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2日

609號房:毛線頭

鋼琴手的指尖,隨興地在黑白琴鍵流轉,琴旁架著一支麥克風,房內的四周牆角鑲嵌著音響,音樂散佈在各角落,即便輕柔的曲子,因為音量的擴大,都具有相當的存在感。隱身於商業大樓某一單位的鋼琴酒吧,爵士鋼琴演奏著,沒有震天價響的鼓樂,沒有高頻的電子舞曲,朋友們之間的交談,在這裡得到輕鬆,彼此必需傾身靠近,才能聽得清楚話語,口氣因高分貝樂音的襯托之下顯得呢喃,兩人無話的時候,它又剛好可以填補橫隔在中間讓人疏離的空隙,削去了尷尬。一個人飲酒,談不上作樂,音符在耳膜裡迴繞,猶如一張透明的防護罩,隔離出自己和他人的界線,你卻可以得到一種混著孤寂的陪伴感。 

深夜,她在酒吧,聽著爵士樂。

酒吧這樣的地點,太過刺眼,就好像一個女孩子家站在吸煙室裡抽菸一樣,令人止不住眼皮控制的直眨眼。吸菸室沒有放置女生不准進入的警語,然而,抺著胭脂、穿著窄裙的女人,待在裡頭,你會知道,這個女人和一般的女性不一樣。你不用與她對談,更不需要有深刻的交往,腦部的分類系統啟動,她,可能是異類。 

人們定義所謂的異常,其實很簡單。一百個人裡頭,多數群體擁有的行為或認知,是正常;超出,是異常。它存在著人類社會行為統計的標準,個人長成過程可能將標準稍做修正,卻脫離不了極多數定義底下的框架。所謂的超出正常,是統計學左右兩端由虛線切開遠離群體的極端,大約是統計學假設變異係數的
5%。也許是10%。離散的範圍所造成兩端異常都不會太大,否則,所謂的異常在社會上會視同正常。 

有人說,政治人物只需要三百個擁護者,他就能失去判斷,上百人的圍繞與言論,用盡了個人的時間資源去消耗,如此的樣本數說明了他們所認知的社會其實也沒那麼大。站在親友同事裡面,他們仰望的天,定義著一天的冷熱,鄰國的風雪恍如另一個太空,接收訊息但與自身無關,所謂的世俗價值,不過是侷限在站立位置來衡量,脫離可衡量之外,屬於非我族類。
 

她站的位置,位於世界的東南方,一個四季充滿著濕氣的島嶼,它是不是個國家還是個爭議,每個人都有一套自己的說法,不變的是,由於人口的密集造成擁擠,立足的位置讓人的觸碰因為濕氣充滿黏膩。這使得變異區間縮小,她立於非我族類裡頭顯得刺眼,人們對於這裡頭的情慾與她產生差異,島國的擁擠與時常陰濕的天氣,如同她與人們之間的關係。


她喝著馬丁尼,咬著橄欖,坐在高腳椅上,依舊是靠牆的位置,可以從角落觀察整室的流動。微靠在牆上,有種依恃著的安全感,即便在燈光微亮的地方,音樂隱隱畫出你我之間的距離。只是,一個人獨坐散發出落單的訊息,她不怕孤單,它卻常常帶來被打擾的麻煩。人們看到她,所能聯想到的,只有慾望,刺探慾望,是唯一能對她想到的事。亳無損失。成功的話,無償得到一夜的歡愉,除了體力之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當應付變成一種干擾,她知道怎麼樣的姿態可以無言的訴說拒絶。
 

她看著鋼琴手,右腿盤繞在左腿上,左手指輕托著臉頰,右手在馬丁尼酒杯下的紙墊輕緩移動,臉上的表情在背光下透露著冷淡。偶爾輕哼著爵士樂曲的某小節,但只限於喉頭間的鼓動,她讓肢體形成一道屏障,表情是種拒絶,享受著脫離社會的獨自感覺。
 

微笑幾分可以訓練,情緒控制變成專業,知所進退符合期待,白天,她是一個裏著人肉的機器人。當夜色暗黑,除了一身的套裝與臉上的彩粧,要哭要笑,說不說話,她要的是,一個人,不需要送往迎來,不需要圓滑虛假。
 

當她沈浸在一個人的思緒裡,空著的右手邊坐位,那張高腳椅被一個黑影剎時轉動入坐。下意識反應的她,做出一個反射性的動作,對著黑影,給予嘴角十五度上揚的微笑。
 

她咬了下唇,懊惱自己不小心的踏出自己所圍的屏障之外。
 

他,嗨,了一聲,點了一杯兌水的威士忌。恰到好的沈默。沒有進一步的侵略企圖。她漸漸放鬆,奇妙地多了他身上一股淡淡菸味的陪伴,不同於樂音的具體感。
 

之後,聽了幾首爵士鋼琴曲,手指頭在桌上輕敲著熟悉的節奏,再點了一杯馬丁尼,看了錶,將近凌晨一點,向熟識的老闆說,買單。
 

他側著臉,輕聲的說,
bye。她亳不懷疑的知道他是向著她說,她的眼睛對上他的,他張著嘴,笑了起來。 

唇瓣輕薄上揚,牙齒整潔光亮,他擁有著她認為男人最性感的部位,一種無畏爽朗乾淨的微笑。她無防備的也給了他,她的。
 

他從未主動攀談,她不曾問他如何稱呼,他們沒有向對方交換名片,極有默契的不走商場上自我介紹的禮儀公式。然而,兩個幾近陌生的人併肩同坐,卻十分自在,開始的對談,是村上春樹。
 

當鋼琴手彈奏著蓋茲&吉芭托的科科瓦多,她隨興的隨著曲調哼著。他說,在村上春樹的國境之南裡有這首爵士樂曲,她的心像是被他搔到了敏感帶,以一秒不到的細微震顫,這本小說非屬暢銷,她卻極為喜愛。村上像是他們之間的一位朋友,他們不約而同地愛他的短篇勝過長篇,對於挪威的森林裡頭性愛附予的意象不甚滿意,譯者之中,喜愛李友中勝過賴明珠,想像著或許因為賴明珠,村上式文字才有幾近病態的疏離感。
 

在爵士酒吧,談論著村上,旁人聽著是種怪異,對他們,但卻是個極其適切的話題。他們在村上的文字聽到爵士樂,從村上表達的意欲解釋裡,衍生出對彼此的認識。這是種透過某個安全至極的類朋友,做為平台,接觸並進而了解對方。因為如此安全,彼此的對話源源不絶。
 

他不是常客,來的日子也不一定,有時候,一連三四天出現,有時候,一個月都不見蹤影。他們並不約定,保持著遇上就聊著音樂與村上的關係,他沒來,她的右手邊位置經常是空著的狀態,這不代表她為他守著位置,自由裡存著淡漠是她的姿態。只是,她並沒發現,酒吧角落的位置,除了她之外,慢慢地,也多了他。
 

關係的發展,說不出什麼道理,彼此的心,像兩團塞在胸口的毛球,被拉出了線頭,若有似無的纏繞在一起。習慣籠罩在肢體圈圍起的隔離城堡,堅固如石變成了宣紙,像吸了水,起了毛邊,如水的情感滲進纖維,舒張了肉體,開啟了毛細孔,感知與他雖短但充滿如海浪一波一波的激盪。
 

雙方情感,在聊天、對談裡積累,每一次的互動,像雨水,緩慢滴落在心口屬於對方的容器內。他們在初識的酒吧不期而遇,偶爾像客戶般相約吃飯,有時候,行經在金融街口的7-11擦身而過並客氣的說聲早安,保持著安全之外的距離,對待彼此像是手上握有決定這場交易鎖匙的極重要關鍵者。
 

那是一把鎖著一副無形貞操帶的鎖鏈,緊緊蓋住容器口,禁止情感的洩流。或許,在他們開口向著對方說出第一句話的時候,彼此就感受到對方帶來的騷動,意識阻止任何誘引他們走向正軌之外的路徑。
 

偶然,是一只推進器,在亳無防備之下,將容器口的鎖匙鬆動,吊引出埋在表面下的慾望。
 

過了午夜,看著錶,說著買單,因為,他幾乎都在午夜之前出現,如果他會來的話。她的動作,透露著連她也沒發覺的期盼。正當她開了門要走的時候,他走上前來。
 

要離開了。他問著,問句裡頭似乎有著輕微的喘息,也許是,錯覺。
 

嗯。她站在酒吧門外,處在藏置於商業大樓的酒吧,從簡陋的外貌,人們會以為這裡只是一間商辦中心,走廊昏暗,日光燈的光感覺起來如大樓般,老態疲倦,不流通的空氣滯悶,有一股濃重的霉味濕氣。
 

今天晚了。她通常是在午夜前後離開,時間不算晚,他是在解釋嗎。她看著他,他笑了起來。
 

還好。她禮貌的回答,幾乎目眩般的望著這張爽朗乾淨的笑。我可以百看不厭。她閃過如此的念頭。不受腦幹控制的瞳孔,在暗黑底下,對她,是最好的掩護。
 

他沒有意思走進酒吧,不流通的空氣加重他身上的青草香水味與菸味,頓時,讓沈默濃稠起來。
 

我送妳。他低沈的語音將濃稠感調開,捉了捉頭,露齒的笑,一臉的成熟浮現鼓起勇氣的靦腆。
 

她看著她認為一個男人最性感的部位,有點懊惱他的輕薄微翹嘴唇帶來的魅力,將視線轉開,腦海裡逼著她拒絶,她的聲音卻像陌生人從自己的喉嚨再由嘴巴說出,好,謝謝。
 

入夜的街頭,像個女人,在一天的奮戰之後,卸了粧,洗了澡,神清氣爽的享受孤寂底下的沈靜,一身汗臭的煩躁,在淋浴之後得到紓解,整天的緊繃油光,玫瑰香精令人歇息緩步。日照不斷攀升的氣溫,在盆地裡滯留不散,此時,已過了數小時的冷卻,讓人不再如置烤箱般難耐,風的吹拂帶來涼意,穿入肌膚,四肢舒展。
 

黃色計程車從旁經過,減了速度,司機從車子裡傾身探尋他們是否上車的訊息。他們在暈黃路燈下行走,散步著,計程車司機搜尋不著意欲,突地加足馬力往前衝去。
 

今天晚上的視訊會議因為雷曼兄弟突然宣布破產,打亂了整個節奏。他聊起了工作上的事情,節奏很輕緩,對老朋友說話一樣,像風在她耳邊繚繞,說著說著,突然笑了起來說,妳一定覺得無聊。
 

我喜歡聽。她搖搖頭,示意他再說下去。
 

他們延著街燈走下去,要走到哪裡,沒有人說出口,似無目的卻極有默契的往同一個方向併肩走著。幾輛計程車的按鳴試探,對話斷斷續續的進行著,風吹著,夜涼的,身影拉長著,他們的鼻息交錯均勻地呼吸著。
 

我的車。他站在一輛白色車旁,打開車門搖控器,示意她坐進去。
 

他轉動鑰匙,車內有著他的淡淡氣味。關了車門,摻著外頭微光的暗黑,他們彷彿置身在獨立的世界,世界只有彼此。此時,她擔心他會聽見她急遽的心跳聲。
 

往哪裡走。低沈的嗓音響起,他轉頭看著她,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她望著他,忘記回答。
 

當她回神看著他帶點棕色的眼珠時,她的唇殘留著他的濕潤,她想不起是如何開始的,如稠的髮絲裡,一股青草煙味提醒著,他的手,在她的頸間,確實停留過。

Posted by cocodiary at 樂多Roodo! │09:15 │回應(0)引用(0)短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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