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巴桑小龍女

整個小學二年級都由代課老師史老師任教，到了小三，還是沒有老師願意來教我們這個「倥安」班，校長於是派一個快要退休的歐吉桑來。這位歐吉桑一教就是兩年。

這個老師是個奇葩，他好像是福建那一帶的外省人，只會講閩南語，國語不太輪轉，這點和我們這些台灣之子與台灣之女，是沒有溝通上的困難啦。問題是，他有很嚴重的老花，又不肯戴眼鏡，改作業時，他看不清楚大家寫的字，便會將作業簿往地上一丟，大罵：「是去厚給鬼啪到嗎，寫這啥咪字！」因為大家發現，字愈大，愈高分，愈不會給鬼打到，到後來我們都去買沒有格子的作業簿，本來一行字要寫十到十二個字，我們都樂得只寫五個字。為了填滿作業簿，全班的字，都呈現一種很大很鬆散的、像發壞了的發糕的字體。

我也不例外，於是小一、小二練出的工整字體，就在小三、小四中毀壞殆盡。

這位老師又有重聽的問題，他上課是兩眼對著課本唸，完全不管下面學生的反應，我們講話、吵鬧聲他也聽不太到，因此，他上課時，教室裡的我們，互相扭打者有之，走動倒垃圾者有之，拚命講話者有之。大家沒怎麼在學習，倒是每天玩的很愉快。

這時，又遇到我人生的另一個挑戰。因老師視力有問題，每天早上衛生檢查課，他檢查指甲是用摸的，而不是目視看我們指甲有沒有剪乾淨。我的指甲天生是橢圓形，沒辦法像其他同學一樣，剪的扁扁成一直線，摸起來可以貼著指頭。他每次摸我的指甲，都給我打不及格，要求我回家剪短一點，我一直剪，都剪到肉、流血了，還不能通過。我阿爸看不過去，有一天便跑去學校要找這位老師溝通。

那時鄉下人是很敬畏老師的，我阿爸只不過要跟老師表達，他女兒的指甲天生就無法剪得扁扁直直的，都剪到流血了，請老師網開一面。但這位奇怪的老師，對於我阿爸膽敢到學校，質疑他的管教方式，竟惱羞成怒，從此一直找我的麻煩，對我很兇，害我有一陣子視上學為畏途。

(如果是現在，早就叫T台、S台來踢爆老師的不當管教，可是那時，可憐無辜的我，只能默默忍受，在童年烙下另一道陰影。)

我的家人對於這種事情，感到義憤填膺，大家商量對策，大人們提議將我轉學到茄萣國小，脫離這位老師的魔掌。但若轉到較遠的小學，我就無法自行走路去學校，每天得有大人載我上、下學。大家都覺得這樣很麻煩，因此也只是說說而已，並沒有人認真的要去幫我辦轉學，就讓我一個人，獨自面對人生的苦難。

所幸，那位老師找了我一陣子麻煩後，也懶得再理我，只是將我視為無物。我本來就擅長過一種「散形」的生活，只要不找我麻煩，被視為空氣我也不在乎。因此小三、小四，就在沒太多記憶的情況下，呼地溜過了。

(佛洛依俐說：人的心理防衛機轉，會自動忘記不愉快的事，因此我對於小三、小四的上學片段，記憶最為模糊。)

升上小五，我們這個「倥安」班，竟然遇到一位以教育為己任的老師─劉老師─自願來任教。她擁有師範大學畢業的高學歷(那時小學老師都是師專畢業)，因為喜歡孩童，自願任教小學。記得她走進我們教室時，我真是欣喜萬分，竟然有一位負盛名的老師，自願來帶我們。她擔任我們小五、小六的導師，在她的教育下，我又變得很喜歡上學。而且重點是：這位老師又很疼我。我又是一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社會底層勵志代言人。

當時舉凡校內的演講、作文比賽，劉老師都派我出馬，也常拿回冠軍(一個年級三班，第一名也不過打敗兩人，實在沒什麼好誇的)。奇怪的是，有一次書法比賽，劉老師竟也派我出馬，那時我的字已寫的不怎麼樣了，書法更差，邪門的是，我竟又拿回冠軍。我很疑惑的對著學校貼出參賽者的三張大字研究一番，後來得到的結論是，大家公認書法寫最好的那位五年忠班女學生，她家太窮，拿一枝破毛筆參加比賽，結果寫出來的字都「筆叉」，我就這樣莫名其妙又多一項豐功偉業。

劉老師克遵有教無類的使命感，公平對待每位同學，大家太皮時，她也公平的全班打一遍，因此連我都常挨鞭子(真的很痛啊)。同時她又決定因材施教，為了進一步培養我的領導能力(當時我是萬年副班長，因為重男輕女，班長永遠是一個男的)，她竟指派我擔任「廁所所長」，每天領著一票同學掃廁所，為了不負使命，郭所長好認真在掃廁所，每天都被水潑的濕淋淋回教室。

有一次我要代表茄萣鄉遠征鳳山(我是全鄉的作文冠軍)，參加作文比賽，大家很難想像，我每次出征，都是坐著學校指派一位沒有課的男老師，騎摩托車載我去的，常常到了目的地，已沿路吹出一頭亂髮。出發前，劉老師看我身上那件繼承自堂姐的學生裙，已從藍色褪成灰色，覺得門面不佳，便叫一位正好穿新裙子的同學，和我換裙子。在放牛學校為了跑跳方便，我們都在裙內穿一件短褲。我和那位同學，當場就在教室脫下裙子互換，我那位同學一點都不生氣，對於穿我的舊裙，還覺很光榮，真是一群善良無爭的同學啊。

我永遠記得，有一天，劉老師愛憐的看著我，當著全班的面說：「郭XX是一塊璞玉，玉不琢不成器，我要好好琢磨她。」她怎麼琢磨我，我倒是忘了。但時至今日，我真的要對這位很好很好的劉老師懺悔：老師，我對不起你，搞到後來，我不過成了個宅女，老師，原諒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