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麥的世界

寶貝在那黑暗密閉的空間裡，從叔叔的相機中可看到，他正怡然地吸吮著他幾個月前剛長成的大拇指，並翹著二郎腳，嘴巴看似有意無意的開閤，她想，寶貝是喜歡唱歌的吧。

偶爾，寶貝會在她說話時、行走間，用小腳頂頂肚皮，讓她知道他在伸懶腰，或是在她開會時，豎耳傾聽她與大人之間的激烈對話，瞬時圓形的肚皮左傾變成橢圓形，她輕撫地示意，讓寶貝知道everything will be fine。

不過，大多數的時候，除了日漸渾圓的肚子及快要無法承受的重量提醒她寶貝的存在外，平時，寶貝就這樣靜默及溫柔地陪伴在她身旁，那是一份安心的力量穩定她即將臨盆那不安的心。

在她與寶貝相見的那天，她好似第一次參加blind date般的緊張，不知對方長的什麼模樣，會不會像電視上網交受騙的女大學生般的傷心心碎，而寶貝會不會和她想的一樣，有著兩個眼睛、一個嘴巴及十根手指頭，明明是第二次的經驗了啊，怎麼搞得好像自己從沒有過般的緊張兮兮的?

和寶貝見面，應該是極私密的事，不過，人來人往加以隔壁桌那女生的哀嚎，倒是沖淡了不少她的緊張。大家在旁敲邊鼓的告訴她要放鬆，紥起 馬尾的 小姐不斷幫忙看看寶貝到了沒，那戴著口罩神秘不示人的先生也說要用力，她想，她用了一輩子的力量想要和寶貝見面，還要再更用力否? ”啊～～～”這呻吟沒有半點的色情和遐想，在場超過十人的啦啦隊也沒人有閒情去講笑話緩和緊張的氣氛，大家只盼著她和寶貝的見面是和平的、順利的。
 
終於，相見歡。嗯!和想像的有點差距，白了點，看起來像誰呢，管他的。

她的直覺是對的。寶貝自和她見面之後的二個禮拜，就衝著她直笑，除了肚子餓會用喊著要奶外，他可是真心開懷的窩在她胸前捨不得放開;過了一個月，寶貝就能給她一個安穩的長眠，這對她的重要性，不下於三餐能按時的擺在她面前任她吞食。寶貝的隨意和不挑剔，讓她逐漸卸下心防，忘卻第一次帶baby的痛苦和無助，也忘記了那時的憂鬱和哭泣，她慢慢相信，她和寶貝，是可和平共存的。

站在寶貝對面的小巨人，皺著眉頭，伸出那沾滿了污泥的手指頭，要往寶貝的臉頰搓去，寶貝反射性地揮動他的粉嫩拳頭，雙腳在空中跳躍，兩眼盯著這小巨人看著，興奮地用他的言語告訴對方他的友好。小巨人迷惑的看著寶貝的出現，不解她為何雙手已沒有空間可以騰出小巨人的位置，不解右邊睡覺的對象已由她改為他，也不解以往她的全部就是小巨人的全部，而現在，小巨人要和寶貝一起分享她的全部，所以，小巨人變得極其敏感、易怒。而寶貝的世界呢?本就包含了她和小巨人，分享，天經地義的事，因為，自他一生下來，世界就是這樣的運轉，寶貝的自在和從容，樂觀及好施，在孕育時，就已鑄造。

小巨人無法接受他的世界一夕崩解，常常使上壞手段要給寶貝一點顏色看看，所以，寶貝最大的敵人，除了是那蟲體細小、叮人時讓你奇癢無比的小黑蚊外，還有，是小巨人的攻擊。寶貝的臉或手，奇白無比，那被捏過黑紫的瘀青明顯地讓人一眼識出，而像是小太陽般的開朗，寶貝的哭，也是那麼三聲就停止，淚滴還掛在臉頰上未乾，就急忙地跟在小巨人旁，想和他一起共享這世界的喜樂。
 
寶貝對小巨人崇拜得無以復加。小巨人的速度在他看來，有如驚奇四超人裡的銀色衝浪手般的快速，儘管寶貝已盡力兩手兩腳同時並用，弓起身來全力前進，仍舊趕不上小巨人的速度，他只能”葛格，葛格”的重覆不清楚的發音，告訴小巨人等等啊，等等。對啊，除了”爸爸”的發音之外，葛格是寶貝第二個人類字彙，”媽媽”好像不在他的人生字典上，哼都不哼上一句。

小巨人的易感，不管她如何解釋寶貝的到來，也不管她說多愛他，小巨人隨時可以因為寶貝隨手拿了”他”的玩具而嚎啕大哭，只是，全世界的任一東西他都覺得是他的，寶貝手上的東西，沒一樣是他允許的。寶貝一聽到小巨人的哭聲，顢酣地走近他的偶像，側著頭看著小巨人的眼淚，唸著”葛格哭!”，然後，拍著對方的背，就像她拍著他一樣，安慰著對方。 寶貝不知怎麼說愛，但，他知道怎麼愛，用他的本能去愛，而他的善解人意和體貼，不費絲毫的力氣，就贏得了更多的愛，更多的愛，讓寶貝更自在，像是一個自然循環，不間斷的運轉著。你說，這世界公平嗎?我說，自他們生下來，這世界就不公平。

小巨人因寶貝的到來，世界一分為二，對寶貝而言，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獨佔和分享，對一方來說，是改變，對另一方來說，是自然。 寶貝的自在，顯露在眼神，表現在四肢，而她的回應，是從容，是寬容。寶貝的笑，融化著所有的情緒，咯咯咯的幾聲，好似福音的，他不吝惜給予，她無盡頭的索取。

寶貝是她的小太陽，讓在她眉宇間的，如雪霜的憂鬱逐漸融化，轉成微笑。
 
她，是憂鬱的。在結束一天忙碌的工作後，面對小巨人的不受控制及霸道，常常讓她有喘不過氣來的壓力。做不完的家事，煩不完的公事，讓她身心俱疲。有時，她在想，她到底是誰，她在做什麼，為什麼一天24小時，沒有一刻是她自己，連想安靜片刻吃飯的權利都沒有，連單純看一本自己想看的書的自由也沒有，人生還有意義嗎?常常，她要回答自己這些簡單的問題的時間，都會被剝奪，人生不停的戰鬥，為小孩，為家庭，那，自己呢?戰鬥何時可以停止呢?她想停止這一切，她想離開，她可以走開嗎?

哎~小巨人又在哭鬧了，她起身，去處理這一切的混亂。

那天，她看著重播的麥迪遜之橋，久久不能自己。當女主角在先生車上，從後照鏡看著男主角用手觸摸著她送他的項鍊，在那十字路口，紅燈的人生停駐剎那，她想跳離現在的人生，奔向他的懷抱，她手緊捉著手把，隨時有離開一切的打算，她隱忍地哭著，綠燈亮起，她的人生往左，他的人生往右，最終，她還是沒能有勇氣的下車、離開。那時，她淚流不止，為什麼哭，說不上來，已經看過多遍的她，仍無法自己。

寶貝從玩具房滿身大汗的跑來眩耀他的戰利品，看著她的眼淚，停了下來，接著，口裡說著”不要哭”，抽起一張衛生紙，給了她，那一刻，她哭得更傷心，看著情況沒有好轉，寶貝唸著”瞇瞇”，嘴上那一笑，她感動地抱著他，關起電視，牽著他的手，往玩具房走去。

寶貝現在一歲半，因為葷素不忌，肚大如球，走起路來為求重心平衡，身體不由地後傾，不是不像企鵝的。他會的字彙愈來愈多，最常掛嘴邊的，是”愛你”二字，在起床時，在睡覺時，在做錯事時。是啊，寶貝是溫暖，但精明的，愛你一出口，少挨一頓駡，愛你一出口，多賞一個擁抱。

他的人緣好，好到連樓下獨居孤辟的姨婆都願意敞開大門，歡迎寶貝的光臨，他叫著”姨婆”，翹起那二辮如蜜般的雙唇，免費奉送出他的香吻，讓眾阿姨婆婆個個如少女般搶著白馬王子的寵幸，爭相說著”來，我嘛賣親一嘴”(台語)。
 
最近，她常常看著寶貝，癡癡發笑，她開心，他也開心，連做夢，他都不忘給她一袜笑，讓她知道他的快樂，而她的陰暗，被寶貝的那一袜笑，給照亮溫暖了，她的不安，有了小太陽，人生，自此不太一樣。

這篇給我的小太陽~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