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巴桑小龍女

身為社會底層勵志代言人(詳情請看「我的奮鬥─小學篇」)，小學即將畢業時，父親的結拜兄弟、曾擔任過小學多屆家長會長的蘇伯伯，熱心的跑來家裡對父親說，應該把我送到台南市念國中，才有機會考上台南女中，他可以幫忙遷戶籍，看是要念中山國中還是大成國中。

父親果真和母親討論這件事，還認為若要遷戶籍，不如遷到大姑姑家，聽說就可以念當時升學率最好的鳳甲國中。我聽了心裡很剉，想到村裡那些到台南市念國中的學生，每天一大早就得背個大書包，晃頭晃腦擠公車到台南，放學後再擠一次公車，回到家天都黑了。我左想右想，都不想進城去當辛苦的學生。

所幸，我再一次高估父母栽培女兒的決心。是否要遷戶籍讓我到台南念國中一事，他們只到嘴巴討論的層次，就沒有下文了。

於是，唱過驪歌並度過一個頹廢的暑假後，我和大部分村裡的小孩一樣，騎著腳踏車，迎著海風，往那鄉裡唯一的一所放牛國中─茄萣國中─讀書去。

這個國中有三種班，一種是一個年級只有一班的真正升學班，一種是學生會參加輔導課、但上不了前三志願高中的升學班，最後一種則是學校不想管也管不了的放牛班，這種班的班級數最多。到我入學時，學校採行新政策，把真正升學班擴編為兩班，彼此競爭，期望能提高考取前三志願高中的升學率。

經過種種違反教育部規定的能力分班測驗後，我被編入一年一班，也就是那種真正的升學班。

我只用了幾場考試，就親身實踐「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成語意涵，也為我的父母證明，他們當初沒有大費周章把我送到台南市念書，確有先見之明。在那學生很少、師生熟悉如大家庭的小學裡，山中無老虎，郭女當了大王，意外成為一個品學兼優、多才多藝的好學生；到了國中，多出一些來自其他小學的競爭者，我就整個沈下去了，成績既不突出，才藝也不獲老師賞識。一開始，我還有點適應不良，想說以前常常要參加演講、作文等各種比賽，怎麼現在老師連正眼都不瞧我一下。所幸自己的「散形」本性再度發揮，後來便非常安於這種成績不好、老師不疼、同學不理的國中生活，成天像遊魂似的騎著鐵馬上學，上課時對著國父遺像發呆，放學回家就和狗玩。

升學班和放牛班的學生，在學校被明顯區隔開，有如一個世界裡的兩種生活。但在本人的性格形塑過程中，卻受到放牛班學生不小的影響。

其一，每次上、下學途中，我常看到那些放牛班的男生，故意把上衣拉出來、書包背得歪歪的，用一種雙腳跨很開的姿勢騎腳踏車，邊騎還邊「咳」、「吥」一聲，把一口痰吐的老遠，再呈拋物線狀落下。我覺得這行為實在太酷了，默默觀察幾次後，有一次上學時，也故意耍帥，吐了一口痰。誰知，我的力道不夠，痰吐的不夠高，就在「吥」一聲之後，一陣海風吹來，那口痰硬生生被吹回我身上，牢牢黏在裙子。我覺得噁心死了，立刻跳下車拿出衛生紙擦，卻怎麼擦還是留下一個白白的痰記，害我一整天都很不舒服。這個事件，讓我在往後的人生中，循規蹈矩，再也不隨地吐痰。 

其二，有一次我去倒垃圾，經過放牛班的教室時，突然在我面前看到一張百元大鈔，我那時直覺要撿起來送去訓導處，誰知才彎下腰拿起紙鈔，在放牛班教室外的一群男生就爆出狂笑。我這才發現，那是一張玩具鈔，他們肯定放在那兒要捉弄人，等了好幾個人，終於等到我這個阿呆上當。那時我有點好氣又好笑，看看那張明明很假的紙鈔，想說自己怎會眼睛脫窗，又看到那些人笑的那麼開懷，好像真的很好笑，於是我也跟著哈哈大笑，一群放牛生和一個好班生，一起笑的開心極了。這件事，讓我體會到，自嘲其實是件讓別人開心、自己也很開心的事，人生不用太嚴肅啊。

雖然學校傾全力在我們這些好班生身上，拚命填鴨、考試，整體的校園環境卻很糟糕。我們那位校長大人，對所有的事都不關心，只關心他在校內各地種植的花草，偏偏學校就在海邊，土地很鹹，花草長不好，僥倖長大的花兒草兒，也被放牛班的學生踐踏死了。於是每次朝會，校長就對著全校學生破口大罵：「你們這些碰肚短命ㄝ夭壽囝仔，不要踩我的花！」我幼小心靈較好奇的是：一、為何碰肚之後會短命？二、如果大家都如校長所願，短命又夭壽，那學校要如何招收到學生？

校長為了照顧他的花草，時常派人在校內亂噴農藥，那農藥味道非常難聞，我們在教室上課，常會飄進一種帶著甜腥又有點沈重的詭異味道，聞久了簡直頭昏昏腦鈍鈍。加上那時鄉公所不知發了什麼瘋，把垃圾掩埋場設在海邊的某處沙灘上，那沙灘離學校很近，每到黃昏開始燒垃圾時，濃重的燒垃圾臭味就隨著海風灌進校園，常常我們上完輔導課，校內已一片煙霧瀰漫。(可憐我幼小飽受戴奧辛毒害，青少年時期又吸進不少農藥與垃圾味，難怪腦袋一直不太清楚，長大後老是被騙。)

這位校長的興趣除了種花，還有上酒家。有一次學校運動大會，到黃昏各項運動都比完了，學校卻遲遲不舉行閉幕典禮，讓所有學生留在操場上四處散竄，冬天的海風很大，操場上黃沙滾滾，我們吃了滿嘴沙，吃到整張臉青筍筍，學校卻不讓我們回家。後來才聽說是找不到校長主持閉幕式，等到有人氣急敗壞在酒家找到人，他已喝茫了，最後好像是家長會主委臉色很難看的主持了閉幕典禮。

變態校長有一陣子突發奇想，要陶冶全校學生的氣質。方法是利用中午吃飯時間，透過擴音器播放古典音樂，而且他偏愛播放歌劇。裝在每個教室的擴音器，音響效果很差，且雜音很多，平常讓訓導主任用來罵學生也就算了，播放起歌劇、尤其當女高音在飆高八度音時，那種驚人效果，大概只能用「簡愛」裡發瘋的女主人半夜在城堡頂樓尖叫的驚嚇度來比擬。常常全班鬧哄哄吃著便當時，播音器突然傳來一陣撕裂又帶雜音的驚魂女高音，全班會突然安靜下來，幾秒鐘後大家才回過神，繼續吃飯打鬧。

話題跳到高中生涯，有一次古典音樂社的學生，想和全校師生分享音樂的美好，也是透過擴音系統播放古典音樂。這種女校，班上吃飯時喜歡分成一個個小團體，共同圍在一張課桌上吃飯。同樣的慘劇發生，當歌劇裡的女高音飆高八度音時，一起吃飯的女同學，紛紛驚嚇的停住筷子湯匙，四顧茫然探查發生了什麼事，只有我面不改色的低頭繼續嗑飯，讓同學們對我的鎮定力讚嘆不已。(什麼叫「淬鍊」，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