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9日 09:43

609號房:恐怖平衡

望著不透光的灰黑窗簾,從窗戶另一頭傳來機車呼嘯聲與垃圾車少女的祈禱音樂,她知道現在是下午五點鐘,天色應該漸漸轉暗,雲層透出橘紅曖昧的光。 

今天是她待在溫泉酒店的第二天。
 

她喘息的躺在床上,不避諱的裸著身子,讓空調的風帶走毛細孔摻出的汗。

她聽見水聲,從淋浴間傳了過來。翻了身,透過玻璃看見與這張加大雙人床齊大的泡澡浴缸,男人正在裡頭轉動水龍頭,哼著歌,享受著號稱具有酚酞鹼成分的溫泉水。 

男人與她,在一場公司宴請客戶的酒會認識。她身為老闆的秘書,跟在老闆身邊忙著打理所有送往迎來的事。當老闆介紹她與男人認識之後,那場酒會,她就感受到男人的眼光無時無刻地跟隨她。散會後,男人展開熱烈的攻勢,打電話,送花,接送,在他打通她週遭所有的人際關係之後,他不請自來的到辦公室守著,同事、老闆自動認為他們倆在交往。
 

啊,真是金童玉女的一對。身邊的人莫不如此地恭喜她。她拒絶,她解釋,人們呢,只認為她衿持,後頭不時補上一句,什麼時候請喝喜酒。
 

男人擁有社會認定所有對的一切條件,只是,這些條件對她而言,打不進心裡面。她說不出所以然。她要愛男人的。應該。然而,腦子裡專管情感的那一塊,裡頭裝不進男人。
 

那一晚,她突然打電話給男人,問著,五一連假,出不出來。男人為著她突如其來的邀請,興奮的聽不出她眩然欲泣的語氣。
 

對於男人的爽快答應,這是她預料之中的事情,男人對她的癡迷,是現在她所能想到面對即將而來假期的救贖。
 

假期,是一段時間,在制式的週休假日之外,提供人們多餘的閒散。這份閒散,少了規律,斷了週期,給了期待,人們開始計劃安排,這份閒散該如何用足力氣消耗並達到最佳的邊際貢獻率。
 

然而,假期裡,閒散不提供給激情,偷歡隨著斷了的週期而暫停。假期的對象,限定在所謂的正常關係上。因此,假期的日子裡,酒吧裡頭的人數銳減,商務飯店的訂房率比平日還低。大家站在家庭這塊的區域,或者,與正常關係的朋友相聚。觸目所及,給予大眾娛樂場所爆滿,家庭旅遊的地區人滿為患。
 

她,只能待在自己的小套房,整日穿著睡衣,拿著電視遙控器,吃著微波食品,盯著閃爍的電視螢幕幻想著,他牽著另一個女人,帶著女兒,到哪一個風景名勝區,消耗假期的閒散,他擁有她空白交換得來的精彩。
 

空白在一開始就已存在,卻令人日益難耐。
 

關係的開始,她與他極有默契的不在同一個空間出現,街頭的擦身而過,彼此像陌生人般的轉身就走,在咖啡廳與與各自的同事相聚,背對著背,對著同事談笑的投入比平常更甚,有默契的相遇在洗手間門口,交換著擁有秘密的眼神,從來不問,週休的日子怎麼安排。
 

只是,609號房裡的對話,除了情愛,漸漸的,也多了閒話家常。
 

他不經意的提到,朋友招待著去看一坪單價勝過帝寶的新豪宅,樣品屋的地面磁磚比公寓的房價還高昂。他分享著這段開眼界的過程,貼心的只用『我』來做為描述的主詞,但是,她還是切確的知道,這份只能意會想像的片斷,是跟另一個女人共享。站在他旁邊,親身的,共享。
 

她把她的專業放在臉上,用豆腐般方整的親切,微笑著。她看著他開闔的嘴,想著,原來在她發呆快轉著租來的片子時,他與另一個女人在一處有著廚房、客廳、書房的處所,盡情地瀏覽著有關於『家』的未來性,擴充性,與具體性。
 

對於她曾經不在乎的一切,愛提供的重量日漸輕薄,日子因失了他的空白造成失衡的重量,使得她陷落在痛苦之中,隨假期的漫長,幻想給予永無止盡的折磨。
 

609號房的桌子上,放了他的公事包,裡頭,有他的記事本,放著包含公事還有家庭日的訊息。對於即將而來的五一假期,她直覺式的必需做一些事情,捉住某些東西,放在失衡的空白天平上,墊些重量。
 

這是她唯一讓自己不沈沒於家庭影像帶來巨大撕裂的方法。
 

她拿出他的記事本,翻到了那一頁,家庭旅遊的飯店映入眼簾。痛並快樂著。她呼出了一口氣,手微微顫抖著將記事本安置在公事包的夾層裡,她拿起手機,打了電話給男人,男人樂不可抑的應允後,她主動地說,將安排著假期的一切。
 

正當她掛了電話,他從淋浴間走了出來,她對他咧嘴地笑著。
 

什麼事這麼開心。他問。
 

沒,只是接下來整整三天我看不到你,今晚我們不能在一起,我在想一些事情讓自己開心。她雙手環抱著他,因隨之而來的救贖擠壓著心臟,透著輕微的語顫。
 

她打了電話訂了房,技巧性的跟訂房人員說明她與他家是親屬關係,雙人房安排在他客房的旁邊,看著網路上介紹的房型,想像著他們一家三口怎麼睡,那張
KING-SIZE的雙人床,是誰和誰。 

這家知名的五星級溫泉酒店,入口處的左邊有著大石與矮木,頗有日式庭園的氣派,進入大廳,服務人員給予專業的親切接待,自在裡的嚴謹經過訓練,持著一股合宜的距離,讓人對於服務不會備感壓力。大廳設計極簡但具日式風味,等候於白石長椅上
check-in的人們穿著休閒服、運動鞋,輕鬆地做住房登記,從長椅往落地長窗看出去,藍天混著如糖絲般的白雲,太陽光線以不同光感色度灑在黑石綠葉上。這是一幅畫,畫裡提供的是三天二夜的油彩生活,色彩絢麗脫離了真實,我們是畫裡右下角那一個撐傘的人影。 

入房後,空氣瀰漫著淡淡的薰香,清新芬芳,客房服務包含有專人入房的泡茶,茶枱邊是整片亳無掩擋的景觀,山林景致佐以悠閒,飯店提供的所有一切,除了你可以當老爺,孩子這幾天是少爺的幻覺,還有脫離制式生活的放鬆與放空。它試圖為你注入一股如清泉般的活水,在回歸軌道時,能夠更有力量。
 

這裡,與609號房的氣味,擁擠,忙碌,效率,如此不同。這裡,有一種生活裡被放大的餘裕,飄散在空氣裡,在空間裡,在時間裡。她張大眼睛觀看,擴張肺腑呼吸,這份造成她空白的閒散,是如何的面貌,有著什麼樣的景觀。胸口裡的空洞,與他站在同一種氛圍裡,被充分填滿。
 

男人泡澡後,滿臉紅通的朝她走過來,擁她入懷,像抱嬰兒那樣。她不是男人的寶貝,這動作讓她感到厭煩,她坐起身,拉起床單,將身體包覆著。
 

男人對於進展突來的快速,感到萬般的不可思議,以往她保持著的距離,現今,她主動地表現在所有體位上,沒有忸怩,衿持,害羞,似乎這段關係的前戲已讓她暖足身子,一上場,就提供如鐵人般的爆發與持久力。
 

她亳無顧忌的發出聲響,貼靠在與他的房間相連的牆壁上,呻吟碰撞,她故意在未拉上窗簾的窗邊,激情吶喊。與男人,她並不沈迷,甚至冷靜。在歡愉時刻,她豎起耳朵聽著隔壁房是否為這裡的情愛起了反應,她注意客房電話是否有服務人員來電反應停止慾望的鈴聲,她想像,他與另一個女人在房間,走到了哪一個位置,說了什麼話,什麼時候進門,何時出門。
 

她做著她和他在這裡所有會做的事情,只是,她用男人的身體進行,閉上眼,男人的臉變成了他。他的行事曆上執行著假期的閒散,她找到了方式,彌補了這段閒散的空白,空白裡,有她,也有他,空白上頭,她放上了重量,她與他終在同一幅畫裡。
 

然而,喘息之後,得到的是,全然的安靜。隔壁房沒有騷動,電話鈴聲沒有響起。
 

他在做什麼。另一個女人如何佔有他。在他與另一個女人之間,可否有我。他想不想我。他擁有那一秒的空閒,為何不打電話說愛我。那個女人是否正在擁抱他,並訕笑著這段關係的有如易開罐,喝完就丟。
 

念頭在寂靜裡如黑洞般的擴大,竄進心口,挖出一個大洞,洞裡有隻野獸囂張的吃著她的血肉,她緊捉著男人,讓男人填補這洞口,阻擋野獸的侵蝕略奪。男人是她在空白天平上能夠放的最後一道力量,秤的另一頭卻有如千斤重,她一次比一次更加緊抱男人,那一頭的重量卻愈來愈下沈。
 

她起身,讓已快失衡的天平,暫時不傾斜倒下。
 

我肚子餓了,到一樓餐廳去吃點東西。她以一種非討論口吻向男人說。
 

她扣起黑色蕾絲內衣,套上衣裙,稍事整理自己。在鏡子裡,映照出的影像,雙頰呈現性潮紅,瞳孔裡有著動物性光亮,嘴唇因長時間碰撞吸吮而微微腫脹。她望著鏡子裡的自己,想著,這是誰,為什麼在這裡,609號房裡的她,是否也是這付模樣。
 

男人從後頭環抱了她,她收了視線,站起來,牽了男人的手,走向一樓餐廳。
 

在套餐式與自助式之間,她知道他一向不吃自助式,不問男人的意見,就走向套餐式。看著菜單上的選項,不由自主地想,他會點海鮮清湯,岩燒松阪牛,再佐以一杯紅酒,飯後,簡單的喝杯咖啡,甜點是他極不喜愛,而他卻會疼惜般的叫她吃女人都愛的點心。
 

所以,這份點心會給誰。他女兒吧,我想。她不願再想起另一個女人,因為她快承載不住失衡的天平。
 

男人淘淘不絶的說起窗外的日式庭園,興奮的有如躁鬱症患者般止不了口,專業的訓練給予她關起耳朵的能力,她可以提供嘴角十五度上揚的微笑,方整的像豆腐一樣,卻聽不見男人每一個字句。
 

當她盯著男人看的時候,她聽見了他的聲音從餐廳接待口傳來。這是把利箭,穿透層層的人群聲波,精準的朝她的心窩射來。
 

她的背僵直,笑容在臉上誇張式的笑開,嘴巴無意識的附和著,身子前傾彷彿對男人的話題有興趣,男人因為她回饋的反應,像個關不起來的水龍頭,失控的噴灑而濺得人們滿身的濕,她像看見了目標之後,專注地忘了水在褲腳造成的煩擾。
 

他坐在餐廳另一個角落,她背對著他。她聽到他溫柔地問著另一個女人,想吃什麼;女孩兒止不住興奮的提到,今天在溫泉池裡,小魚兒啃咬腳的騷癢;女人向女孩兒問著,喝不喝果汁。他請侍者過來,點了海鮮清湯,岩燒松阪牛,海鮮義大利麵,凱薩沙拉,一杯果汁,二杯咖啡,沒有酒。
 

那個女人的聲音,低沈裡帶著厚實,語調緩慢,是種在安逸生活下的聲調,她想起大提琴,具有無法忽視略過的存在感。還有,立體感。透過聲音,她尋找形塑的陰影,變成人體,真實的存在她所處的世界,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愈靠愈近,影子變成人,向她急速的壓迫而來,掐著她的脖子,剖出她的內臟,離死的距離,只剩一點點。
 

女人跟他聊起了明天的行程,女孩兒跟他撒嬌的討飯後冰淇淋,女人請女孩兒快點吃飯,他輕聲的向女孩兒說,乖,聽媽媽的話,等會兒飯後會給一個
surprise 

這些閒話家常,這些家庭行程計劃,平淡如水,你收集不到意義,裡頭無關生命核心,它卻能讓人存活,浮力大到足到承載著千斤萬頂,你以為它不具殺傷力,然而,失了它,你會發現你無法活下去。
 

她以為,線索能為她找出勝算,她以為,她能夠在這裡得到救贖,她以為,男人讓失控的空白將得到重量。她的失算,讓她就快要沈沒在這股浪潮之中,即將灌頂,然後毁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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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ar小麥:
    一口氣連看了好幾篇,有一種類似連夜看日劇的飽足感,非常期待接下來的發展。
    (批A司:光是看到這一篇,我已經忍不住地想像,下次跟老公帶小孩出門度假的時候,我會不會神經兮兮地左顧右盼,尋找任何可能的「線索」...)

    (批A司2:最近我在趕一堆作業,必須說,如果教科書有你寫得好看,我早就融會貫通了說...唉,我還是繼續穿著我的hang ten,披頭散髮地寫作業去吧)
    | 檢舉 | Posted by 瑪姬 at 2009年11月9日 12:59
    Dear 瑪姬,
    這一篇是我去宜蘭某度假飯店得到的靈感。

    我在飯店裡撿到一支手機,雞婆的隨意撥打裡頭的內建號碼,是一位女人接的,旁頭有孩子的叫聲,我問,請問這是誰的手機,我要如何寄回給他,女人問,在哪裡撿到的,我回答後,女人激動的說,不可能,我先生不可能在宜蘭,我嚇了一跳,心想,又惹禍了,通話突然斷了,不知電話那端會有什麼風暴。

    還有,如果教科書是如此風花雪月,我老早就去考博士班了。
    | 檢舉 |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11月10日 10:47
    Dear 小麥,

    oops, 好可怕的靈感來源,風暴~~~~~風暴~~~~~~

    但話說回來,如果是我接到這樣的電話,可能不只是激動而已~~~~呵呵呵!
    | 檢舉 | Posted by babypai at 2009年11月10日 17:35
    dear babypai,
    事後,我還自我幻想,那位太太質問先生的時候,先生應該會回答:對方打錯電話了。
    | 檢舉 |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11月11日 12:12
    呵呵呵~~~我幻想的先生的答案是: 我手機掉了,不知道是誰把手機帶去宜蘭.......XD
    | 檢舉 | Posted by babypai at 2009年11月11日 14:16
    dear babypai,
    這個理由也充滿合理,我喜歡。XD
    | 檢舉 |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11月12日 09: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