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巴桑小龍女

於是小姐又回去大電腦前按了按，拿紙筆抄了一些資料，走進最後面的一個房間裡，再走出來，又到電腦前按一按，再走進房間。若非之前已體會到台灣各地戶政事務之好的服務態度，我還真會為花這位小姐這麼多時間而感到不安。

最後，年輕的小姐從房間裡抱了一大疊資料出來，靠在遠方的桌旁，仔細抽出一張幾近枯葉顏色的泛黃紙稿，放進影印機裡影印，再將所有資料完整的訂好，遞給我，說：「因為是日據時代的資料，電腦裡沒有存檔，所以要用影印的。」

回家後我仔細看了這張以毛筆抄寫的日據時代的戶口名簿，看到我那未曾謀面的、自小夭折的姑姑。我的眾多堂兄堂姐中，未必每個人都知道有這樣一位姑姑存在，我有這個記憶，是因從小和奶奶特別親近，聽奶奶講過很多次。憶起幼年時，每當奶奶講到這個女兒，即使已事隔幾十年，她的語氣還是充滿惋惜與不捨：「真無采，飼到足大漢啊，生一粒釘仔，按那醫叼醫袜好。」聽奶奶對這個無緣女兒重複了無數次的惋惜與無奈，我一直以為這個姑姑是長到三、四歲才夭折的，誰知這份戶口名簿寫著，她生於昭和十四年九月九日，昭和十五年八月六日就死亡了，活不到足歲的年紀。在奶奶已過世了十五個年頭之後，我才了解，對奶奶而言，在那艱困而嬰兒夭折率十分高的年代裡，抱在懷裡吸了十一個月奶的女兒，她本以為可以健健康康的養大了，卻讓一個釘仔(醫學上叫疔瘡)奪去生命，這可能是她心頭永遠的痛。

奶奶在鄰里間素以「有子量」聞名。在她對著我講古的童年，我聽了很多她描述如何艱辛帶大五個孩子(不包括夭折姑姑)的故事。包括在我的姑姑夭折後，排行她之上的二伯父接著也生了一場病，高燒不退，她無論如何都不願再失去一個孩子，到處奔走借錢去買當時極昂貴的「美國仙丹」(即現今的類固醇)，才把二伯父救活；還有二伯父有一次不知犯了什麼錯，被極兇暴的祖父追打，他逃離家去，不知躲到何處，當時是寒冬，奶奶怕二伯父凍死，焦慮的徹夜尋找他，半夜才在港邊一處船塢找到躲在船下瑟縮的二伯父，把他帶回家。

我的爺爺個性兇暴，且很早就不務正業，奶奶一個婦道人家，拚命找各種活做，想盡辦法餵飽所有孩子，而且她對孩子極為疼愛，從沒有打過任何一個孩子。她形容，每當祖父兇性一發，抽起粗壯的棍子猛打小孩時，她常常撲過去以身護子，被祖父打的皮開肉綻。我想像瘦弱的奶奶，在那個貧乏的年代，丈夫不事生產，她要養家又要護犢，面對唯一夭折的女兒，竟維持數十年的心痛不捨之情，對著這份超過一甲子的戶籍謄本，想起奶奶，禁不住潸然淚下。

不得不回想起，幼年的我，身體特別瘦弱，可能衛生環境不佳，我的抵抗力又不好，也曾經長了幾次的「釘仔」。每次我的釘仔都長在鼻子上，那恰是夭折姑姑致死的疔瘡生長之處，難怪奶奶總是特別緊張，一天到晚至藥房買偏方藥膏，強貼在我鼻子上，緊張的程度比我母親嚴重多了。治釘仔的藥膏是黑色的，氣味非常難聞，而且鼻頭貼個狗皮藥膏，每次到學校都被取笑，我每次哭著掙扎不肯貼那藥膏，奶奶卻和平時的慈祥判若二人，一定用蠻力抓住我，強貼上那藥膏，而且每天都要換藥。她的切身之痛，讓她對於和「釘仔」作戰一事，到達幾近神經質的狀態，即使我幼年時醫療技術離日據時代已進步了幾十年，幾乎沒有人會因為一顆小疔瘡而喪命。年幼的我哪裡懂得，現在看到這個只存活了十一個月的姑姑的資料，我一切都懂了，卻一切都太晚。

這個在人世間短暫停留十一個月的姑姑，我第一次知道，她名叫郭珠子，很有日本味的名字。

順帶一提，日本人的戶籍資料做的真是嚴謹，台灣這一個小小的殖民地，戶口名簿做的工整而完善，上頭連種族、阿片吸食、纏足、種痘等資料都有。我拿到的這份手抄戶口名簿，有關於戶主、即我的曾祖父的資料上，種族寫的是個「福」字，我猜是福佬人的意思，種痘欄則寫了個「天」字，這應是已出過天花的意思，職業欄寫的是「漁業」。至於另一份戶主變成我祖父的戶籍謄本，職業欄寫的是「漁人」、「僕役」，這除了印證我的父祖輩世代為漁之外，我很好奇，祖父不知是不是曾被日本人徵召做過僕役，才留下這樣的資料，但已不可考了。

不知是日本人對戶政的精細嚴謹態度，對台灣的戶政事務有巨大的影響，或是國民黨政府也在這方面下了功夫，台灣的戶政資料真的相當完善，電腦化也有很好的程度，以致於我的姑姑──六十幾年前就夭折了，戶政人員在電腦上竟還查得出來，而我竟還調得出這份泛黃的家族歷史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