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巴桑小龍女

在我平淡無奇的人生中，曾有過短暫的「神童」歲月(詳情請見『我的奮鬥─小學篇(上)』)，而在那曇花一現的聰明伶俐時光中，卻有兩件事，一直讓我幼小的心靈感到遺憾與不解。

第一：蔣公明明是人類的救星，自由的燈塔，民族的長城，但他全身都是硬硬的銅做的，不能吃飯不能喝汽水，真的很可憐。第二：我以為全世界的溪水都是黑的，只有河水是綠的，因此最羨慕別人家「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因為綠色的河水很清澈，可以下去玩，我家旁邊卻只有一條溪，黑色的溪水，是不能下去玩的。

好，以下為困惑的讀者解答：

因為我從小就嗜讀哥哥、堂哥、堂姐的國語課本，因此大約六歲時，就認識蔣公，也深深愛戴著偉大的蔣公，可是我認知中的蔣公，是那個到處可以見到的銅像，因此我一意認定，蔣公是十八銅人的一員(當時最紅的也就是十八銅人行氣散了)，我摸過漁港邊的蔣公銅像，確定他全身都是硬的，因此除了打仗不會被子彈打中，可以一直解救苦難的同胞外，他不能吃喝，別人吃飯喝湯時，他只能坐在旁邊看。雖然大我兩歲的哥哥一直強調，蔣公和我們一樣，可以吃飯也可以大便、小便，我卻認定哥哥從小就沒有我聰明，他一定搞錯了，而且偉人怎麼可以大便、小便呢。

我從小就跟在哥哥、堂哥的屁股後面，到離家不遠的「溪地仔」去玩，所謂溪地仔，就是溪邊的大片河床，因此我從小就知道，溪地仔旁那條流動著黑色液體、直通到大海的大水溝，叫做「溪」。等我看到國語課本裡，一群小朋友在一條美麗的小河邊玩耍的圖畫時，我就常遺憾的想著，為何我家旁邊不是河，而是溪呢。因為我一直認定，「溪水」是黑色的，只有「河水」才是綠色的。

一直被我誤會的那條可憐的溪，就是後來在台灣環保史上鼎鼎大名的「二仁溪」，也就是我們村子裡稱呼的「二層行溪」。一直到我長很大時，我才知道，那條溪的水本不該是黑色的，它是經過漫長的時光、被工人日以繼夜的清洗燃燒後的廢五金，才變成恆久不變的黑水。

小時候，「溪地仔」是禁地，我們都是偷偷瞞著大人去玩，一來溪水很深，若不小心跌下去會很危險，二來溪地仔不時有工人在燒一種奇怪的東西，會產生巨大的黑煙，只要工人看到我們靠近，就會驅趕我們。

一群工人在溪邊燃燒一堆堆奇怪的東西時，產生的黑煙非常難聞，而且若被黑煙近距離熏過，曝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膚還會殘留一顆顆黑色的微粒。因季風關係，那團黑煙大部分時候都飄向二仁溪對岸的灣里，只有風向改變時，才會往我們村子飄，但只要黑煙飄向村子，居住在溪邊不遠處的我家周圍，就會有一股臭味，歷久不散。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我小學五年級時，一天傍晚，我已洗好澡，鄰居玩伴們臨時起義，邀我一起去「溪地仔」玩，那時我們已知道，溪邊時常產生的那團黑煙，是「燒銅」產生的。那個清朗的夏日黃昏，晚霞還未染上天邊，空氣中也沒有「燒銅」的味道，我們沿著魚塭的小路邊走邊玩直達溪邊，一路還有舒服的微風吹拂。在溪邊玩耍了一陣後，有人看到不遠處工人已點火開始燒廢銅，便召集大家準備回家，沒想到就在我們起步的一剎那間，廢銅堆冒出濃重的黑煙，風向卻剛好改變，整團黑煙吹往我們回家的方向，擋住回家唯一的路。大家遲疑了一下，沒辦法，只好跑過河床、迅速穿越那團黑煙。

那團黑煙又濃又臭，我們使勁的跑，還是被嗆的咳嗽連連，最慘的是，逃離那團黑煙後，我全身都是濃重的臭味，回家後怕母親發現我跑去「溪地仔」玩，不敢再洗一次澡，只好頂著臭燒銅味入睡。

到我上了國中，台灣的環保問題開始被討論，我才經由報章知道，那團黑煙所產生的氣體，正是「世紀之毒─戴奧辛」，我也才知道，終年被黑煙吹拂的灣里，生下很多畸形兒。從此，我再也沒有踏上「溪地仔」。

後來國民黨政府在環保人士的壓力下，禁止燃燒廢五金，並組成稽查大隊取締。但拆解廢鐵這個行業並沒有消失，只是燃燒廢五金的活動改在黑夜進行。在漁源枯竭、漁業逐漸不振的年代，生活在邊陲又無一技之長的茄萣、灣里鄉民，只能自尋出路，進入廢五金工場以養家餬口，連我的父親，因嚴重的胃潰瘍無法上船捕魚之後，也只能選擇到廢五金工場當「打鐵仔工」(當時主要是商人到美國收購廢汽車，運回灣里、白砂崙一帶，雇用大量像我父親這種打鐵仔工，將廢銅鐵拆解成較小件的廢五金，再運到二仁溪畔燃燒，將其中的塑膠類燒掉，剩下的金屬便可高價賣出)。

不知是不是受成長的地理環境影響，我上大學後，加入環保社，成為激進的環保份子。社團時常開讀書會，討論環保議題，我在二仁溪畔成長的經驗，就是一個活教材。有一次，我又描述小學五年級時，在溪邊跑過那團遮天蔽日的戴奧辛濃煙的情形，一位新加入社團的成員，大聲驚呼：「你從小被戴奧辛污染，怎麼還能長的這麼好？」

我一方面憤怒於國民黨政府，長期將邊陲鄉村的我們當成棄民，無視我的鄉里被世紀之毒蹂躝的事實，一方面又為那位驚呼同學講的話自戀不已，回家一面咒罵國民黨，還是一面攬鏡自照，洋洋得意，也沒去細究，人家的話語，是不是只寓意著：「你竟然沒有腦殘，還考得上X大新聞系！」

還好，當年一起在溪畔玩耍、一起被濃煙熏過的童年玩伴，後來都生下健康的寶寶，我自己，則除了偶爾的傻氣和秀逗外，一切也都正常。

不過每每返鄉經過二仁橋，往下一探那至今仍如黑墨般的溪水時，我心裡還是會憤怒的想著：除了無止盡的掠奪與欺壓，除了棄之不顧的愚民政策，國民黨為我成長的土地做了什麼？我那被至毒黑煙熏過的童年，又有誰為我討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