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5日

609號房:線索

喂。他接起電話。 

像其它的電話一樣,他聽的比說的時候還多,從通話開始到結束,他的語句沒有透露,而她就是知道對方是另一個她。
 

接起電話的瞬間,坐在飯店房間供收發
E-MAIL的桌前,他起身走離,並緩步進入洗手間,順手掩起門來。那個位置,將話筒的另一方帶至離她最遠的距離,隔著牆壁,阻絶所有她的氣息可能會藉由空氣傳輸至那一方的耳朵裡。他的起身很小心,自然地察覺不出刻意,就好像手機鈴響與他想進洗手間的時間,那麼的碰巧剛好。 

這是一種上帝賜予女性動物般的敏銳直覺,讓她明白對方是誰。

他走動時所帶起的空氣,隱含著一股緊繃分子,像憋著氣、潛伏在水底十公尺下的偷行者,試圖隱瞞肉眼看不見的波瀾,悄悄划行著,坐在岸上戴著墨鏡享受著日光浴的遊客,除了光之運行外,發覺不出偷行者的擾動。 

她斜靠在疊著二個鬆軟枕頭的床上,看著電視,新聞主播播報著遠在地球西半邊正準備開盤的股市,連串如珠的聲音,掩沒他與另一端的對話內容,卻沖散不了他身上的不安感。
 

第一次發現他的不安,是在他們正式發生關係的那夜。晚上十點鐘,鈴響之後,他看了來電顯示,倏地起身走到房間角落,制式的回應另一頭的問題,很簡潔的掛斷電話,對話裡,他只提供回答,不回問任何會讓這通電話衍生話題的對話。
BYE。結束的尾音帶著將告一段落的輕鬆溫柔,與公事關係的道別不同。她躺在床上,撇見他按了手機鍵幾秒鐘,猜想他正在關機,他回頭對她笑了笑,笑容裡掩藏不住尷尬。 

自那次起,他起身並走離她的身邊,一次比一次謹慎自然,卻挾帶著日益巨大的不安,投射在令她僵直的背脊上。整段過程,她屏息著,窺見他想隱瞞的秘密:她與另一個她,在最後掛斷電話的再見聲得到對方存在的證實,這是一句對著親密關係伴侶的柔軟呢喃,不易察覺,卻相當明顯。她擁有這個秘密,獨自享受著它存於她心中的漲滿感,如同他在她體內一般,持有這段關係的操控感。
 

她只消,啊,的一聲,就足以讓整個世界毁滅。
 

可是,她並沒有。連在電話還沒掛上之前,漲大的膀胱,想用洗手間的慾望,她都可以抑制忍耐,這段過程,給予她無法言喻的漲痛感。
 

即便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沒有戴著婚戒,對於另一個女人的存在,從認識開始,不需要證實,她就是知道。
 

西裝褲上熨燙出左右對稱的線,袖口邊緣乾淨潔白沒有淺黃的積累,皮鞋打蠟晶亮腳板不沾泥土的新穎,他的一身打扮,有股如家犬被豢養打理的整齊乾淨,這是種有伴侶配偶的無形附著,與單身散發的不羈中帶有的皺摺雜亂迥異。
 

隨他出差暫居於飯店的期間,每晚盥洗後的換洗衣褲,被悄悄的放置在塑膠袋裡,下一次見面,帶有柔軟香衣精的內衣褲,褪下後,被凌亂的丟棄在床尾,隨空調將香氣分子送風至她的鼻腔,她彷彿看見一雙女人的手搓洗摺疊著他的生活。
 

他的生活,像是舞台上探照燈打在他身上之外的陰暗區塊,即使不去刻意注視,盯在黑漆的外圍看,經過時間,適應光線的朣孔還是讓人能看見光圈以外的世界。光圈外的世界很細微,細微有如一滴水珠,水珠滴落在他們之間,映照出暗影裡頭的一切。
 

就好像,在濕漉漉的淋浴間,她包著浴巾站在洗手枱前吹乾一頭的長髮,身體髮絲滴落在地板上,他微蹲著,用著飯店給予的厚重吸水毛毯,擦著磁磚上的水漬。清潔動作顯得多餘。飯店服務最大的特徵,就是讓一切人跡在外出時進行抺滅,房門再開,一切如新般的開始。明早未能蒸發的地面濕氣,不花房客的氣力時間,花錢就能夠得到清理生活餘留下來的痕跡。擦乾,這樣的動作,是由生活裡累積出來的直覺反應,好似家犬受到訓練下的動作。
 

它說著,有那麼一個女人,透過生活,將影子緊緊附著。
 

她是誰。有著什麼樣的手。她的手如何游移在我所不能介入的領域之中。他與她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當她看著那一包待洗的衣物塑膠袋,禁不住的想像。
 

那一個她,幾歲。長得什麼樣。工不工作。家裡養不養狗。看不看村上。聽不聽得懂爵士樂。
 

她看見他的核心,除了肉體契合之外,滿足於心靈上的交流,只是,對於另一個女人,她是如此需要客觀事實與條件,想知道這一個女人在生活裡所有可能想到的細節描繪。
 

例如,名字。它於世界,只是對於一個人的稱號,方便在人群中辨別指述,換了名字的他,她仍舊迷戀。另一個女人,她卻極度渴望地想知道對方的名字,除了老婆,太太,被命名的三個字似乎讓附著在他身上的影像更加具體,是一個人,是一個社會身分,被公認的,在他與自己身分證上的。而另一個女人,會是孩子的媽媽嗎,在他面前,他又怎麼稱呼她。
 

她按壓不住影子迎面襲來的存在感,向他問起了另一個她。
 

一開始,他發愣的笑,試圖用表情阻絶她探索著這塊關係裡不應被涉入的領域。他像家犬弓起背並豎起『禁止入內』的標誌,讓她明白,他所謂能夠給的一切,是有限制範圍。
 

知道這些,只會讓妳不高興,我只想妳開心。當笑阻擋不了她的好奇,他啟動商場的談判技巧機制第一步,站在對方立場讓對方軟化。
 

妳擁有我最重要的心,生活只是枝微細節的東西,我們不是說好,我的感情不需要細節的嗎。當好奇在她的心裡蔓延成狂熱的挖掘,他提醒她擁有的珍貴,柔性的將她企圖涉入的方向誘離。
 

大姐。當她脫口而出講出這個稱號時,她找到自己的與對方的位置。帶著屈居於另一個女人之下,削減他的疑慮與緊張,為了達到目的,某種程度的退讓在情勢之下變得必需。
 

40
歲。婚後即未工作的家庭主婦。有一雙因埋首於家事而提早衰老的手。曾經年輕過。彼此已沒有性生活。噢,對了,他們家沒有養寵物,但有一個十歲大的女兒。 

答案,給了她一種令人驕傲的滿足感。這些客觀,具量化的描述,同時,也用語句繪畫出另一個女人的形象:穿著運動衫,未施脂粉,臉上有過多的油光,一頭像被燙壞的鬈髮用鯊魚夾盤在後腦上,提著菜籃,穿著平底涼鞋,為了一把蔥蒜與攤販滿嘴泡沬的討價還價,經年累月的脂肪盤距在腰間,戴著眼鏡,看著電視,垮坐在客廳沙發上,等著女兒放學回家。
 

他沒說,而她就是知道。把具體的條件塑形成一個中年婦女的形象,就是這樣。如此的素描,提供一股漲滿,像氣球一樣,令她的心情飛揚。這股漲滿,卻持續不了多久,被他不知不覺在她面前顯現的生活動作之中,給掐住並令人難受。
 

在吃飯的時候,飯館上來的蕃茄炒蛋,讓他不經意的提及帶到公司的便當裡頭,一定會有這道菜色。幫他舀湯的手在半空中僵直,心像被用針筒猛刺了一下,她深吸了口氣,不透露情緒的問說,去公司都帶便當啊。
 

他同事打電話來,寒暄了一番,交待了這趟旅程的路線,約定了可以見面的時間,對方說,將帶給他一張上次聚餐而大夥唸唸不忘的奶酪食譜,轉交給他太太,他在電話這一頭笑盈盈的為即將被另一個女人複製的美味點心而興奮,她躺在床上,側躺著想,飯店的商務套件,永遠無法提供製作點心的廚具。
 

生活細節,像另一個女人吐出二氧化碳,不斷地釋出並佔據了呼吸的空氣,令她幾乎喘不過氣。時間,是一種顯影劑,它照出埋在表層下的細微顆粒,顆粒匯集形成陰影,是個人形,霸道地橫亙在關係之間。
 

她想要探知有關他們生活的一切:晚餐吃什麼,到了哪裡度週末,中秋節是否與親戚烤肉,春節上哪一家飯店吃團圓飯,女兒像她還是他,在哪一所小學,家裡那一張雙人床他睡左邊還是右邊。
 

我們只剩家人間的互動,生活與愛情,兩者無法放在天平上相提並論。他緊抱著她,對她說明,生活的一切,與這份愛情無關。
 

他不願再透露任何細瑣。她的瞳孔朝著與他有關的世界核心之外張望,張望的眼眸有一道懼人的光,那是種狂熱,源流不止的瘋狂執迷。她用自己的方式,探詢著另一個女人的所有線索。
 

坐在公車上,對於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她用餘光打量著對方。髮夾夾不住的髮尾,駝著的背,嘴上慘白的唇色,嘴角的法令紋,這是那個女人的投射。她猜想,女人下車後在哪一所安親班接小孩,回家之後是否拉高了嗓子喊開飯,公寓裡那一盞暈黃的燈光,映照著什麼樣菜色的餐桌。她看女人戴不戴婚戒,戒指樣式如何樸實,呈現乾裂的手,透著紅,腫潤著,女人一定也用香衣精,倒入洗衣機讓衣服柔軟澎脹,那張食譜做出的奶酪,肯定有著淋上焦糖的滋味。
 

她難得的參加了朋友聚會,一群高中同學多已結婚生子,放棄事業。如另一個女人一樣。女人們聒躁地聊著媽媽經:孩子學的是鋼琴還是小提琴,英文檢定已通過幾級,入秋之後,過敏氣喘的孩子去東區有名的賴醫生吃中藥,家裡新買的公寓有三十坪,位於三峽但是房貸負擔得起,家裡的開銷,柴米油鹽每天記帳控制。一群媽媽們穿著最平價的
hang-ten,但孩子身上是一套新台幣2000塊的名牌,跟孩子的爹自孩子生了後二年,性生活已幾乎停擺。女人用紅色橡皮筋紮著馬尾,高昂的笑聲裡混合著喝斥小孩跑鬧的痛罵,在餐廳的包廂內,亳不顧忌的像在家裡辦party一樣。 

女人們對她說,真羨慕妳啊,不用為孩子操勞,還是這麼的苗條,要用錢,不用向男人伸手,什麼都自己獨立最好。女人們用粗糙的手握著她的,她們的溫熱襯出她的冰涼。女人們七嘴八舌的討論起猶如公主的她,她恍如是一顆明珠,閃閃發亮,她的胸口漲滿,這一股虛榮在她胸口,像個氣球使她的心情飛揚。
 

女人們與她互道再見。她看著她們牽著孩子的手走向公車站,髮夾露出的後頸,散發著一股刺眼的閒散,閒散裡,包含著濃重的生活踏實感,如此飽滿,她胸口裡虛浮的氣球,是個泡沬,在平實的眩目裡,給一碰就破。

Posted by cocodiary at 樂多Roodo! │13:02 │回應(2)引用(0)短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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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ing。XD
Posted by olivia at 2009年11月5日 20:18
dear olivia,
^^.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11月10日 1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