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5,2008
弱蔓將何依
一直想要寫一篇有關遺傳的妙事，因為過去一直自覺無論是外型或個性，都和父親很不相像，然而隨著年歲增長，愈發察覺自己承襲了父親若干特點，從外型的高額頭，到行為表徵中的路痴、喜歡交朋友，還有最不可抗拒的飲食喜好：喜歡吃米飯、喜歡吃鹹魚、不喜歡吃水果……
文章還沒有寫出來，我已變成一個沒有父親的人。
文章還沒有寫出來，我已變成一個沒有父親的人。
經歷最兵荒馬亂的一個下午，經歷人生中最遙遠的台北到台南的路程，我在計程車內與機場都無法自抑的淚流滿面，一直默默祈望父親可以留著一口氣，讓我見他最後一面。計程車在家門對面停下，看到門口已貼上「嚴制」的白紙，我喃喃對著驚愕不知所以的司機說：「來不及了。」
唉，父女無緣，生前既不投契，死別亦無法親送。
嚎哭與跪拜儀式都結束，才有時間向唯一在醫院目睹一切的嫂嫂問起經過。父親雖已住進加護病房八天，醫生一直評估生命跡象穩定，過去父親幾次住院，比這驚險的狀況都遇到好幾次，這一次，家人並沒有特別往壞處想。當天上午十一點半，醫院開放家屬進加護病房探望半小時，嫂嫂進去時，一直被施打鎮靜劑以便治療的父親，還安穩睡著，過了一會，嫂嫂驚覺病床旁儀表上的心跳數字，從一百一十驀然跌到八十、七十、六十，急喚醫生，剎時加護病房內所有的醫生護士都跑來急救。心跳暫時挽回，但醫生已叫嫂嫂快把家人都叫來，商量是不是要留著一口氣送回家。 父親回到家裡，救護車人員取下他身上的呼吸器，不到一分鐘就走了。從病危急救，到送回家彌留，歷程不到兩小時。我從那遙遠的陽明山巔，插翅也難飛回到南部的家。
夜深人靜，思及一切，我才開始想著，父親或許知道這個女兒一向膽小，不敢看死人也不敢見任何血腥的場面，故意用這種突兀的方式和我道別吧。我沒有看到他身上插滿各種管線的痛苦狀態，沒有看到急救時留在他鼻、嘴的血跡，沒有看到他骨瘦如材的身軀，最後看到的，是他被穿戴整齊的安詳面容，就像在睡覺一樣。
然後我就不願意再去想了。
當晚趕在入歛前要見父親最後一面的小姑姑，哭了整晚，哭的比我這個女兒還傷心。母親說，所有兄弟姐妹中，父親和這個小他兩歲的妹妹最親。我不大能想像在他幼年與青年時，和妹妹怎麼個親近法，父親對朋友極好，和家人卻有點疏離，尤其他晚年脾氣乖張，我的記憶所及，大部分是他不顧日漸頹弱的身體，繼續抽菸和沈迷賭桌，動不動就斥罵母親，還有全家人常年奔波於醫院路途、卻常換來父親在病床前吼罵的景象。我甚至理智的想著，父親難道是故意用這種方式，讓我們在他離去時，不至於太悲傷？
第二天起，弔唁的人潮不斷，大部分是父親的朋友。感性的哥哥認為母親和我比較堅強，所以把接待客人的任務交給我們。大部分人都很驚訝，尤其是父親的結拜兄弟們，十個結拜兄弟中，他的年紀最小，卻最早走。我向那些滿臉惋惜的伯父們說，父親一直住院，不但要插管，手腳四肢還常被綁住以防他掙扎去拔管子，全身都已找不到可以打針之處，他受了很多苦，走了也是一種解脫。我看到那些伯父們臉上不表贊同的神情，似乎對他們而言，留著一口氣，無論如何總是好的吧。
喪事相關事宜有堂哥堂姐們幫忙處理，我一直擔心著的母親表現異乎正常，還決定在第三天回工廠上班，於是我也決定先回台北，等頭七再回去。其實沒有什麼事，我應該留在家裡的，卻偏偏和父親一樣，對南部的家，總有若有似無的疏離感。
夜晚的高鐵車廂寂靜無聲，窗外影像模糊而急速替換。離開了香煙裊裊、佛經日夜誦讀的客廳，離開堆滿紙錢的棚子和父親的棺木，離開弔唁的人潮，在把我載回台北的安靜車廂上，我竟開始被一股巨大的傷痛襲擊，彷彿在南部家裡的一切，只是我逞強的偽裝，現場被抽離，距離被拉開，傷痛的感覺竟變得如此尖銳而強烈。
大慟若痴。
臨上台北前，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打電話來家裡，她遲疑著不知如何措詞，等聽到我如常的語調，才鬆了一口氣說：「聽到你和平常一樣的說話的樣子，我就安心了。」我仍稀鬆平常說著老調：「他生病很久受很多折磨，走了也是一種解脫。」
以為自己可以撐過這一切。誰知反作用力如此驚人。
沒有了怨懟，沒有了不解。我腦海中無法抑制的出現各種畫面：小時候畫圖畫不出來，邊畫邊哭，父親不顧上班遲到，接過作業簿為我一筆一筆完成畫作。高中時和母親長期冷戰，父親怕我學壞，總是塞大把的零用錢給我，叫我買書回家看，叫我上學時一定要買早餐吃。即使已成年出了社會，每次回家，晏起的我，一下樓總是見父親迎上來，第一句話便是：「早餐要吃什麼？」然後騎著機車去買，總要把熱騰騰的早點交到我手上，他才會離家到老人亭的賭桌上會友。
高鐵車廂上，淚流無法自抑的我，顯然嚇壞了隔座的陌生女子。
折羽不復飛，逝水不復歸，直松摧高柯，弱蔓將何依。
從此我變成一個沒有父親的人。
唉，父女無緣，生前既不投契，死別亦無法親送。
嚎哭與跪拜儀式都結束，才有時間向唯一在醫院目睹一切的嫂嫂問起經過。父親雖已住進加護病房八天，醫生一直評估生命跡象穩定，過去父親幾次住院，比這驚險的狀況都遇到好幾次，這一次，家人並沒有特別往壞處想。當天上午十一點半，醫院開放家屬進加護病房探望半小時，嫂嫂進去時，一直被施打鎮靜劑以便治療的父親，還安穩睡著，過了一會，嫂嫂驚覺病床旁儀表上的心跳數字，從一百一十驀然跌到八十、七十、六十，急喚醫生，剎時加護病房內所有的醫生護士都跑來急救。心跳暫時挽回，但醫生已叫嫂嫂快把家人都叫來，商量是不是要留著一口氣送回家。 父親回到家裡，救護車人員取下他身上的呼吸器，不到一分鐘就走了。從病危急救，到送回家彌留，歷程不到兩小時。我從那遙遠的陽明山巔，插翅也難飛回到南部的家。
夜深人靜，思及一切，我才開始想著，父親或許知道這個女兒一向膽小，不敢看死人也不敢見任何血腥的場面，故意用這種突兀的方式和我道別吧。我沒有看到他身上插滿各種管線的痛苦狀態，沒有看到急救時留在他鼻、嘴的血跡，沒有看到他骨瘦如材的身軀，最後看到的，是他被穿戴整齊的安詳面容，就像在睡覺一樣。
然後我就不願意再去想了。
當晚趕在入歛前要見父親最後一面的小姑姑，哭了整晚，哭的比我這個女兒還傷心。母親說，所有兄弟姐妹中，父親和這個小他兩歲的妹妹最親。我不大能想像在他幼年與青年時，和妹妹怎麼個親近法，父親對朋友極好，和家人卻有點疏離，尤其他晚年脾氣乖張，我的記憶所及，大部分是他不顧日漸頹弱的身體，繼續抽菸和沈迷賭桌，動不動就斥罵母親，還有全家人常年奔波於醫院路途、卻常換來父親在病床前吼罵的景象。我甚至理智的想著，父親難道是故意用這種方式，讓我們在他離去時，不至於太悲傷？
第二天起，弔唁的人潮不斷，大部分是父親的朋友。感性的哥哥認為母親和我比較堅強，所以把接待客人的任務交給我們。大部分人都很驚訝，尤其是父親的結拜兄弟們，十個結拜兄弟中，他的年紀最小，卻最早走。我向那些滿臉惋惜的伯父們說，父親一直住院，不但要插管，手腳四肢還常被綁住以防他掙扎去拔管子，全身都已找不到可以打針之處，他受了很多苦，走了也是一種解脫。我看到那些伯父們臉上不表贊同的神情，似乎對他們而言，留著一口氣，無論如何總是好的吧。
喪事相關事宜有堂哥堂姐們幫忙處理，我一直擔心著的母親表現異乎正常，還決定在第三天回工廠上班，於是我也決定先回台北，等頭七再回去。其實沒有什麼事，我應該留在家裡的，卻偏偏和父親一樣，對南部的家，總有若有似無的疏離感。
夜晚的高鐵車廂寂靜無聲，窗外影像模糊而急速替換。離開了香煙裊裊、佛經日夜誦讀的客廳，離開堆滿紙錢的棚子和父親的棺木，離開弔唁的人潮，在把我載回台北的安靜車廂上，我竟開始被一股巨大的傷痛襲擊，彷彿在南部家裡的一切，只是我逞強的偽裝，現場被抽離，距離被拉開，傷痛的感覺竟變得如此尖銳而強烈。
大慟若痴。
臨上台北前，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打電話來家裡，她遲疑著不知如何措詞，等聽到我如常的語調，才鬆了一口氣說：「聽到你和平常一樣的說話的樣子，我就安心了。」我仍稀鬆平常說著老調：「他生病很久受很多折磨，走了也是一種解脫。」
以為自己可以撐過這一切。誰知反作用力如此驚人。
沒有了怨懟，沒有了不解。我腦海中無法抑制的出現各種畫面：小時候畫圖畫不出來，邊畫邊哭，父親不顧上班遲到，接過作業簿為我一筆一筆完成畫作。高中時和母親長期冷戰，父親怕我學壞，總是塞大把的零用錢給我，叫我買書回家看，叫我上學時一定要買早餐吃。即使已成年出了社會，每次回家，晏起的我，一下樓總是見父親迎上來，第一句話便是：「早餐要吃什麼？」然後騎著機車去買，總要把熱騰騰的早點交到我手上，他才會離家到老人亭的賭桌上會友。
高鐵車廂上，淚流無法自抑的我，顯然嚇壞了隔座的陌生女子。
折羽不復飛，逝水不復歸，直松摧高柯，弱蔓將何依。
從此我變成一個沒有父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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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哎莫大於至親的離去，大家都能理解這份傷痛有多重。等待著你從傷痛走出來。
Posted by 雅欣
at January 15,2008 11:01
伯父雖走了
但我覺得他卻開始留在你心裡了
雖然沒了父親
還是有我們這群好友的
郭女加油啊
過去沈重的情感就化為文字吧
Posted by 秋刀魚
at January 15,2008 11:02
父母究竟在我們身上留下多少的印記
我也是在父親走後才真的明白
請保重
Posted by 安安的媽媽
at January 15,2008 11:02
還是要說聲節哀
Posted by JK
at January 15,2008 11:03
茄萣查甫人是不會把愛小孩掛在嘴上的,
父親ㄧ定把郭女當成驕傲啊!
就算在天國也ㄧ樣.
Posted by 安平客
at January 15,2008 11:04
一直以來,我們有個共通的話題
就是郭爸及陳爸
如今郭爸走了,一切都將煙消雲散
但我相信~~他將永留在妳心中
保重!節哀!
Posted by 雅琳
at January 15,2008 11:04
節哀順變...
人生如同一場夢...
郭爸爸有你這樣的女兒...
應該很幸福囉!!
Posted by jinishin
at January 15,2008 12:39
思念，似乎總是從離別後開始。
我的父親走得更突然，首次陪我媽出國就在水邊發生意外。肚裏懷著企鵝公主的我，迢迢奔喪，直到火化前，他們才開棺讓我見最後一面。
好久好久，我都不覺得他走了。
夢，也沒有一個。
我後來懊惱著，早知道，應該勸他們去日本的。
那儼然是父親的母國。如果他能活著走一遭，該有多好。
Posted by 漂浪
at January 15,2008 20:08
記著他為妳執筆畫畫, 記著他塞零用錢給妳, 記著他幫妳買早餐, 記著他那麼疼愛妳, 其他的就讓他帶走吧
讓自己幸福, 是妳對他最好的回報
讓自己幸福, 是妳對他最好的回報
Posted by Rose
at January 16,2008 00:25
親愛的郭貴婦
我想失去至親的心痛或難過
好像在短期內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降低
反而會因為一遍遍的想念與回憶
更覺失落自責與難過
更覺無所依靠
雖然我們曾以為自己再也不依靠他們什麼
不過妳一定要相信
因為妳一直沒有忘記爸爸是那麼愛妳
以那種不張揚又不說出口的方式
所以
既然你們這麼相像
作爸爸一定也會明白妳是同樣的方式在愛著他的
不要忍住難過
但也不要自責
沒有辦法忍住突然襲來的淚水與悲傷也好
但親愛的郭貴婦
妳要好好保重自己喔
還有那個應該跟妳也很像
一樣很衿的郭媽媽
愛妳的童鞋
Posted by 童鞋
at January 16,2008 18:09
看妳的心情轉折
很難不想起
自己成為沒有父親的人的那一年
無法對妳說
時間會讓傷痛過去
因為
即使是十幾年後的現在
想起來
仍止不住起伏的心緒
但
不論 有過多少的愛恨怨懟
不論 心存多少的悔恨不甘
逝者已矣
重要的是
活著的人
要更堅強
要更珍惜
祝福~~
Posted by FISHER
at January 17,2008 00:21
郭女：你正服父喪，先前胖哥成仙的事就沒告訴你了。下周二出殯，我會在他靈前跟他說妳的狀況的。天冷，好好照顧自己，我今天穿二件褲子出門。
Posted by 雅欣
at January 19,2008 02:12
千言萬語化為無言，感謝每一位關心我的朋友。
最不能習慣的是大律師同學，平常已習於接招你的毒舌和各種鬼靈精怪的快速反應，突然寫的這麼體貼入微情深義重，害我差點....又哭出來了。
Posted by 郭女
at January 20,2008 1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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