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6日

泥土裡的鑽石

剛下了一場雨,水氣把空氣裡的悶滯洗刷而下,旺盛的氣流帶起一股泥土草腥味,風裡混和著涼意。他微靠在陽台被雨水沾濕的欄杆上,抽著菸,一語不發的看著馬路上的稀少車量,車燈映照在似鏡的沾水路面上,拖曳成一長條的黃紅光線,矇矓裡照射出深夜的寂寥心情。 

已有好一陣子,他經常就點著菸,望著暗黑。菸燃燒成一長條煙灰,彎曲的掛在紙菸上,再入口,才發現遠離的思緒忘了手裡夾著點著的菸,然後,重來一根,並狠狠地深吸一口尼古丁。

一屋子的寂靜。沒有電視的喧鬧,也沒有對談的話語,對流的空氣吹散不了氣氛的滯悶。我開了紗窗,站在他身邊,拿起菸灰缸,讓他彈落又成長條的灰。我們聊起了斷續但已討論了二年並且可能會造成非屬家庭計劃的話題。 

人生雖有太多的意外,我通常讓自己選擇意外。結婚是意外,但是我讓自己決定意外之下的伴侶;有孩子是意外,然而我持有這筆意外的教養控制權;除此之外,求學、工作,意外的是在一定的運行軌道之下多出來的選擇,而非天外飛來一筆的脫軌。我承認我是一個了無新意的人,我喜歡生活有小小的變化,對於變動有著難以言欲的恐懼。
 

對我而言,有控制,才會低風險,進而我才能擁有說不出但安定自己的安全感。當運行的軌道脫離想像,擁有無法預知的風景,我開始幻想著最差的狀況,張大毛細孔感受著可能風雨欲來的徵兆,進而,神經質的想要知道下一段路是如何的崎嶇,需要何種方法來因應即將而來的風險。
 

尤其,愛情裡,一旦有了孩子,就無法隨心所欲。不滿於現況並且急欲想逸軌的渴望,像在喉管裡的一口痰,要咳出來或嚥下去,得先做足考慮分析。就像雨天裡的詩意,兩個人隨興地撐著傘聽著水滴落的聲音,腳踩著浪漫,孩子的出現,突然讓人緊張天氣的變化是否又會引起讓小孩夜咳或氣喘,門窗緊閉或趕快幫他們加件衣服,早已顧不得雨天帶來的詩情畫意。
 

男人的遠大抱負,在年輕的我們眼裡,是種感情催化的春藥,亳不懷疑的支持,因為愛情給足了彼此能量,並相信世界是因我們而生,然而,在男人談論著理想的時刻,孩子們那一坨包著黃金的尿布,張大著嘴哭啼著想吃奶的叫喊,理想面對的,是現實的吃喝拉撒事情,每天每天,無法逃避也閃躲不了。
 

理想不再義無反顧,它必需具有實踐性,對於未來我們樂觀,但是不復衝動,設法做足準備,然後伺機行動,對於發展與穩定,家的安頓永遠優先於想展翅高飛的慾望。於是,個人承受了委屈,有了壓抑,家給了安樂,而我們為了安樂也付出相當的代價。
 

只是,愛一個人,我們捨不得讓對方受一絲委屈,連尋求安全感的意欲都肯放棄,因此體貼著對方,話常在嘴邊又吞了下去。
 

他不經意的提起對於龐大政治機器運作的無力,豺狼虎豹的強取豪奪不留餘地,快講到重點的時候,嘎然地停止了抱怨。我專心的聆聽,忍住不說我的擔心,將心中的不平在外在表現時盡量淡化,再和他一起爽快地幹譙並適時加上一些冷笑話。
 

我了解,他不再說下去,是不想讓我亂想和做無謂的擔心;我不說出憂慮,是不想讓他除了感受到委屈外,我的操心形成他訴說的一種壓力。
 

所以,他點著菸,看著暗黑裡閃耀又熄的光點,沈默地思索著進退,我站在他旁邊,在那層煙霧籠罩的距離之外,靜靜的陪伴。我們對於變動,恐慌的心情超出了對於未知期盼的興奮。
 

王文華說,每個人都是鑽石,被埋在土裡,鑽石在泥土裡找到了舒適區,就再也不肯離開。只是大部分男女,對於舒適的選擇區,有著本性上的差異。
 

女人再怎麼有事業心,家是一塊割捨不去的領域,像塊心頭上的肉,我們的選項裡去除不了孩子和家庭,我們找到了這塊舒適區,滿足於親情,我們把孩子當做第一選項沒有會質疑,再有什麼挫敗讓男人擔負起養家的責任也沒人會說嘴,相夫教子自古是女人的天職,我們在職場的洪流裡漂浮,回家是所謂的上岸。
 

男人有沒有家似乎沒多大差別,但他們生活裡不能沒有性,家裡有沒有一張大床不要緊,但他們的空間裡少不了辦公區,那是種攻佔、侵略、征服、佔領的本能,男人一旦沒了理想,少了一雙展翅的翅膀,好像是一個被閹的公雞,自身開始懷疑身為男人的意義。
 

女人會想,當生活安適平穩,還有什麼不滿足;男人會說,他們非蘇聯鑽等級,他們還想放手一搏。碰上了中年,考慮了年紀,女人擔憂他浴火不成鳳凰,反而成了一頭烤焦的火雞,只好一步一步計劃著,幫著他們將年歲累積而已成負累的羽翼拔除,在男人如老鷹般再度展翅的時候,做為他們的屏障與堡壘,形成一個後台,外頭再如何荊棘,還是可以安心再來。
 

當委屈日益擴大,我鼓勵他做出決定。支持少了義無反顧,添加了理性,我經常性的問著,你準備好了嗎,現今碰上的困頓不是壞事,磨練讓我們知道還缺了哪些準備。
 

私底下,我偷偷的計算著這個家的資產負債表,做著最壞的打算,衡量著他因理想而失了麵包的可能性,家的米糧可以撐著度過幾年。這個時候,信心已不是口號,是一張握在手上可供折現的有價證券,英雄因它而有膽,我們因它而有退路。
 


不用擔心。我吸足了滿口的清爽空氣,看著遠方,輕輕的對他說。
 

真的可以嗎。他看著我的側臉猶豫的問著。
 

蝸牛。我突然想到並向他說著。冒出這句,他滿臉不解的啊了出來。
 

我們這隻蝸牛有一片夠大夠厚的葉子撐著,所以不用怕。我向他解釋著,我算了家裡可供揮霍的子彈,比我想像的還夠,二年內即便沒有做為,都能維持現今家裡的生活水平。
 

我不會沒有做為的。他自負又驕傲然後帶點受傷的口氣向我證明。
 

蝸牛打算從這片葉子爬到另一片葉子棲息覓食的時候,牠的肉足強力附著在立足的葉子上再拉長了身子攀附者,我要說,你像蝸牛,背著我們,而這葉子穩得夠你用的。我打從心裡輕鬆的向他說,滯悶的氣氛逐漸消散,慢慢有了流動感。
 

他說起了關於未來的計劃,還是會忐忑。我說,找大仙算過了,轉變是好事。他緊緊的抱住了我,我聞到了菸絲汗臭味,聽到不安漸漸抖落的聲音。
 

你最近很忙,瞞著我做很多事。他勒著我的脖子笑著說。
 

對啊,我下半輩子就靠你吃穿,不把你弄好怎麼成。我奸笑了起來。
 

其實,我內心還是為了他再待七年就有一大筆退休金而隱隱惋惜,只是,這隻蝸牛不甘於在這葉子上棲息終老,鑽石受不了泥土裡濕潤的舒適急於破土讓人知道它的堅硬光芒。
 

於是,他說,我準備好了,而我,也準備好將這口有如卡在喉管的痰所帶來的轉變給嚥下。

Posted by cocodiary at 樂多Roodo! │09:21 │回應(4)引用(0)生活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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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小麥:
有你這樣的後勤部隊(嗯~應該說是「總理內閣事務大臣」才對),你們家這隻蝸牛在朝著另一片葉子前進的過程裡,肯定是自信而充滿能量的。(對你們家那個鑽石蝸牛而言,有你在的地方,應該就是他的終極舒適區啦!)

還有,凌晨四點好不容易強打精神起來工作,聽著隔壁傳來小傢伙們呼呼大睡的聲音,你那句「...我們在職場的洪流裡漂浮,回家是所謂的上岸。 」讓我差點忍不住爬回床上跟他們繼續重溫舊夢一下。哇啊啊啊啊~我也想上岸啊~
Posted by 瑪姬 at 2009年10月7日 07:01
Dear 瑪姬,
凌晨四點的工作,敢問,您這是美國生意嗎,我的媽啊,我這時間還在做一堆奇怪的夢說....

其實,這二年他陸陸續續提,他有設一個時程表,只是我都沒怎麼當真。日子過的好好的,我也跟菜市場阿桑和隔壁鄰居建立起極好的關係(所謂的關係就是我幾天沒去買菜,阿桑都會記下來!),這裡的天氣也真適合孩子,雖然秋天到了,弟弟又開始酷酷嫂,但是我也知道哪裡可以做三伏貼,我以為我會待到老,跟阿桑買菜到退休,我是不想再花時間重新建立起大大小小的生活機能,所以,聽到的時候,口頭上雖然說好,但是剉的要死。

沒法度,總統說要獨立,我這個身兼交通部長+財政部長+內政部長+經濟部長的,也只好將政策轉變。這就是所謂的嫁雞隨雞嗎?(拭淚中)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10月7日 09:51
Dear小麥:
我沒有做啥跨國生意,只是自己不怕死,跑回研究所去當學生。所以這個學期我有三重身份:媽媽+老師+學生
噗~完全忘了我還是人家的老婆跟媳婦...
總之,我還在洪流裡漂浮著,不確定是否能順利漂到我所期待的那個彼岸,但,只要我能確定家的方向在哪裡,心裡就覺得安心許多。

批A司:總統都獨立了,你當然也要跟進咩,這樣才是好內閣啊,哈哈~一切順利囉。
Posted by 瑪姬 at 2009年10月7日 13:50
Dear 瑪姬,
這陣子又回到英英美代子的狀態,生活輕鬆的很,有人提議我去唸博士班,我光想到入學考,就頭皮發麻,又回來研究我的食譜,我了解身兼數職的不容易,加油囉。

半夜四點起來唸書的人,必需擁有超強的意志力,尤其,冬天又快到了,那瞬間從被窩裡爬出來,真的生不如死!!
Posted by 小麥 at 2009年10月8日 11: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