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麥的世界

中午，在公司的員工餐廳用餐，遠遠瞥見CODY一個人坐在角落，看著窗外進港的貨船，也不知在想什麼，連筷子都忘了動般的呆坐著。想說也有一陣子沒和他聊聊，就靠了過去，想了解什麼事讓他這麼心事重重。CODY拉著我往外走，說這裡不方便講，我們就在他的辦公室講起這一陣子公司的變化。

近來，產業變化急速，老闆為了讓公司在這段時間能更跟得上市場的變化，所以，就從外重金禮聘同業的技術長，一方面讓產品可以在短時間迅速上市，一方面也讓公司可以在競爭的市場中不受到太多波折。以上，是場面話。說穿了，老闆從外面找人進來，就是眼看公司的技術團隊不行，希望可以用錢把技術買回來，重拾公司在市場的地位。用買的，比較快，而且，外來的和尚會唸經，這是現實的殘酷。

CODY是這家公司的研發經理，之所以會落寞，除了眼看技術長的位子懸空在那兒本想有機會坐坐，技術長一來，什麼搞頭都沒了，還有，他在這家公司已經近10年了，可以說是創始元老，近來，老闆對技術長的熱絡，他看了，就不舒服。 新來了一個老闆，很多事都跟以前不一樣了，也使不上力，所以CODY起了離開的念頭。

他說他在這裡十年累積的經驗和人脈，足夠可以出去創業。做財務的我第一件事就是想到錢，CODY拿出他近來接觸的創投的名片，說著這些人都對他的計劃有興趣，接氣憤的說”我就要看看我離開了，公司怎麼辦?” 在聽完CODY一陣情緒的發洩後，我告訴他多年前的一個故事。

在七年前，因為當時所在公司的主管與他一群金融業的朋友起了創業的念頭，就帶著我一起離開原服務的企業，到這新創的公司共創未來。在這新公司中，我認識了公司的PARTNER，L。

L在加入這團隊之前，就已在相關業界有幾年的經驗，不過，真正計算他身處金融業的年資計算，還好，大概2~3年，算年輕。 他的學經歷算是讓我印象深刻的，研究所畢業後，考上公費，打算出 國唸 博士，在出國的前一個月，和同學聚餐，發現同學在國外唸完博士後，回國只”屈就”在工研院，L索性放棄公費留學的計劃，去找了一份當時股市四大作手其一的大亨做特助。

特助在企業的定位很特別，美其名是老闆的左右手，實際上，是處理老闆阿里不達大大小小的事，L是一個很會看臉色、看場面的人，在大亨旁幹了幾年，很得大亨的喜愛，L本想一路跟著大亨吃香喝辣，只不過好景不常，大亨出了事，弊案纏身，L一看苗頭不對，就速速離開，轉戰他業。

離開後，L去了一家金主開的投資公司，開始對金融業有所涉獵，名義上走創投的模式，實質上，就是為金主看投資機會及操盤，規模不大，但對L而言，是一個進入投資業的平台和跳板。之後，如前所說，在金主的引薦，他認識了這新創公司的老闆，當這老闆提了公司設立的計劃，L以不得罪金主的手腕，加入了這團隊。

L是一個我看過最聰明的人。可以在沒有太多相關投資經驗的背景下，加入公司，並以PARTNER的身分立足，不可謂不厲害。

在十年前，可以考上公費留學，我看過兩種人，一種人是苦讀的書呆子，一種人是如L般知道方法和管道的聰明人。他選他的伴侶也有一套，他不要漂亮溫婉的，他要的，是在事業及專業上可以和他教學相長的。

L很會計劃，也很懂計算，有形的、無形的利弊得失，他算得一清二楚，加入團隊後，所有的東西，包括人脈、投資案以及老闆的資源，都列入他腦中的資產負債表中。他聰明到他可以不花力氣，以最輕鬆、最不花成本的方式，取得對自己最有利的位置。 所以，在這家公司，和他一起共事的時間，前前後後三年，他只有做過一個投資案。

沒錯!只有一個。

在投資業，能當上主管，至少都有帶案的能力，因為，投資業的資產是人，非像製造業是有產品的，有人脈當資產，自然，就能有投資案進來。資金要像活水，投資是必要的，它讓資金不斷的運轉，資金動，利益才能跟著動。但在他的長期觀察裡，他發現，老闆要案量，但是，投資有風險，一旦，這個案子投的不好，不但每個月被REVIEW案子帶來的損益，而且，在老闆的心中，可能會因為這個FAIL的案子而被打入冷宮，這是他所沒法接受的風險，所以，一個案子的好壞，他用他精細的大腦及無形的計算機打出這案子對他的利或損，只不過，每一個創投的案子，如果穩賺不賠，你又是什麼東西，人家肯把投資額度留給你呢，所以，多數案子經過他的審慎評估，都有很好的藉口TURN-DOWN，也因此，他三年內，只做過一個投資案。

初期，因為公司草創，投資的績效還沒展現，所以很多案子都是靠老闆多年累積的人脈引進。然而，隨著投資案效益的彰顯，及老闆在產業耕耘，活水帶來更多的人脈及案量，原本一小流噴泉，現在，已像瀑布般的大水，不斷有新資金及新案子進來，公司的主管，也不斷賣力的靠著原先老闆的平台，衍生更大的人脈及投資網路。 那時，光是跟著這幾個主管評估投資案，就忙得昏頭轉向，根本沒留意到誰做了什麼，沒做了什麼，直到有一天，有一個主管抱怨，L從頭到尾，就引進一個投資案，我才猛然發現，L在這三年，好像有做什麼，也好像沒做什麼，而那時，L這家公司的地位，也悄悄起了變化。

老闆開始要求L要貢獻案量出來，聰明如L，總是有百般的理由和藉口說著案子的不適合和與公司的利益衝突性。L敏感的發現了老闆細微的變化，但是，他也不怕。L在這三年中，也沒有白混，他認識了產業的大老，累積了金融業的人脈，在他心中，早就開始了為自己的金融版圖建構自己想要的地圖，他認為，他在台灣市場無人不買帳， ”I’ve been conquered Taiwan， now I’ll conquer the whole world.”(中文:我已征服台灣，現在，我要征服全世界)成了他的口頭蟬，他也積極的在為下一步做打算。
 
L雖然已停止所有公司的投資活動，但他正積極的為他人生職涯的下一步做佈局。當他認為準備好的時候，毅然決然地告知老闆他的去向，也就是，他再也不願為別人作嫁，憑他的能力、手上的資源，他不認為他有必要再”屈居”這家公司聽命於老闆，他要自己當老闆，他準備起身去征服全世界。 年輕人，有夢是好的，但是，在夢想起飛時，要惦惦自己的份量，看看自己，能不能飛的起來。
 
L成立了自己生平的第一家公司，原以為成立後，當初允諾他的金主很快地就會把錢放在他手中，結果，大家因為考量到L這家公司和前公司的利益衝突，大家除了不願得罪L的前老闆外，在前公司投資績效是有目共賭的，實在找不出理由把錢丟給L去管理。另外，大家原以為是前老闆要新開一個基金交給L管理，沒想到是L自立門立，自己搞起投資，說到L投資，當初，這些金主支持的企業，也不見L有提供什麼支持或資源，要說L投資的成功經驗，也真的不知他真正做成功了什麼。而金主當初的允諾，是因為L手上拿著前公司的名片，而不是因為L才答應支持。後來，金主也紛紛迴避L的會面，甚至，連電話最後也以開會為由，迅速了結。

事實是殘酷的，L這家公司不到一年宣告清算。 L不願意面對這事實，他還是認為以他優秀的學經歷，是可以打敗前公司的老闆，並闖出一片天。他不願放棄他的理想，在公司清算後，仍舊找金主，談BUSINESS MODEL，但大家心中共同浮現著一個疑問:”WHERE IS THE BEEF?”他仍舊如懷夢般的少年，談著他的理想和願景，只是，我們只想聽到，你能為我們以什麼可能的方式賺進多少錢。

去年，我接到L的簡訊，請我回電。我想，他怎麼連電話也不打，以簡訊代替，問了他太太的同事，才知道他們現在頗辛苦。一家老小要靠L 和他 太太的薪水，L還不願意面對自己，所以就只靠著貿易的收入過活，全家經濟來源就 仰賴L的 太太。我回電了，L跟我說他在新竹的工研院正在COOK一個案子，他覺得現在應該做INCUBATOR才能和產業緊密結合並深入企業，然後，問我有無興趣加入他的新團隊，我以家在南台灣為由，回絶了他。

從他離開到現在，已有五年的時間，他還沈醉在前公司掏出名片時大家對他尊寵的想像，他不知道，大家看到的，是他背後那公司的價值，而非他本身。

說來慚愧，我也曾有搞不清楚自己是誰的時候。記得，那時離開上一個公司進行求職時，到了一家半導體公司面試，當對方公司的副總問我可以做什麼的時候，我淘淘不絶地告訴對方，我在這業界累積了什麼人脈，進行了什麼案子的結合，成就了什麼企業的再造價值，對方不耐的打斷我，他告訴我”在這家XX公司(半導體公司)，我們隨便一個採購小妹拿著公司名片出去，客戶的協理都要客氣她三分，你以為客戶是因為她而鞠躬哈腰嗎，錯了，對方是因為她拿出的名片上的公司而對她敬禮”接著又說”我不知道是誰給妳一個錯誤的觀念，讓妳以為這事情的成就是因為妳，妳的成就在IMPLEMETATION，是在執行的力度上，而非是妳的價值”。當然，那次的面試，我沒錄取，但我永遠感謝那位副總能這麼不留情面的給我當頭棒喝，讓我清醒。

當我們長期披著狼皮，在外面花花綠綠的世界耍弄自己時，難免會忘記自己其實只是一隻騙吃騙喝的羊。人是會成長，隨著自己的努力，靠著己身的打拼，有一天，羊皮會蛻換成狼，當那一天，對方是因為我們手上有的東西在談事情，而非背後代表的公司在談合作，那時，恭喜你，你是一隻貨真價實的狼，而非脫了狼皮後，不堪一擊、任人狙殺的羊。

我告訴了CODY，我也希望CODY對外面而言，是一匹狼，但在做人生一個重大決策時，認清自己，算算自己的籌碼，惦惦自己的斤兩，爾虞我詐的是社會，但是，自己騙自己的下場，非一句”原來我只是一隻羊”可以收拾的，因為，在面臨不惑之年的我們，任何一個錯誤的決定，都需要負出決大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