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巴桑小龍女

對大海的記憶與情感，不是海明威的專利；和大海既搏鬥又依存的關係，也不是男人所獨有。

小龍女自幼生長在海邊，小時候──指的是尚未上小學，民智未開、既天真又有點早熟的難搞小女孩時代──我家對面的二仁溪沿岸沒蓋什麼房子，視野十分開闊，站在我家門口，就可從二仁溪出海口一直望到天邊的大海。

出生在海邊，我的祖父是漁夫，我的父親
也曾是漁夫。大海和我的生命如此接近，
密不可分。

5歲的我，有一天黃昏終於開口問媽媽：「為什麼大海變成這種顏色？」媽媽：「因為太陽掉到海底了，噗通一聲，就濺起一大片金色的水花。」(聽起來很合理)，我再問：「那為什麼天空也會變顏色？」「太陽剛掉進去海裡時，還在水中，照上去的天空就變成這種顏色啦！」(聽起來很合理)，我問：「那太陽掉到哪裡去了？一直在水裡面嗎？」「不是，太陽會一直往下面跑，跑到美國去，所以美國就天亮了，我們這裡就天黑了。」我不死心：「海裡都是水，美國人要住在哪裡？」媽媽：「不是的，海下面有土地，土地下面才是美國。」舉一反三的我：「所以美國住在我們的下面囉。」媽媽點點頭，我對這個答案非常滿意。

我的母親從未上過學，是個文盲，我不知道那套太陽和美國的故事，是她編來唬我的，或者確實是她的世界觀與地理觀。但她給的答案合情合理，沒上過幼稚園的我全盤接受，每天開心的站在家門口，目送太陽公公掉進海裡，再一路鑽到美國，帶給美國人光明。

有一天，我下定決心了，要到美國去。我找來2、3歲就在一起的玩伴、小我1歲的鄰居美雲，告訴她：「美國就在我們的下面，那一定是個很好玩的地方，我們來挖一條路去美國吧。」於是，我們拿著工具，在我家後面開始挖，我們揮汗如雨，但堅信只要一直挖下去，就會挖到美國了。

後來我的伯父走過來，看見我們挖的那個大洞，擔心路過的人會跌倒，斥責我們不准再挖，意志堅定的我倆繼續埋頭苦挖，直到伯父拿來一根藤條，威脅我們再挖下去就挨打。小小龍女豈是這麼容易放棄的人，我們躲到旁邊去，看見伯父用土把洞鬆鬆的填平後離開，我們再過去把洞裡的土撥開，繼續挖下去。

這個可歌可泣的挖地道故事，後來因為愈挖下去土愈硬，兩個小女孩再也挖不動，只好放棄。

我人生的第一個美國夢，也就這麼破碎了。

p.s.日前與友人至淡水沙崙海邊戲水，夕陽西下，我的朋友猛按快門捕捉晚霞。我不滿足的說，這個夕陽怎麼像一顆小蛋黃啊，想我家那兒的海邊，夕陽西下時，整片海都是金色的，整個天空都是橘紅色的，波瀾壯闊，那才夠看啊。

我的朋友只回答了一句：「所以那兒才叫黃金海岸啊。」

黃金海岸的由來真是這樣嗎？我完全不知耶。但灣里、白砂崙一直連接到茄萣的海邊，海岸線長、海水又大片，夕陽西下的畫面真的很壯觀很美。

沙崙的夕陽，在我眼裡真是不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