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11日

609號房:歸路

時速一二O,一盞盞的路燈從旁消退,眼前暗黑,只有前頭的車燈照明著方向。 

午夜,不知幾點,身在那一座城市,也僅能從路上的標示得知,只是,不斷前進的同時,位處的經緯度也僅是瞬間,下一個小時,也或者小寐之後,又得重新定位。
 

看著前方,裡頭寂靜地只透出空氣摩擦車身的聲音,坐躺著,隨著路面起伏而些微搖晃,帶人回到嬰孩的時光,車子彷如那一座哄人入睡的搖籃,在寂黑的夜空下,恍惚成眠。一路上,就這麼半睡半醒,一路上,不斷確認所在的地點。
 

他說,我們走吧,不帶任何行李包袱的走吧,就是現在。

如果,他在三個月前向她說這句話,她會義無反顧的跟他走。她看著他帶著一臉無辜的稚氣笑容,令她目眩神迷的輕薄唇瓣,可以拋下一切只為吸吮著它們的曾經,是多久以前的事,感覺起來竟如此遙遠。 

坐在車內,她閉上眼睛。眼前的昏暗浮現如霧般的光亮,她看見的是,他略帶棕色的瞳孔,菱角的嘴形線條,一顆顆整齊的貝齒,寬闊肉感的胸膛,修長結實的大腿肌肉,和青色的鬍札。卻看不見全貌。像個極度放大的影像,因為視角的限制,只看得見整體輪廓的局部,對於肉體如此的熟悉,但想不起他雙手的骨節是什麼樣子,平常時候走路是什麼模樣。
 

當那一抹紅滴落在底褲的時候,她發愣的瞧著,不自覺地捉緊蕾絲,脫下它,走到衣櫃裡取出生理束褲,黏上衛生棉,將底褲在水龍頭沖洗之後,丟進了洗衣機。像每個月準時到的經期一樣,只是這次晚了些,量多了點,它的存在,只有她知道,就如同她與他在彼此的生命一樣,離開了609號房,在對方的世界裡,似乎從不曾存在一樣。他們的愛,是一抺黑影,當黑夜降臨,黑影才能夠緊緊黏著在人的腳底下,形影不離。黑影浮現在地面上,人們看不見五官,捉不住實體,但是一靠近,任意且隨時的踩踏在黑影上,失了人形輪廓。
 

她以為在黑影裡,依舊能夠擁有靈魂,淬鍊出鑽石般的光亮,如鋼的堅固,她不能再如此愛一個人,也再也找不到除他之外能給予如此的愛,是否是黑影不重要,彼此在乎的是,它是確切的與自身的生命黏著在一起,沈醉在犧牲奉獻的漩渦裡,即便自己是這場愛情的祭品也在所不惜。
 

可惜,他們都低估了愛自己的程度。


未成形的胚胎可能聽見了世間沒有人期待它的降臨而自我毁滅時,他臉部肌肉表現出的扭曲變形之前,有不及一秒的無情緊繃了他的臉頰。她補捉到關於現實的剎那表情。極其陌生,冷酷地令人倒抽一口氣。接著,他的臉回覆熱度,浮現出極度忍耐的情緒,憐惜著母體承受著如此大的苦痛,第一次承諾這段關係的未來,試圖給予她安慰和補貼,像大人哄著孩子說,給你糖果就不要再難過。只是,究竟他想平撫的,是他自己的情緒,心裡底層瞬間閃現的是幸好或是原來精蟲還保有活動力。
 

她鬆了一口氣。騙不了自己。
 

真實降臨的時候,她被逼著正視黑影浮出枱面的可能性,他們步入彼此生活所能得到的成功機率。摘採這份愛情底下求來的果實,太不容易,而且極其複雜。他們都不想為了這份愛情,捨棄現有生活的利益,計算著變化之下的效益是否超越得過代價,仔細盤算,斤斤計較。在情慾底下所擁有的嫉妒,失控,憤恨,佔有,不是愛的表示,那只是感情的情境失了社會軌道而爆發出來的人性,無關乎愛情。
 

當愛情已不再單純地說『我愛你』就達到滿足的時候,處理愛情裡有關生活的細節,和與愛情無關但關乎個人感受的枝節,一點一滴,將逐次的磨損愛情的厚度。目標,同時也是愛的盡頭。伴侶,兒女,朋友,親戚,乃至於,經濟,黑影一旦置放在大太陽底下,生活下的陰影代替暗黑的愛情,如影隨形。
 

在他擁抱著她,以強於往常的力度證明他的給予,她反而冷靜,而在愛裡,最不需要的是冷靜,因為,串連著彼此的熱度將停止繼續下去。
 

我們走出609號房吧。她依著他,輕撫著他的頭髮,向他說著。她知道,在這個當下,以她為了這份愛情的犧牲做為名義,出示著『我是這麼地愛著你』的證據,她所提出的請求,即便無理,他都接受。
 

她想要完成這份愛情。裡頭的缺口,是609號房所不能給予的,是那份拼湊不起來的全貌,包含他的,彼此生活的,還有與生命意義無關的家常,像男女朋友的約會,逛街。
 

我一直想去那座老城市看看。她提議著,他拿了鑰匙,說著,我們走吧,不帶任何行李包袱的走吧,就是現在。
 

非假日的人潮稀少,靠近老街的停車場讓他們節省走一段陡坡的路程,紅色燈籠高掛在門廊底下,一入老街街口,就是一攤煮著金黃紫紅的芋圓小攤。一股蕃薯芋頭清香飄散在空氣中,她愛極了那滿嘴負有嚼勁又回香的滋味。她拉著他說,告訴你,我對於圓仔類亳無抗拒,加上紅豆之後更是人間極品,我可以吃下你想像不到的量。他叫了一碗,兩個人不顧忌地互享著甜膩滋味。
 

他牽著她走到燒烤小店,問了她之後,向老闆點了一份烤骨香腸。他向她說,每回來這老街,他總得點一份嚐嚐,因為吃了十年,他還是沒吃出為什麼香腸裡的骨頭從哪裡來。老闆邊烤邊笑著說,你吃得出來,我的秘密武器就被破解啦,妳說對不對,太太。他吹了吹現烤的香腸,遞給了她說,吃看看,李太太。他極其溫柔的向她笑著,她咬了一口直呼好燙,嘴裡咬著油滋帶骨的肉,再要了一口,豎起大拇指代替忙著咀嚼的嘴巴向老闆稱讚。
 

來自北海岸的冷風沿著街道直撲而來,竄進大衣裡,讓路上的人們縮抖了起來。他們走在石階上,他緊握著她的手,放在他大衣的口袋裡,擋住了刺骨寒意,給予了溫暖。肩併著肩,併攏著不留一絲空隙,走到了階梯中段的平台,往下看,公路蜿蜒,依偎的熱度讓她棉衣底下的肌膚摻出了汗。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清爽舒暢。
 

看,月亮難得在這裡如此明亮。她指了指無雲天空,他也一樣抬頭看。
 

其實,我最愛這座老城市的面貌,是總是飄著細雨,霧濛得像無邊絲綢覆蓋在放眼放去的天際,紅色的燈籠裏了紗,遠山的墨緣多了矇矓像幅畫,飄落在身上的雨絲,好似回到嬰兒時期,被大地之母輕柔的淘洗,整個人變得乾淨清爽,腦筋清澈明亮。今天的月亮超乎想像的圓和亮,幸好空氣還是爽快地冷冽,而且跟你來的這一天,街道難得回復未被過度開發前的稀少,給了空間,多了寧靜,少了喧囂吵雜,它有一股年少時我所熟悉的古早氛圍。
 

她一股腦兒對他說,對這個老城市樣貌的改變,對綿綿細雨無可救藥的迷戀。
 

我喜歡下雨天,你知道嗎,飄著雨時,我會穿上帽T在街上散步,下雨時,我愛撐著傘,在雨滴連串的籠罩底下,沒被淋濕,這讓我覺得深深的被保護著,而且,聽著它像為我唱歌的滴落聲音。
 

他搖搖頭,沈默。她牽著他的手,再往石階上走。
 

沒關係啦,現在你知道了,可惜今天這裡沒下雨,要不然,你就知道我講什麼了。不過,未來看到雨的時候,你就會記得,路上如果有人看到一個瘋女人在淋雨,那個人可能是我。
 

她有點喘的邊走邊告訴他。他們走到了高點,往下看,低處海灘邊燈光點點,她吐著舌頭說,我有點餓了。
 

他們找了一間附有民宿的餐廳,坐在外頭,向老闆娘點了這裡推薦的醉雞,山蘇,魚湯,和他最愛的蕃茄炒蛋。他們叫了啤酒,在冷冽的天氣,一口喝下透涼的啤酒,整個脾胃凍得想大吃熱菜熱湯。上菜的時候,老闆娘親切的介紹,改天可以來民宿住上一晚,他看著她,她爽快地回覆老闆娘說,好啊,下次有機會再讓妳招待。
 

吃著飯,她看著青苔石階,蜿蜒長街,還有在暈黃燈光底下,他鬆垮的臉,沈默的眼神,乖順地坐在椅子上,等待她提示話題。也許是因為風大的關係,他駝著,縮著,也不說他冷得不太舒服,他就盯著一盤盤剩菜殘渣,安靜的坐著。
 

她支著臉,端詳著他。
 

赤裸著身子,坐躺在床上,是她腦海裡擁有他的映像。現在的他,與穿著高跟鞋的她齊高,雙腳呈現外勾的八字形狀,也許是大衣的厚度加強他外張的臂膀,走路的姿勢顯得用力而急燥,去除了飯店的蘋果光,嘴角的紋路和刀刻般的抬頭紋浮現,雙唇緊閉,菸管被嚙咬的齒痕明顯,隔著對坐的距離看著,不笑的他,老成、嚴肅,甚至有點拘謹。
 

在餐桌上的他,無言,被動,她導引的話題斷斷續續,像個不良點火器,熱度開了又熄,燒不起鍋子裡的湯。失了綿綿情話,原來,他們之間無話可聊,生活上的點滴,不在彼此之間的分享範圍裡。然後,她瞧見了在日常的他,想起他曾經提過他與他太太的疏遠,進入生活的這一段,她與他也同樣存在這樣的距離。
 

若失了愛情的熱度,如何跟伴侶共享生活,如何在平淡中的點滴聊出興趣,或許,這是他永遠存在的問題。
 

而她的問題是,她還有沒有執著與狂熱,持著衝勁,維持著這段關係,引導他分享生活與閒聊平淡。她喝著酒,知道她已不需要答案。
 

我們走吧,還得上班呢。她站了起來,整理包包,套上外套,等著他結帳。
 

她挽著他,沿著石階往下走,高掛紅燈籠的攤位不因夜深而怠倦,如來時的忙碌。在路上,走著省道,沒有交談,他打開了廣播,頻道正播報著高速公路路況,主持人講述著幾號高速公路有著路況,跟他們沒有關係,但是,頻道聲音可以把空氣分子塞滿。
 

在飯店,他停好車,她走了出去。到了大廳,她看著他說,我不上去了,今天,我回家睡。
 

家。
 

609號室,不是家。它看起是,也讓你以為是,成功的飯店策略更打著休閒著第二個家做為號召,在夜晚,極盡能力讓你誤以為是。然而,它從來不是。即便你長期住下,有一天,還是必需要
check-out,只等待你何時耗盡假期,用盡預算。 

他只是低下頭,沈默,不問為什麼,也沒有挽留。
 

這段關係,他從來沒有要求,沒有佔有。他向來給予自由,她擁抱她的自由,她隨時可以離開的自由。因為他不曾想過要做她的棲息地,所以,他也只能給予自由。
 

她叫了計程車,他轉身在電梯前等候。她沒有流淚,也沒有痛徹心扉,想起了一早還得幫忙老闆安排會議,打了公司電話,在助理系統裡留了言,說明著上午因私事需要請假,下午一點會進公司處理事情,指示她不在時需要進行的事宜。
 

打開公寓的門,點亮一屋子的黑暗,坐在沙發上,看著在這座公寓累積下來的點滴。床上的棉被沒有摺,胡亂攤在床腳邊,還剩半杯的黑咖啡,上頭浮在一層薄薄的黑漬,厠所的燈亮著,天花板的抽風機依舊轉著,沙發把手上的西裝和內褲,忘了乖乖的掛在衣架上,書桌上還有一本看了一半的胡晴舫,空氣在公寓裡緩緩的流動著。她在這裡留下的空白,彷彿只是下樓去便利商店買了個便當,如此短暫。
 

她脫了衣服,關了燈,把自己塞在鬆軟的羊毛被裡。床墊的柔軟和枕頭高度,極其熟悉,舒服,溫暖,像回到了童年老家一樣。這一夜,她睡得非常安穩,再睜開眼,陽光如此明媚。

Posted by cocodiary at 樂多Roodo! │11:30 │回應(4)引用(0)短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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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要說一句:每次看到那些在一段關係裡只能給予對方「自由」的傢伙,我就想要譙人。
Posted by 瑪姬 at 2009年11月11日 11:50
dear 瑪姬,
以前有一個男孩也說到自由,我二話不說,馬上就讓彼此自由,不浪費時間跟他混。我也跟你有一樣的感覺。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11月11日 12:19
我猜測對於某些人, 眷戀著空虛的自由,害怕邁向一段穩定關係的心情; 和執卓於一段沒有火花的感情, 害怕離開對方自己一個人生活的心情, 雖然兩極, 但是中間不是沒有相似之處的 :)
Posted by Solo at 2009年11月13日 02:22
dear solo,
也或許我們對於彼此都不是那麼適合對方,然而進入了舒適區,誰都不想改變現況。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11月16日 1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