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巴桑小龍女

發現自己原來在四月初有一個春假，前後周末加起來共九天。難得的假期，興致勃勃計畫出國度假，即使臨時找不到旅伴，仍決定去菲律賓宿霧好好玩水曬太陽，享受一下南國風情，並且快手快腳報名一個全程住宿五星級飯店的豪華團。 

本來已要填旅行社傳真過來的刷卡單了，打開皮包要拿卡片出來寫卡號那一刻，突然想到上次要拿金融卡領錢給母親，讓她付父親的醫藥費，母親婉拒的事。母親說她還在上班賺錢，還能支付醫藥費，不知父親的病還要拖多久，等她退休了，當子女的我和哥，還有得付。我想起母親堅毅的表情與認命的態度，面對刷卡有些遲疑，決定隔天再填。

當晚我竟然失眠，為了要不要出國度假一事。 

我想起病中的父親，與他不生病與生病之時，同樣都在折磨母親的事。不生病時，他繼續抽菸、喝酒、賭博，為此身為子女的我和哥，和父親保持一種近乎陌生的客氣，因為只要開口勸他少抽菸、按時吃藥等事，就會和他引發激烈的爭執，只有母親還願意好好和他講話。生病時，他半夜喚醒母親要叫救護車，母親急急忙忙打一一九，陪他上救護車去醫院，第一天的忙亂結束，父親送進加護病房，母親第二天必然繼續去上班，一天都不肯休息，只為了多賺一點錢。

春節前那次生病，父親在加護病房住了近三個星期，移到普通病房時，他只要母親一個人照顧他。那時我在忙著學校辦校慶，也走不開。解除了痛苦的插管與四肢被綁的不自由(因父親老是躁動要自己拔掉管子，在加護病房是手腳都被綁著的)，我們以為住到普通病房，他會好好養病，沒想到，他的脾氣暴烈更甚以往，可能為了彌補在加護病房沒有進食的空虛感，他不斷要求吃東西，醫生說他初期只能喝醫院調製的配方奶，他卻轉而每一小時要求喝鮮奶或果汁，且要冰的才喝，母親不斷的被他使喚下樓去超商買飲料。晚上他不讓母親睡覺，每隔一小時就要求用尿桶或喝水，那時正值寒流來襲，母親夜裡裹著毯子睡在病床的躺椅上，不斷起身，第二天就感冒了。 

我嫂嫂看不下去，第二天白天將小孩託給娘家照顧，在醫院陪母親，父親便不大敢造次，晚上嫂嫂回去，他故態復萌，一小時使喚母親一次，在半夜十二點又要求喝鮮奶時，母親不肯再下下樓買，他竟氣到向母親揮舞拳頭，打中她的腹部，然後自己叫嚷到氣喘又發作，當晚又被送進加護病房。 

這些都是母親事後告訴我的。

春節收假後那一周，我忙校慶忙到天昏地暗，只能每晚打電話向母親詢問一下狀況，她都是輕描淡寫。我承認自己也像駝鳥，因為無力面對那一切，只能躲在台北，假裝太平。 

因身心煎熬，母親咳的很厲害，但她一天都不肯休息，父親被送進加護病房後，她第二天立刻又去上班，不管旁人如何勸阻。 

加護病房住沒幾天，父親很快就轉到普通病房，再隔一天就出院回家。我以為母親終於可以鬆一口氣，沒想到父親可能是抗生素吃太多，雙腿無力，暫時無法走動，於是他又繼續折磨母親。白天母親去上班，由嫂嫂照料父親，他的問題不多，自己推著支架去上廁所，晚上母親下班，他又要事事使喚母親，不肯自己去上廁所，一定要母親拿尿桶給他。母親只要動作稍微慢一點，他就大罵：「你是這樣照顧病人的嗎！」母親每晚在電話中淡淡的對我說：「晚上沒得好睡，白天工作一直打瞌睡。」我聽了很心疼，叫她請假，她卻無論如何也不肯。 

既然父親已出院，我繼續在台北當鴕鳥。 

只是決定要出國度假的那晚，我想到母親如何硬撐著感冒、疲憊的身軀，都要去上班的景象，心中的罪惡感愈來愈嚴重，終至輾轉難眠。 

除了先前跟著阿扁出訪，其實我已多年沒有出遠門了。因為數年前一次出國回來後，過了一段時間，母親才淡淡對我說，父親得知我出國玩，對母親破口大罵，說她如何驕縱我這個女兒，才把我寵成一個愛花錢、愛玩樂的人。想到用自己賺的錢出國玩，竟讓母親被罵，我當時很生氣，卻又無可奈何。父親並不是一直這個樣子，小時候最寵我的人是他，給我最多零用錢的人也是他。為何他會變成這樣一個不可理喻的人，我不知道。我懷疑父親得了譟鬱症，曾建議讓他去看精神科，卻被保守的母親拒絕，當然，連生命危險時在加護病房急救都對醫生大吼大叫、不願配合的父親，也絕不可能乖乖走進精神科的。 

最後一次出國玩是三年前，偷偷去吳哥窟五天，不敢讓家人知道。但即使是短距離的旅程，在國外聽到台灣有寒流，心裡還是七上八下，怕寒流一來父親又發病、怕找不到病床又要由我出面去拜託立委喬病床，不敢關要收漫遊費的手機，怕家裡來電，玩的並不十分盡興。三年來便乾脆都不出國了。 

我沒有辦法像母親那樣認命、那樣任勞任怨。但也無法置這一切於不顧，到國外逍遙。 

第二天，我打電話向旅行社取消這次的訂位。並且決定，春假就回南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