫下屬斬草除蕀，是一個比起王SIR好太多的老闆。

因王SIR與日本供應商的關係緊密，日本供應商挖了王SIR去當對方的業務主管，王IR離去，娥姐大為興奮，想說再怎麼樣的老闆，應該都比王SIR好，這時，總經理為了穩定採購組織，找了他的特助小哥來做採購主管。

(小哥的故事再另寫文章述之)

小哥很年輕，28歲，是總經理一路以來的親信，人很聰明，趕衝，人也很嚴厲。之所以叫小哥，是因為他雖然年紀小，但深得總經理的信賴，說話的份量比任何一個處級主管都有份量，所以人家都叫他小哥，也有人更以敬稱小爺稱呼之，可見小哥的勢力。

小哥做起事來很專制，說一就是一，底下的人有其他意見，沒有溝通的餘地，反會挨一頓罵，而且你不照著小哥的意思做，他不給你解釋的機會，直接記點，記警告，他的話不完全是對，也不完全合理，但他不管，照著做才是上道，不照著做的下屬就等著被罵、被記過，絲亳不通融。

娥姐過去的經驗，在小哥的管理範疇裡，一律不適用，對小哥所謂好用的人，就是聽話的人，有意見、唱反彈，在小哥眼裡，直接打入黑五類，所以當他屬下，其實規則很清楚，上意也很好掌握，反正，就照小哥講的就是，只是，有時候出了差錯，也要一肩幫小哥扛起被眾人指責的壓力。

娥姐此時懷念起王SIR。在小哥的專制裡，王SIR顯得相當的授權，在小哥的事事以記過、處分的紀律裡，王SIR的人性化管理對娥姐來說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她抱怨起小哥對採購事務的不了解，對管理面的不合理，對事情掌握只了解表面，然後，她的抱怨傳到了小哥的耳中，小哥一怒，記了娥姐大過，理由是：對雇主有重大侮辱之情事。

娥姐一輩子都沒讓人這麼的對待，她承受不住，向總經理告狀，總經理手一攤，告訴娥姐若她無法適應這環境，應該考慮另覓他處，娥眼淚眼婆娑，知道這一切再怎麼講都枉然，在人事公告記大過的前一天，提了辭呈，黯然離去。

我記得在我五年前要離開上一個令人人稱羨的工作時，S曾找我深聊過。她那時告訴我說：工作在那裡都一樣，如果今天你是為了人這理由要離職，其實到下個工作，很奇妙，你一樣會遇上今天讓你想離職的主管或同事，因為到處都有這麼機車的人，現在你不能調適，不可能換了個環境就能讓你去接受這機車的人，那時，怎麼辦?要再離職一次嗎?

那時候S的苦口婆心，我無法領悟，不過換了幾份工作下來，我懂了，而娥姐只是在走我五年前的路：她永遠在埋怨主管不夠好，她永遠對目前的現況不滿，她一直想像下一個會更好，結果，給她的，對她而言，永遠不及以前好。

我們常在撿石頭，撿一個好的公司，撿一個好的主管，撿一個好的生活伴侶，撿一個好的人生，你只能擁有一顆，卻總怕這顆不夠好，結果是這顆永遠不及上顆的大，結果是你一直期待下一顆，結果是你永遠找不到屬於你自己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