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巴桑小龍女

那次出訪，經歷了非常多的事情，在聖文森時，阿扁拍胸脯掛保證，回程繞道舊金山加油後就會回台北，我們也以為終於可以回家了。但飛機從聖文森又不尋常的飛回聖克里斯多福加油時，記者團便謠言四起，說可能會繞到另一個地方訪問。總統府那時是完全封鎖消息的，我們出門在外，訊息有限，要靠台北的同事幫忙打聽。

出訪除了是不眠不休的體力大考驗外，還有新聞競爭的諜對諜壓力。在聖克里斯多福，記者被趕上飛機，鎖上艙門後(根據國安理由，我們要比總統提早一個多小時上飛機，在經濟艙無聊的等候總統上機)，外交部長黃志芳終於走到記者座位區，證實我們沒有要飛舊金山也沒有要回台北，而是「轉往一個非邦交國訪問」，但他死都不願再多說一句話。(這是當時總統府操作新聞的標準方式，慢慢放話，慢慢凌遲，如此記者四面八方的臆測，總統府新聞便可攻占各大小新聞版面，而黃志芳我要幫他說句話，他算是其中比較好比較誠懇的人了。)

我趁著飛機還沒有滑行而空姐也沒注意時，立刻拿起手機漫遊撥回台北，那時好像已是台北的凌晨兩、三點，我打給好幾個同事他們都沒接電話，情急之下想到陳X宏一向是超晚睡的夜貓子，立刻撥他手機，還好他接電話了，我急忙說了幾句：「總統說謊，沒有要回台北，要去非邦交國，但不知是哪裡」，請他第二天一早務必轉達給我的長官，這位手帕交一口答應。然後飛機就往前滑行，衝上天了。

等到過了幾小時，飛機早已在三萬英呎的高空穩穩飛行，我們像人犯一樣對外完全中斷通訊，而且台北也天亮了，日報已經印出來，黃志芳又踱來記者區，大家問他，我們是不是要飛往中東地區的國家，黃志芳笑而不語，這在新聞行規上，就等於是默認答案了。飛機起飛前，台北已一直盛傳我們要飛去「沙漠地區」，而中東國家與台灣交情最佳的，就是阿布達比，我們也聽說自由與蘋果已直接註明我們是去阿布達比了。

當時是晚報寫稿的時間，但是嘿嘿，飛機上的衛星電話早就被切斷了，我們向黃志芳抗議，黃志芳說是華航「自行」在聖克里斯多福機場，就將全飛機上的衛星電話切掉，而開關在機身下，所以起飛後就無法開啟了。(天知道華航是接受指令，或為邀功主動去切電話)我們一再抗議，既已有日報披露，沒必要讓晚報漏消息，府方那時一定也算好，晚報接力在日報之後刊登的新聞效力，便由黃志芳去協調，讓兩家晚報和中央社，到駕駛艙打電話。

華航專機的機長親自到我們協調的地方接人(就是位在記者坐的經濟艙、與官員坐的商務艙之間的小小通道上)，三申五令，強調駕駛艙的衛星電話是緊急聯絡之用，依據國際民航組織的反恐規定，除了駕駛員外，任何人不得進入駕駛艙，要求我們絕對要保守秘密，不得講出去，否則被美國航空總署知道的話，不但華航會被處罰、機長會被勒令停飛，台灣的國家聲譽也會受損。反正那個軍人出身的機長，用盡一切忠孝仁愛與四維八德的言論，對我們曉以大義。我們三位記者點頭承諾後，公推我第一個進去駕駛艙打電話。

我在機長帶領下，爬上波音七四七的樓梯往前走，駕駛艙前那道厚重的防彈鐵門打開時，感覺還蠻驚悚的，走進那個空間不大光線也不亮的駕駛艙，看到一個巨大的儀表板，上面有非常多按鍵和推桿，有的亮著燈有的暗著，從玻璃望出去的天空則是一片漆黑，艙裡坐著兩個駕駛，看起來還頗輕鬆，但他們不發一語也完全不鳥我，為了打破那有點肅殺的氣氛，我還故意說：「哇，好酷，我第一次看到開飛機的樣子。」不過再度沒有人鳥我，而那機長一面教我如何使用電話，一面再度重複忠孝仁愛與四維八德的訓令。

好，就在我撥通報社的電話，我的長官郭X敏接了電話後，我講了一句：「我們現在要飛去阿布達比，」 第二句話還沒說出口，機長立刻奪過我的話筒，切了電話，而且用非常非常嚴厲的口吻對我吼道：「你怎麼可以洩露國家機密，你犯了大錯你知道嗎？」我還愣在那裡不知發生什麼事時，機長下命令：「你現在給我出去，立刻出去，你洩露了國家機密，出去！」他雖沒有碰觸到我的身體，不過他那種軍人的嚴厲和命令，就像是要把我當叛國罪犯逮捕一樣，我就這樣硬生生的被「押」出去，(他從頭到尾沒有碰到我的身體，不過那時的情景，我真的跟被用手銬反綁推出去機艙沒有兩樣)，一面下樓梯時他還一面訓斥我：「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大錯，你知不知道你破壞了國家安全？」我內心已嚇破膽了，但還嘴硬的回答：「不知道」，這下他更生氣，用我所見過軍人最兇狠的樣子罵道，「你知道美國航空總署都有在監聽飛航的通訊嗎？你破壞國家機密，華航會被勒令停飛美國航線，這樣的國家損失，你承擔得起嗎？」

機長把我「押」到那個小小通道上，等在那裡的聯晚和中央社同業，看到我的情形嚇了一跳。那個機長真的把我當現行犯，不准我走，叫來一位男空服員守在現場(奇怪我們就在飛機上還能逃到哪？)還立刻跑去頭等艙，將此事報告給當時的華航董事長江耀宗，江耀宗匆匆趕來，臉色沈重的對著我又是一頓破口大罵，還命令機長守住我們三人，不准離開，他要親自去向阿扁總統報告這件嚴重的大事。我們三人就被當犯人一樣困在那兒無法動彈，我應該是被嚇的臉色慘白，不太清楚發生什麼事的李X仲也是一臉慘綠，蔡X 蓉則當場哭了出來。

過了幾分鐘，江耀宗返回現場，完全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滿面笑容打躬作揖，連忙跟我說「沒事沒事，」還對著其他兩位同業說，「你們可以繼續去打電話。」隨後過來的林錦昌說明了一切，原來江耀宗真的把這件事當成是天大地大的事情，親自面告陳總統，一付要把我治罪的樣子，阿扁聽了之後，笑一笑說：「沒關係啦，自由時報都寫出來我們要去阿布達比了，讓她講沒關係啦」，江耀宗才知道他和機長搞錯事情的嚴重性，坐在扁附近的林錦昌，大概看到江耀宗氣急敗壞的樣子，又知道我被當現行犯押在通道，等候處置，便趕過來，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算是安慰我。公共事務室主任陳文宗也趕來，安撫我的情緒。  

經過這場驚嚇，蔡X蓉和李X仲，默默無言進去駕駛艙打電話，都是三言兩語報告完就出來了，蔡X蓉還跟我說，她嚇的打電話報稿時聲音都在發抖。

這件事給我的感慨非常深，總統府早就讓可直通高層的自由時報，在前一天先發佈這則新聞，接著協調讓飛機上的記者去駕駛艙打電話，也表明是要讓晚報與中央社接著證實去阿布達比的事，這種政治操作的意涵很明顯，記者也很清楚，亦不得不配合，但機長與華航高層不懂，或許他們是基於職責，但那種揣摩上意，把雞毛當令箭，侍候總統如皇帝的心態與嘴臉，倒是讓我看的很清楚。他們接獲指令讓記者去駕駛室打電話，並沒有接獲指令要監督我打電話的內容，但他們自以為是，而且發現事情與他們想像不同時，並沒有先去問負責的官員，事情的真相是如何，反而先把我當犯人扣住，再跳過所有官僚層級，一定要親自面告總統邀功或脫罪。當時他們一定覺得，如果去阿布達比的事情洩露而惹的總統不悅，該推出去讓總統殺頭的人就是我。

在被林錦昌擁抱安慰，與公共事務室主任親自致歉後，接下來在阿布達比呢，那位機長和江大董事長，在一公尺外看到我就會過來招呼問好，簡直把我奉為上賓。本人的想法呢，既然那天有順利達成新聞任務(至少講出key word阿布達比四個字，可以讓同事大做文章)，我也夠義氣了，在受到記者生涯最大的驚嚇後，事隔那麼多年才寫出來，管他什麼國際民航組織的反恐規定，什麼美國航空總署會勒令華航停飛美國航線，這八成是唬人的，不然，在阿扁表達無所謂的態度後，為何美國航空總署的監聽就突然再也不是問題了？最重要的是，如今政黨都輪替了，對沒有大官可做的人而言，官位的失去，應該比華航被處罰嚴重一千倍吧。

（圖說：除了軍禮，瓜地馬拉也動員小朋友持兩國國旗，在機場歡迎阿扁，這種可愛的小朋友是我們的最愛。）

（圖說：瓜地馬拉舊皇宮，現為總統府，樓下正在舉行國禮迎賓，我們只能待在樓上，攝影大哥忙著取景，文字記者忙著擺pose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