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巴桑小龍女

在我童年時期，生長的漁村竟沒有公立幼稚園，大我兩歲的哥哥，被送去唸很貴的私立天主教德蘭幼稚園，輪到我時，母親以我很乖巧為由，認為不必讓我唸幼稚園，就把我留在家裡，和她一起補漁網。

(阿母，你沒聽過小孩不能輸在起跑點嗎？就承認你是重男輕女，捨不得花錢吧。)沒有坐過那種很可愛的幼稚園娃娃車，成為我人生的第一個遺憾。

沒能唸幼稚園，當時也無有線電視提供YOYO或迪士尼頻道，可以成天看兒童節目，老三台每天只在傍晚提供半小時還是一小時的卡通。但本人竟透過每天短短的卡通時間，五歲時，就會講一口標準的國語，還可以替隔壁的阿公阿婆當翻譯。在海口腔台語走遍天下的村落裡，我被以神童視之，不過我這個神童是未經認證的，只有鄰里三、五戶人家把我當成聰明的小寵物，每次有台南或高雄這種「大都市」來的朋友時，就要把我叫過去，露一口流利的國語，讓大家高興一下。

(可見當時鄉下的娛樂有多麼少，五歲小孩自學的國語也可以如此取悅大家。)

神童一唸小學就破了功。我進了砂崙國小，班上大部分同學都唸了一、兩年幼稚園，ㄅㄆㄇㄈ朗朗上口，我卻是個文盲。老師教完ㄅㄆㄇㄈ後，要驗收成果，一個個點名叫小朋友唸，輪到我時，在人生第一次要開口唸出這些注音符號的那一刻，我竟害怕的哇一聲哭了出來，情急之下還用母語很大聲的說：「哇袜會唸啦！」

小一級任老師黃老師是個很好的老師，他很有耐心的鼓勵我開口唸ㄅㄆㄇㄈ，我當然也學會了。六歲第一次過團體生活，還是有很多適應不良的地方，例如班上小朋友大都在幼稚園時期就互相認識，彼此玩的很高興，我卻自閉害怕，剛開學前幾天，我老在教室偷偷掉眼淚，有一次被黃老師發現，老師也沒說什麼，叫我阿爸把我載回家，那天享有不必上課的權利。

開始學寫字，又遇到一個問題，小朋友被要求在作業簿上練習寫自己的名字，一個字一行，一天寫個十行八行之類的。本人的名字筆劃太多，叫一個六歲的小孩寫那個「瓊」字，實在太為難發育尚未完整的手指頭，我不會寫，又怕交不出作業，在家邊寫邊哭，阿爸只好叫我哥哥幫我寫。

就這樣抽抽咽咽掉了幾星期的眼淚，月考來了，考三科，老師發考卷時，不知為何，我的名字都是第一個唸出來的，三科加起來竟是三百分。發完考卷，老師語重心長對著全班說：「你們看，郭XX一開始連ㄅㄆㄇㄈ都不會唸，哭了很久，現在卻可以考全班第一名，這證明每個人只要努力，就會成功的。」從此我這個社會底層、弱勢出身的小孩，成了班上的勵志代言人。

(幼小的我拿到考卷那一刻，心底也發出了OS：原來考試這麼簡單，真是白白掉那些眼淚。)

這當中還有一個插曲。我學會注音符號後，立刻看得懂各種附有注音的文章，而且我很愛讀童畫書，可是學校窮，沒有圖書館，家裡也窮，無書可看，我就把唸小三的哥哥的國語課本，拿來讀，讀的津津有味。有一次黃老師叫小朋友上台說故事，做為社會底層勵志代言人的我，又被叫上去。我大大方方、咬字清楚的講了一個在小三國語課本讀到的內容(描述小明過生日，爸爸買字典送小明，告訴小明，字典是他一輩子好朋友之類的無聊故事)，黃老師驚為天人，他問我怎麼知道這個故事，我說，看哥哥的課本的。從此，只要有督學還是什麼地方的人來考察，黃老師就叫我上台說故事，為了應付太多說故事的場合，我連堂哥堂姐們的國語課本都拿來讀，相當忙碌。

砂崙國小一個年級只有三班，一個村一班，我入學那一屆，智能障礙或行為障礙的小朋友特別多，其他兩班的導師不願意收，黃老師有教無類，把其他村子智能不足的、小一就跟著父兄混流氓的、轉學來的學生通通收過來，結果，班上五十二人，有近十個是被視為「倥安仔」的學生。

(等我長大，才發現很多同學應只是有學習障礙，無法順利認字，並不是智能有問題，但在資源極度匱乏的鄉下，他們都被忽略了，被當成「倥安仔」對待，真是遺憾。)

小一結束，黃老師將被調到台南市，這下來了個問題，沒有任何一個老師願意接手教我們這個「倥安仔」特別多的班，校長只好找了一個年輕的女代課老師來教。為了讓這位史老師安心，我這個社會底層勵志代言人又被賦予重任，在史老師來交接時，黃老師又叫我上台說故事，還叫我把寫得很工整的作業簿，與被黃老師讚不絕口的作文簿，都拿給史老師看，證明班上還是有優秀的學生。

這位史老師整整代了一年的課。不知是黃老師交接時，把我的角色形塑的太突出，還是我真的聰明乖巧，史老師竟然比黃老師更疼我。這位當時才高中畢業沒多久的年輕老師，很愛逛街，每次要去台南市逛街或看電影，她就來我家，將我領走，一起搭公車去台南。當年在小漁村，要進城一趟，是不容易的事，史老師卻常帶我去市中心，而且一路買很多點心給我吃，我人生吃到的第一隻熱狗，就是史老師買給我的。至今還記得第一次舔到蕃茄醬的奇異滋味，與裹覆熱狗、炸的香噴噴的麵粉味道。

更有甚者，每次美勞課，史老師要示範如何做時，都把我那一份材料拿去做，我只要坐在台下閒閒沒事，亂指導別人，然後她再用她做好的那份打我的成績，我每次都不勞而獲得到最高分。鄉下學校沒有王法，老師這種亂寵愛的結果，對我造成兩個影響：一、我後來很容易得意忘形、樂極生悲，二、我的手一直很笨拙，美術天份極差，做什麼美勞作品都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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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我要註明，其實我的小學第一次月考並沒有考滿分，有某一科(社會還是生活與倫理？)後來被我堂哥發現，錯了一題，應只有98分，但黃老師只用紅筆在答案格旁小小寫了正確的答案，考卷還是大大打了「100分」。我因此才和另一位考滿分的男生，並列第一名。黃老師的目的，很明顯是為了鼓勵我，讓我增加學習信心。他真是一個很好的老師，我也很慶幸在鄉下的放牛學校中，是由這樣一位老師開展我的啟蒙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