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2,2009
阿嬤ㄟ老嫁妝
八八水災,我在電視上看到一則新聞:台東一位高齡102歲的人瑞,在惡水肆虐即將淹沒家園之際,由高齡67歲的兒子背著逃命,幸運逃過一劫,母子暫住朋友家。但電視鏡頭下,人瑞老阿嬤淌著老淚,一直重複對著兒子述說:「我有9張相片,還有100元,擱有我老去袜穿ㄟ衫,攏無去啊,攏無去啊。」兒子一直安慰她:「人平安就好,」老阿嬷還是一直傷心的掉淚。鏡頭轉到早被土石淹沒的釋迦園,67歲兒子對著一片黃泥也忍不住涕泗縱橫說道:「都靠我做這個工養活老母,釋迦園沒了,以後如何養老母?」
比起天倫永隔的許許多多八八水災的悲慘故事,老阿嬷的經歷不是最慘的,但我陪著掉了好多淚,老阿嬷的痛,我可以體會,因為我知道,「老去袜穿ㄟ衫」,就是壽衣,在老一輩阿嬷們的口中,叫做「老嫁妝」,對她們而言,人生的嫁妝有兩種,一個是離開自己生長家庭、嫁入夫家穿的衣裳,一個就是離開世上時要穿著入土的衣裳,兩者同樣重要。活到102歲,守著不知存放在身邊多久的老嫁妝,就這樣沒了,老阿嬷是何等心痛,何等惦念啊。
我從小和阿嬷親近,目睹她對老嫁妝的重視。阿嬷對我說過,年輕時算命的說她有72歲陽壽,阿嬷大概以此為基準,在70歲上下時,就開始張羅她的老嫁妝,一輩子貧苦因此十分節儉的阿嬷,唯獨捨得到村頭熟識的專賣老嫁妝的店裡,買了上等絲綢做的全套衣裙、帽子、襪子、繡花鞋,可能還有一些頭飾。她也早早去拍了自己的遺照,裱框好的大相片,用一層層報紙仔細裹著,和老嫁妝一起慎重的放在櫃子裡,鋪了滿滿的樟腦丸防蛀。
阿嬷活過70多歲,邁入80多歲,每年冬天,我都看到她小心的將老嫁妝拿出來,放在冬陽下曝曬,愛惜的觀看著、摩娑著,再仔細的包好收入櫃子裡;遺照也是小心的拿出來看了又看,擦了又擦,再仔細的包好存放著。對我阿嬷那一代的台灣女人,生長在貧窮的鄉下,她們的人生彷彿都為別人而活:少女時期在家裡要做家事、照顧弟妹、補漁網或幫忙務農,聽從媒灼之言嫁入完全陌生的夫家後,又要謹慎的服侍公婆、生兒育女甚至幫忙養家。唯一能自己做主的,大概只有出嫁時為自己縫製的幾件嫁裳,還有,像我阿嬷這樣,先買好自己中意的壽衣和頭飾鞋襪,似乎穿著自己挑選的壽衣,躺在一口還不差的棺材裡,葬在離家不遠的土地上,她們就算心滿意足走完自己的人生了。
我的阿嬷身體非常健朗,我一直以為她可以活到100歲,可惜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劇,重創她的身心,讓她在85歲時沒有任何疾病即過世。她開始吃不下東西時,年輕無知的我,並不知道那是生命走向末端的徵兆,返家探視後,隨即又北上繼續大三的實習課程。沒能親自送她最後一程,是我最大的遺憾。不過,她至少在自己的家裡,在兒孫圍繞之下嚥氣,由媳婦為她清洗身軀,穿上她珍藏的全套壽衣,也安葬在離家不遠的墓地上,一切都依照她的心願達成了。
和我阿嬷年紀相當的102歲人瑞老阿嬷 (我阿嬷若活著,現在應是103歲),卻要在暮年由兒子背著逃命,家毀了,珍藏在身邊的老嫁妝沒有了,她的祖先世世代代居住的山林,也面目全非了,將來不知能否回得去,不知能否葬在祖先世代所葬的離家不遠的土地上?難怪老阿嬷哭的那麼傷心,老不能有所終,是大自然的懲罰,還是人為的禍害?是社會的責任,還是她和老邁兒子要獨自承擔的命運?我真不忍看到這樣淌落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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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一場天災,淹出多少悲傷。
這兩天常想,旁人的苦難,我們無法真正取代,只能默默盡自己的心意而已。
阿嬤那一代雖苦,還有老嫁妝可以盼望。有時突然一陣情緒低落,不知我們這一代盼的是什麼呀?!

我還記得載我阿嬤去找繡花鞋的畫面,我能理解這個老阿嬤的心情,這是比台北人過父親節還重要的事。
現在要重建了,不過是用台北觀點在看地方,很可悲。這些台北漢人永遠沒辦法想像土地、文化對住民的重要性。除了生氣幹譙,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我上周末回老家去幫忙普渡的事,看著豐盛的祭品,聞著裊裊的煙味,突然產生一種很濃的在地情感。真的和台北觀點不一樣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