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10日

609號房:肉瘤

假期之後,就像上班族會面臨的BLUE MONDAY,彼此之間,有說不上來的一股壓力與煩燥。 

碰面之後,坐在床頭,橫亙在中間的,是誰也不想先開口的沈默。時間給予的慣性,不再是初識時探索對方的渴望,房間裡沒有充斥著對話,小別也沒帶來終於又能夠在一起的興奮,它,濃縮了疲倦和不安。
 

解除假日症候群,就是讓身體回復以往軌道的韻律,然後,心就會跟著排除積壓在裡頭的酸,一次一次地回復熱度。

總是從解扣開始,肢解交纏時所散發的溫度,溶解因假期而冰凍的關係。 

天數變成異常重要。
 

他很像是的放在橫杆上的秤錘,游走在天平兩邊,與她在一起的天數愈長,她那一端的重量就愈下沈,到國外出差讓天平得到剛好的平衡,週休二日讓秤錘瞬間壓在她對面的那一邊。她就這麼上下晃盪著。
 

每一回,在長假之後,關係在床上得到熱度,他會發現她一次比一次熱烈狂放,尤其是這次,好似她想把假期的空白,在一次的滿足之中得到填滿。
 

他輕捧著她的胸部,飽實的漲滿,渾圓的臀股,感覺到她和以往不太一樣。
 

五一去了哪兒了。他躺在她的胸脯上,聽著她的心跳和從胸腔傳出來的聲音,問著。
 

和男人出去。她翻了個身,他的重量,這樣的姿勢,愈來愈無法持久。
 

對話到此為止。都是這樣。她從不問他和女人去了哪裡,他的生日如何與家人度過,新年的長假怎麼消耗閒散。他也是。對於男人打電話給她,他不曾過問對方是誰,與男人進展到什麼程度的關係,凌晨一時才回609號房之前又去了哪裡。
 

關係裡頭,沒有限制,沒有詰問,沒有責任,沒有嫉妒,沒有吃醋,沒有佔有,沒有要求。
 

她卻多麼希望,他能夠透露出男女關係裡可能會有的情緒線索。即便一丁點,也好。這會讓她感覺到,他所謂愛的純粹裡頭,有顆粒,顆粒的磨擦,激發出一絲屬於真實的溫度。
 

或許祂聽見了,她祈求的真實,悄悄地為她帶來種子,放置於她的體內。
 

那一絲紅,過了週期,還沒有出現。她脫下底褲,一輩子從沒如此端詳過任何有關於紅的跡象,她算著日子,想著隔天的早晨,像被無預警的偷襲,它只是頑皮的給她來個驚嚇。
 

脫了衣服,裸身站在鏡子前,她仔細看著自己的身體,想找出和以前沒二樣的證據。她的胸脯漲了一點點,腰部脂肪多了一些,瘦扁骨幹使得小腹依舊平坦。除了紅消失了之外。她嘆了一口氣,將內衣褲,衣服,裙子一件件穿上,屣上高跟鞋,走了出去。
 

在便利商店裡,她隨手拿了罐裝咖啡,一瓶水,瀏覽著架台上的分類,走到了放置女性用品的架前,取了衛生棉條,和二支不同品牌的驗孕棒。收銀機前,還沒有人排隊結帳,她迅速走了過去,技巧的將驗孕棒壓在咖啡和水底下,棉條看起來和它極為相似。罐裝咖啡和棉條不是她要的,這些東西只是讓隱匿於關係底下的真實不被人發現。
 

她盯著店員後頭的菸架看,不想猜測店員拿起驗孕棒刷卡的表情為何,在下一位結帳客人排隊在後頭之前,她希望店員的動作能夠快一點,不要忘記拿出紙袋將它們裝進去。她捉了店員找零的零錢,把紙鈔和銅板胡亂塞進紙袋中,走回她的公寓。
 

進門之後,她仔細看了說明書,灌了好幾口水,等著尿意上來。到了厠所,取出棒子,沾了濕,她完全不擔心手指會被髒污濺濕,死盯著棒子上的白紙看,彷彿在等著宣判,二條線的宣告代表著什麼,她忙著,無法細問自己。
 

試了二支,結果一樣,總是比她要的還多,使得她與他的世界更加擁擠,令人窒息。
 

成熟是這樣,該想著下一步要做些什麼事情。
 

她一早起床,轉了二條捷運線,換了公車,到這一家離她活動範圍有點距離的診所。
 

護士穿著粉紅色的制服,開啟電腦,整理桌上單據,順道提醒,雖然還沒開始預約掛號,但是可以先行放卡排隊。早診的時間還沒到,診間已有一個約六十歲阿桑和懷孕數月的孕婦坐著等候看診。
 

護士叫了她的名字,劈頭問著,要驗孕嗎,她咬著唇,壓著聲音說,在家已經驗過了。護士熟練的遞給她一個塑膠杯子,一張試紙,用最精簡的字數說,驗尿後的試紙拿給我。
 

護士的態度理所當然的不容討論,她想,護士應該有一套像她工作上的標準程序,像她職場上提供的豆腐般方整的笑容般,若A則執行B,若C則要給D,她的完成勢必影響到護士工作執行的專業。
 

她想要幫忙,這會讓她的無助可以削減。至少,在這件事情上,她做得到。她拿了沾尿的試紙給護士,護士面無表情的說,陽性,示意她先坐進診療室等候。
 

診療室
就一張桌子,上面已擺放著一疊疊診斷記錄,診療室的旁邊是另一個空間,用綠色布簾區隔,她看見了布簾遮不住的兩隻腳板和一小段的小腿,腳板旁呈現粗黑,小腿肚因地心引力下垂,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向橫躺的女人講述著他看到的狀況。她想,她是否是下一個橫躺在上面的人,坐在這個位置上的女人,如何看待她的腳板和小腿,醫生如何論述她體內的種子成長狀況。 

醫生撥開布簾走了過來,在診斷記錄振筆疾書,布簾另一端有布料摩擦的聲音和拉鍊拉上的金屬碰撞聲,小腿的主人走了出來,是那個六十歲的阿桑。阿桑像是跟隔壁鄰居寒暄之後,時間到了得去買菜一般,向醫生說笑了幾句,走出診療室,在外頭等著拿藥。
 

在這裡,被剖開,被看透,被診斷,是如此稀鬆平常,在敞開私密之後,還能夠混合著閒話家常,當它只被當做器官,去除人們所賦予的精神上意義,沒了道德,它的行為和她想要的意欲是否會比較單純容易。
 

她坐到了阿桑的位置上,她原先坐的地方換成是孕婦坐著等候。醫生看了看,在有她名字的診斷記錄上寫了蝌蚪英文字,邊寫邊問上次經期,補充著明年預產期,抬起頭,看著她說,要結婚了吧。她判斷著這句語氣是肯定比疑問多一點,是個不需要她回答的句子。醫生又埋首寫著,從右邊抽屜拿出一瓶藥罐,指示著葉酸能給予種子更強的滋養,一天得吃幾次的指示。
 

她也想幫醫生完成他的工作標準程序,這本程序書上勢必寫著:當未婚女性於驗孕有陽性反應,醫療人員基於道德與律法,應該強勢性的指示著孕後的養護,不容提供未婚女性任何空隙予以做反方向處理,違反自然與道德法則。
 

她拿了葉酸,護士跟著說恭喜,他們臉上掛著開心笑容。她想,他們高興於完成整個程序,沒有讓她在這裡得到心底意欲執行的勇氣,只要她一走出診所門口,她的問題,就與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甩脫的乾淨俐落,他們可能慶幸,她沒有提出任何他們不知該怎麼辦的想法,在這間診所裡面。
 

她走到了大街,陽光刺眼,街口的咖啡店,傳出濃厚的咖啡香味,有人端著一杯咖啡開門,裡頭的爵士樂音從門縫間流洩,有著享受慵懶的氛圍。穿著綠色圍裙的服務生,語氣清爽的問著,除了咖啡,要不要再來個點心。
 

服務生微笑著等候答覆。
 

如果,我說我肚子有個東西,我們不知該拿它怎麼辦,這是跟一個男人有不正常的關係下的結果,惟一可以證明這段關係的真實,我們以為我要,可是,它來了,我們才發現,我們都不知所措,你說,這時候要不要再來個點心呢。她看著服務生,心想,她這麼地向服務生說上這段話,服務生是否還能貫徹在他工作程序書上的所有標準程序呢,能不能夠當一切事都沒發生,只在乎她要不要再來塊熱量高的嚇人的點心呢,他做不做得到,就像她懷疑她自己能不能辦到接下來所有的事情,而這個時候,服務生應該不計較,所說的『我們』,其實只有自己一個人,種子製造者的男人,現在還不知情。
 

她拿起電話,正撥著號碼,習慣性地看錶,她放下了電話。這個時間,他不方便接。她放不下僅剩餘的一絲理智,理直氣壯的告訴他,不管方不方便,不管女人怎麼想,我的世界即將要天翻地覆,我要...。
 

她放下電話,因為,她說不出下一句,關於接在『我要』的那一句。她不知道她要什麼。離婚,負責。然後呢。
 

即便失眠,陽光依舊準時的在凌晨五時四十五分穿透屋子裡的窗簾,給予遮蔽也阻擋不了的明亮。捷運車廂內,上班族面無表情的開始與昨天沒什麼兩樣的一天,在下公車的那一站路口買了飯糰當早餐,電梯擁滿了趕九點打卡的人群,該入帳的薪資在三點半之前準時匯入,三十號房東準時站在門口按電鈴,和男人依約吃了不超過二小時的晚餐,在609號房和他在房間裡如常的封閉在彼此的世界之外。
 

沒有人發現她有什麼不同,她一樣掛著十五度的微笑,表現出成熟得體的職場態度,日子沒什麼二樣,只除了時間會讓那種子日漸茁壯,掩飾得好,甚至除了自己以外的旁人發覺不到,時間一到,像葉子順著季節的運作,發芽,成葉,再由樹枝上掉落,如此自然。
 

她看著坐在鄰排懷有身孕的女同事,吃完東西後孕吐,孕吐後再吃著東西,她暗地裡在心中數著,女同事平均一天可以這樣來回六次。她關心起女同事,孕吐後慘白的臉蛋,讓她禁不住想,二個月後她是否也會這樣。好像考試拿到考古題,女同事的經驗給予她預備歷程的心理準備。她知道肚子尖的表示懷的是男生,大概四個月後,因為乾眼症使得隱形眼鏡戴不住,口紅含鉛最好不要再化粧,蛋和魚可能會讓過敏源經由臍帶給胎兒,孩子生出來就會不好帶。
 

女同事拿出包包,取出一張護貝的照片,上頭是一個橢圓形的白色球體,裡頭呈現黑影。女同事興奮的說,這是頭,這是腳,這一小條狀的黑影是雞雞,我在照超音波的時候,兒子調皮的在游泳。
 

她聞到女同事嘴裡傳出孕吐後的陣陣酸味,令她反胃,但她壓抑著,與體內擠壓著脾胃的力量對抗,她想像,當她能夠控制著嘔吐慾望,就能有足夠的意志力忽視種子在她體內的滋長,如常的日子還是可以跟一個月前一樣,她上班,她喝酒,她做拳擊有氣,她過著她任意而為的生活,而且,她選擇。
 

她不敢想,體內的東西是否已長出手腳,再九個月後,寒冷的冬夜裡,有一張嘴代替他吸吮著她的乳房,胸脯將奧秘地分泌出生命的汁液。她無法想,生產時的假單理由如何填寫,維持生活運作的工作與孩子養護如何並進,公寓裡的單人床如何擠得下她與寶寶,微薄的薪水是否付得起奶粉和尿布。
 

種子像個肉瘤,她不知該歸類為陰性或陽性,該留下還是割去,她失了反應。肉瘤卻是這段關係裡唯一的真實,它具體地融合她與他的基因,是個證據,經過時間,肉瘤將形成為一個有血肉的人,沒有人可以摧毁,她不需要懷疑他們之間的虛幻。只是,當真實降臨,她卻不知該如何擁有。她,甚至,深深的害怕,真實所帶來的生活,將張大口,將她吞噬於暗黑,見不得光。
 

那一刻,她才知道,一段關係裡,如果有關對方的一切都懼怕留下,這段關係,其實,將只剩下,性。

Posted by cocodiary at 樂多Roodo! │09:01 │回應(3)引用(0)短篇故事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10640571
回應文章
親愛的作者:
快,我的morning coffee 已經拿在手上了,連載小說咧?昨天匆匆出門,坐上捷運後,覺得好像忘了做什麼事,門沒有鎖嗎,不是啊,電腦沒關嗎?也不是。對啦,忘了看609號房的連載!

ps 所以今天是某人的14歲生日啊,生日快樂哦。
是要加個十歲吧?!:)
Posted by 大水 at 2009年11月11日 09:23
ㄟ~親愛的小麥,
到底是誰要邁向14歲的生日啊?
人家一直以為你是跟我同梯的說...
不管有沒有打錯字,都祝福壽星生日快樂~心想事成。

批A司:對於肉瘤的主人,不知道該覺得同情還是擔心。對於帶來這個肉瘤的傢伙,只覺得越來越生氣。(我是標準的婆婆媽媽嗎?)
Posted by 瑪姬 at 2009年11月11日 11:41
dear 大水,
謝謝您這麼客氣只幫我加十歲!!妳這個十三歲的獅子頭!

dear 瑪姬,
昨天向店裡要了四根蠟燭,哥哥大聲說:妳四十歲了嗎?!!!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11月11日 1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