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12日

609號房:十年後,愛得閃閃發亮

機長用廣播說明,再五分鐘,飛機即將到達香港機場。空姐趕忙將手推車歸位,頭頂上的燈熄滅,飛機晃動著,機艙內鴉雀無聲,我緊閉著雙眼。人家說,起飛和降落是搭乘飛機最為危險的兩個時間點,衝得過去,表示又保住一條命,我從沒太大感覺,偶爾也會學學人家,機輪在順利貼地降落後,鼓起掌來,示意著:機長幹得好,也表達著,慶幸自己還能活著。只是,每回到了赤臘角機場,降落時面對的山壁,直朝它俯衝而下,要活之前,得先面對死亡的恐懼,再來個大轉角,乾脆鴕鳥般的矇眼,再睜開眼,如果是空姐趕著要客人下機的晚娘臉,表示,我的命又衝過了一次,如果是白霧茫茫的一片,那將是另一個極樂世界。 

現在三通的情況底下,捨棄直飛上海的航程,還是先轉到香港停留,為的是多年不見的她。我總是跟她說,「為了見妳一面,我連命都不要了。」她很毒的回我說,「妳不是常說要在四十歲之前賺到第一個二仟萬,白金卡的旅行意外險剛好值這個錢。」然後,我對她飛踢,高我一個頭的她,會用她長長的手臂摧住我的脖子,不費吹灰之力。

人生,還持有這種嬉笑打罵的力氣,表示,我們的生活還值得過下去。沒辦法,我們都身為中產階級,中產階級最大的特徵就是,常常靠夭自己如何過不下去,為了生活面臨的一點辛苦而怨天怨地,這其實也表示,我們太愛自己,愛到不時端詳自己有多麼的不如意。 

會抱怨,不是壞事。我看著她,常這麼想。
 

出了機場,搭了機場快線,轉到了九龍灣站,提著簡便行李,朝出口走去。她一身輕便,牛仔褲,T恤,朝我揮揮手,頭髮愈剪愈短,我可以想像,她頭髮的長度配合她的忙碌,愈短愈忙。她領著我走在路上,走路步伐已算急快的我,和香港人一比,簡直像是在散步。穿著平底鞋的我,以一種接近奧運勁走的速度跟著她,到了以一種幾乎小跑步的速度行進的時候,我在後頭忍不住問她,「妳在趕時間嗎?」她回頭看著我說,「阿桑,走不動了啊,我們香港人散步時都這樣的。」
 

街道愈走愈小,她帶我到了一家港式飲茶店,給了菜單,請我先看,幾分鐘後就回來。再回來的時候,她牽了一個小女孩,右臉頰紅紅的,浮現不規則的褶紋,嘴翹得高,眼神迷濛,剛睡醒的樣子,應該有下床氣,可能還沒睡夠被吵醒,或許在來的路上對她發了頓脾氣。
 

女娃兒跟她好像,滾圓的眼睛,彎月形的長眉,不刷睫毛膏就自然地纖長捲俏,一張臉蛋明亮但沒侵略感。女孩托著腮,兩眼放空的盯著前頭看,我也有下床氣,很明瞭這個時候誰都不應該白目的打擾。
 

她叫了女侍,快速的點了小點心,女侍送了一壺香片,我跟她喝起浮著茶渣的熱茶水,在一片有如吵架的粵語背景聲中,聊起了近況。
 

她的先生,目前工作落腳在深圳,一家隨著先生遷居,考量的都是很實際的問題:地區人民素質,生活水平,小孩的教育,醫療體系,自己的感受反而因為實際所以放在最後順位。來回通車雖然累人,香港彈丸之地要擠得下那麼多人,一個人的伸展空間極度有限,然而,孩子受的是英式的國際教育,孩童之間累積的人脈為著未來成長後打算,醫療系統還是比內地少那一抺人治氣息,三個人住在一棟小公寓,隔壁鄰居今天褒什麼湯是身歷其境,但是,對孩子,對資訊,是考量到效益與成本下的最佳選擇。
 

她吹著剛上桌的蘿蔔糕,再把它用湯匙切得小塊小塊,溫柔地問女兒說,加不加醬。一邊招呼我快吃,一邊小口地餵食著她女兒,再趕緊把剛上的鮮蝦餃對半放涼。女娃兒看來有點醒了,扒在她的身上撒嬌,用雙手環住她的脖子輕聲的說,「媽咪,我愛妳。」正在吹蘿蔔糕的她,一聽到,立即放下碗筷,把女娃兒抱了起來,認真的看著她的眼睛說,「媽咪也很愛妳。」然後,她們倆有默契的嘟起嘴巴,親了對方一下。女娃兒彷彿真氣灌頂,極有元氣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著湯匙,吃起她幫著準備在碗裡的點心。
 

「結婚生子,是我這一輩子做了最不可思議,但是卻是最對的事情。」她說。
 

在她還不確定與她先生是否要共度終生的時候,女娃兒幫她做了決定,她再一次面臨驗孕棒多了一條的陽性反應。「生下來,妳們,我要養。」她先生只說了這句話,沒有下跪,沒有求婚,然後,下個月找到一間兩房兩廳的小公寓,是一處可以暫時做為他們和未來孩子的新居。
 

「妳知道,奉子成婚不代表沒得選,我可以選擇,要或不要,一瞬間。我的直覺是,我要。」像聊閒話家常一樣,這或許是個嚴肅話題的開端,然而,廣東話的咚咚鏘鏘不捲舌音,是鑼鼓聲,給了活潑,減了沈重,像討論白菜一斤漲了多少那樣。
 

我點了點頭,很了解進入婚姻時的冒險感覺,它可能會慢慢折磨一個人至死方休,不要,就是得到互伴終生的伴侶,沒有人可以確定未來會怎麼樣,結果是否如意,別人的樣本可以拿來參考,然而,就像氣象播報員說著明天天氣是18度,沒站在大太陽底下,你永遠不會確切的知道氣溫的刻度放在皮膚表層上究竟有多熱,或者,多冷。
 

對於愛情,我們用直覺,一種上帝賦予人類的能力之一。從嬰孩開始,直覺讓我們去觸碰冷的、熱的、安全的、危險的東西,碰到滾水,身體發出動物性都具有的自我保護反應,下一次,對於冒煙的東西,會很小心。經驗,讓我們的直覺敏銳精準的拿取要的,與閃避不要的,只有一種東西,試了之後,將萬劫不復,那就是,吸毒。
 

碰了毒,人們可以忘了自己,遠離群居,只為了瞬間,有人把它稱之為愛戀。
 

剛開始的第一口,它讓人飄然,使人沈醉並產生幻覺,每一個當下的情境都很夢幻,即便深夜,還是精力充沛,它給人如夢似幻的世界,讓人以為真實。回到生活,沒有毒的世界,如此的平庸無奇,令人禁不住打呵欠,甚至開始流淚,脫離如上了毒癮般的愛,開始焦躁不安,精神無法集中,並產生幻覺,為了再次體驗,對它索求的劑量日益加重,並且認為自己一輩子再也離不開,今生所謂的最愛。
 

她說,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時間,像吸毒,為了它,甘願自虐,所有的不堪與自己最差的一面,通通冒出來,只為了吸那幾口的愛。
 

「為什麼離開。沒有原因。就像那時也沒道理的愛上,卻好像那是當下不得不做的事情,也或許他的愛給的劑量已經撫慰不了回到生活上的難受,不想再吸了,身體好像有個開關,只是順手把打開了的慾望像關燈一樣關上罷了。」
 

「戒斷症候群也是有的,只不過,時間是最好的安慰劑,過了,什麼都淡了,久了,妳以為還把那段愛深深的鎖在保管箱裡,有一天,妳看到了鑰匙,想到了那時的某個片段,打開了它,才發現,時光的風蝕力讓妳以為的刻骨銘心早化成沙,連對方的長相,竟模糊的想不太起來。」
 

她好似想到什麼有意思的事,逕自搖搖頭,笑了起來,然後用筷子豪爽地叉了桌上的叉燒包,配著茶喝著說,「那一段時間,好像猛鬼附身,執著地像個精神病一樣。」邊吃,還邊幫她女兒再夾一個已不燙的小籠包,放在碗裡,溫柔的哄著女娃兒吃飯。
 

我了解。戀愛時的兩人世界,像是一張富有設計感的椅子,兩支腳,很輕便,很時尚,新鮮感一過,得思考該拿這把椅子怎麼辦,有人轉讓,有人還想要繼續保藏,再下去,結婚生子就像是買了一棟房,放了這把椅子在客廳,或許時常保養,永保如新,或許放任它積塵埃,偶爾想到才將它擦亮。丟一把椅子容易,房舍裡的鍋碗書櫃,日子累積的生活痕跡,怎麼從根挖起。
 

這很現實,生活本來就實際,有人要,有人不要,只是選擇問題。在這一條路上,你只能想像另一條路的風景,慶幸的是,走錯了,我們可以喊停。
 

她提到,她正在看江國香織的『十年後,愛的閃閃發亮』。我記得,十年前,她手拿著這位作者的『那年,我們愛的閃閃發亮』,與他在一起時,她恍如笑子的心情,她以為找到知音。她說,這本續集,好像一齣連續劇,劇情已經過期,失去吸引力,但是,還是有種想要知道結局的完成感,把十年後的故事看完。
 

「什麼想法?」我呼嚕的喝著茶,想著,回去後,找個時間也來看看。
 

「那個世界離我好遠,續集的故事集裡,感動到我的,反而不是上集的延續,而是那位吵著要離婚的阿婆的先生,在半夜騙著阿婆,偷偷走到路邊電話亭,假裝是阿婆從年輕就喜愛的歌手貓王,然後,打電話回家,對著阿婆唱著
LOVE ME TENDER,阿婆以為她的偶像愛上她,每天晚上就期待著電話那端的歌聲,然後吵著要跟她先生離婚,嫁給貓王。」她擦著女娃兒的臉,抺去嘴角旁的餅屑。 

「愛,不僅是一種感覺,還是一種能力,對吧。」她收拾了袋子,牽了女兒,準備帶她去公園散步,我也得到匯豐大樓辦點事情。
 

十年後,當年與他在一起的幾個月,迷幻的像做了一場夢一樣,當初那時的歡笑淚水,部分我親身體會,部分只是猜測想像,離真實多遠多近,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健不健康,心有沒有得到安棲,自己在生活裡開不開心。
 

什麼事都會過去。開心的,難過的。像熾熱的太陽,入屋後,涼爽取代滿身的汗,曝曬發紅的皮膚早已不燙,像落在身上的雨,脫下衣服,換上乾的,還是一身的舒暢。
 

我想把它寫在這裡,沒有為什麼,就是恰好有多出來的熱情。寫到一半,又來了棘手的公事,壓力底下的文字,在後面那幾篇,我自己看了與前頭幾篇的比較,我覺得有一種緊繃感。你知道,人一到中年,漸漸垮了,鬆了,最希望得到人家的稱讚,是你的臉皮看起來還是跟年輕一樣的緊實。所以,緊不緊,對我而言,很重要。
 

因此,看完之後,沒有感想,沒關係,而我最想聽到的是,這裡頭的文章,有稍微挑起你的一絲敏感,你也有感受到我要的緊繃感。
 

就這樣。
 

全文完。

Posted by cocodiary at 樂多Roodo! │08:55 │回應(5)引用(0)短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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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親愛的張愛玲:
你真的是很敖夏!!(很厲害,很會寫的意思,臺語)謝謝你!
Posted by 大水 at 2009年11月12日 11:52
不知道是不是自身情感投射的關係,609號房所描述的點點滴滴中,就是這一篇讓我找到最多自己的影子。彷彿有一種做了一場長長的夢之後終於甦醒了,而且,儘管不能說那是一場惡夢,但醒過來的自己仍然會有某種鬆了一口氣的釋懷。
噗~「閃閃發亮」這四個字我真的超喜歡的:)
非常期待你下一個精彩的故事。
Posted by 瑪姬 at 2009年11月12日 15:03
老阿公老阿婆那一段讓我紅了眼眶,笑了
Posted by 王子麵 at 2009年11月13日 00:00
嗯嗯, 頂樓那個留言的風格, 很似層相識啊~~~~~
Posted by Solo at 2009年11月13日 03:23
dear 大水,
下次我會聽妳的話,增加情慾戲。

dear 瑪姬,
我們的過去不會白來,我覺得它會為我們的現在、未來帶來些什麼,所以人生才會如此精彩可期。對嗎。

dear 王子麵,
我回頭看了江國香織的這本書,最愛的,也是這篇故事。愛是一種能力,給予與接受的能力。

dear solo,
我可以透露我是熊水,但是不告訴誰是大水。哇哈哈哈哈。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11月16日 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