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巴桑小龍女

雖然茄萣在行政區上被劃入高雄縣，一直以來，我的故鄉認知系統裡，最親近的地方是台南市，因為從我家走幾步路就跨入台南市了，村人的生活、工作與就學也都以台南市為中心。

但這場八八水災，國人的關心重點從被淹為汪洋一片的屏東，轉到那些被土石流、無情惡水以滅村姿態直接淹沒的高雄縣山區，震撼之餘的我，從同是台灣島上對同胞手足的感傷同情，更縮小到同為高雄縣民的心痛不捨。那些和我的母校有著同樣開頭的高雄縣立XX國小、高雄縣立XX國中，我的母校還在，桃源、那瑪夏(原被國民黨叫做三民鄉，後成為全國第一個正名的原住民鄉)、甲仙、六龜、茂林等鄉的國中國小，已不存在了，連同他們的家、果園田地、甚至家人，全都沒有了！

對高雄縣認識不太多的我，這幾天才看著地圖，努力認著那些鄉鎮的方位，驚覺這些鄉鎮和茄萣的距離：茄萣緊臨台灣海峽，它們卻直直靠到中央山脈處去，茄萣地勢平坦連丘陵都沒有，它們卻擁著疊巒的深山與凹陷的溪谷。那些曾是如此青翠、美麗、白雲朵朵、溪澗圍繞的山中之鄉，現在我們卻只看到惡水奔騰、同胞挨餓受凍受驚的悽慘景象。

我不是空口想像，正因為距離與地形的遙遠，在學生階段僅去過兩次的山中之鄉，令我印象深刻。一次是國一暑假，曾在六龜國中任教的導師，帶全班去六龜、美濃與甲仙玩。我們探訪了六龜孤兒院，然後在附近的溪畔玩水。記得男女合班的我們，還小小溯了一下溪，平常水火不容的男生女生，罕見的手拉手在清澈見底的溪裡小心溯步，因為怕踩到有青苔的石頭滑倒，我大多是低著頭看溪底，溪水如此清澈，大顆小顆石頭粒粒分明，魚兒環繞其中，青山的倒影時時可見，這樣的景象，和永遠都是黑色、河畔置放著廢五金的二仁溪實在差太多了。

歸途中，我們在甲仙停留，大啖當時甲仙最有名的芋仔冰。盛夏時節，我們坐在店家簡單的桌椅上，吃著濃郁芳香的芋仔冰，看著和沿海地區風情完全不同的青山，沁涼到心頭。

第二次則是學校的秋季旅行，安排去茂林的情人谷。一大早就在學校集合、出發，遊覽車沿著山路一圈又一圈的開，很多學生吐的亂七八糟，終於在近午抵達目的地。大家吃飽喝足，要走過吊橋去山的另一邊。學校老師沒有管制好，學生一湧而上，正當我和人群擠在吊橋上時，那些放牛班的男生開始在橋上用力的跳，一直跳，讓大吊橋竟像鞦韆一樣，大幅度的左右搖動。記得很清楚，那時我好怕橋會斷掉，人會掉進橋下深邃的溪水中，我的視線就隨著搖晃的吊橋，一下左邊、一下右邊的看著腳下的溪水潺潺流著。

可是那時的溪水好綠好綠，水波平緩，四周的青山也好綠好綠，寧靜又祥和，只有我們的喧囂聲迴盪其中。

曾幾何時，同樣的地方，溪水成為醜惡的泥流，不斷發出怒吼，山林已經移位變色，夾雜著人間煉獄般的哀嚎。

這到底是大自然對我們不願與它好好相處的反撲，還是大自然揭露更猙獰面目前的警示？它曾給了台灣好山好水，是否我們肆意糟蹋了？住在山上的原住民本來就是社會較弱勢的族群，為何受害最深的仍是他們，而享用了高山蔬菜、高山水果的城市人，可以好好躲在城市的鋼筋水泥中度過不太有風雨的颱風襲擊？

若說天災難防，人為的顢頇怠慢，是不是該接受更大的譴責與懲罰？明知災情慘重，為何不在第一時間派遣訓練有素的軍隊進入山區搜救，而要緩慢被動的等著一波又一波來自深山的求救訊號傳來，軍隊才會移動，直昇機才會升起，災民才能緩慢的被載運出來？

想必顢頇怠慢的人仍會沒事。在台東面對人民哀悽訴苦時，不耐煩說著：「我這不是來了嗎？你要我做什麼？」的只在意造神形象的總統，穿著雨鞋在屏東涉水勘災要三、四個人相扶還滿臉驚恐、當晚立即逃到高雄住的閣揆，災難發生132個小時後才列出需要國際救援項目的政府，在大部分由統媒宰制傳播輸出的社會裡，這一切只會被輕輕提起，輕輕放下，沒有官員會為這樣的災難負責，沒有官員會為因政府無能而枉死的災民負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