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巴桑小龍女

天氣漸暖，晴朗的日子，偶爾下班回家，黃昏的陽台有股溼潤空氣，帶點慵懶味道，以溫暖而緩慢流動的形式，駐留空氣中。這種由南方海面帶來的潮溼溫暖的空氣，我不知氣象學上的說法，但我的家人常以「吹南風」稱之。

南部臨海的家鄉，春、夏兩季最常有這種「吹南風」的氣候。小時候，純樸的鄉間，白天家中一律是前門通後門的敞開無阻，十分通風涼爽。只要客廳磨石子地上冒出一滴滴水珠，像是地板在流汗，大人們就會皺著眉頭說：「又吹南風了。」

大人們不歡迎大海將帶著水氣的南風吹向我家，大約是地板冒著濕氣，小孩成天跑來跑去，地板很快就髒糊成一片。我卻很喜歡被這種帶點濕潤味道的空氣包圍的感覺，尤其冬天腳步漸離時，第一道南風由海上吹來，彷彿召告它已驅走動不動就怒嚎的東北季風，從此由和緩的南方空氣當家，不必再忍受冷冽帶著沙子味的北風。

腦海裡一直留存一個記憶，很小的年紀，有一個下午，我在屋後的空地和鄰居小朋友追逐遊戲，那時還穿著冬天的外套，但跑熱了，偷偷背著奶奶脫掉外套，只穿一件有卡通圖案的薄上衣，在空地上繼續奔跑，風將我的頭髮整個吹揚起來，卻絲毫不覺得冷，只覺得被風團團圍住的感覺很舒服，那可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腦海裡具體產生「春天」的認知，才會如此印象深刻。而那一次被溫暖和熙的春風吹拂整個下午的情景，竟成童年美好的註記之一。

家屋後的空地與更遠處的魚塭，是我們童年的玩樂場所，因為空曠，與風結下不解之緣。我們的玩法總是跑來跑去，不管是捉迷藏、官兵抓強盗，或只是無聊的打赤腳跑步比賽，除非下雨，不分春夏秋冬我們總是在外面追逐嘻戲著。嘉南平原的冬天，風強而乾冽，我們照跑不誤，一個冬天下來，總是被吹的膚乾唇裂，哇哇叫著讓母親塗上軟膏；春天適時帶來的南風，則以大量水氣拂拭我們童稚的臉龐，滋潤了我們一個冬天所受的乾燥摧殘。我們就在南方的天空下，在東北季風與南風的交替吹襲中，一年年長大。

久居台北多年，都市叢林中的高樓大廈，阻擋了風的流動，很難再有「春風拂面」的感覺。何況在氣候異常下，天氣詭異的往往從隆冬直接跨到炎夏，春天愈來愈不明顯，幾乎失去蹤影。我只能從偶而出現在陽台的濕暖空氣中，努力捕捉一點點春天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