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8,2008

然後我繼續騎著車,因為我只能如此


今天下午我跑去領我的機車。把車騎上台北,是去年十月的事情。今天機車終於回到了新竹,只是這次是用托運的。

我騎著車到處晃,先跑到城隍廟走走,然後又到長合宮(新竹的一間媽祖廟),之後想去鄭氏家廟卻發現沒有開,又誤打誤撞跑到關帝廟。之後,我開始不知道有哪裡可以去。先把車停在誠品旁邊,去買了幾件衣服、逛到地藏祠,逛逛誠品還有玫瑰唱片便再度上路。然後是瘋狂地亂騎,繞到香山還有青草湖,回到市區,最後回家。

我真的不知道可以去哪裡。

我進到廟宇想看看神像和建築,卻也看不出個什麼端倪;我走進商店和店員僵硬地互動;我不知道可以去哪裡時,便選擇寬敞明亮的連鎖店,那些連鎖店沒什麼歷史也不需要跟人互動,我可以毫無壓力地進出,我可以倘佯在我對這座城市的無知當中,沒有任何壓力。騎在路上,我默唸著路牌上的路名,卻發現我正一邊騎一邊描繪出新竹的地圖:原來我對這些街道是那麼地陌生。可是就算熟悉了街道的名稱又如何?那些房子對我來說沒有意義,因為我並不認識裡面的人,並不瞭解房子背後的故事。於是我繼續騎車,因為那是我唯一的選擇。我沒有什麼理由停下來。這一代沒有什麼熟悉的商家可以進去串串門子,沒有什麼朋友可以打一通電話約出來聊聊。

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逐漸對空間、城鄉之類的課題失去信去吧。少了人、歷史與文化的認識,空間只能作為輔助。只能很表面地傳達一種氛圍,就像走在美術館中,面對一點都不瞭解的作品,卻因為裝潢擺飾讓你覺得「有感覺」一樣。但是我不喜歡對一整座城市單純只是「有感覺」。特別是我的家鄉。

為什麼我那麼重視與城市的連結?為什麼我需要這麼的在意?我彷彿可以聽見那些恥笑在耳邊,他們用他們分析式的言詞,秤量比較著每個人心中所秉持的喜惡與痛苦。然後我只能說,因為與地方的連結讓我感到安心。我想,我期盼著那種感覺,當你來到一個地方,你知道有很多熟悉的故事還有敞開的大門。可是我發現我的路愈加地狹隘。那些我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有的我已經背叛、有的被我批判、有的因為我的長期疏忽,回去串個門子也會覺得丟臉。於是我變得很膽怯。我不敢跟人說話,哪怕是一個店員或是路人,甚至是久未見面的老友我都假裝沒看見。我害怕顯露出我們彼此的疏離,雖然那已經是事實。對於那些尚不需要特別經營的人際關係,我放著讓它們冷卻,直到疏遠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便感到羞愧而開始逃避。最後,便是一個個我怯於面對的臉孔,無處容身的城市,我怯於面對的、唯一的故鄉。



唯一親切的,是長合宮中的千里眼跟順風耳。他們是媽祖的「保鏢」,陳玉慧的《海神家族》中如此說道。但這樣的情感來自文學而非親身經歷。於是我又陷入自責當中。


Posted by claypatterns at 樂多Roodo! │01:30 │回應(7)引用(0)放蕩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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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最後一段所說的,碰到認識的朋友都會很大方的假裝從不認識這個人。我即使在下午看了你這篇文,在晚上時仍是對多年不見的同學做了這事。彷彿只有在當時相處的時間點才是我們共存與共構的世界。

我已經兩個暑假沒回家了,第一次待這麼久的時間。

未來兩個月必然會遇到更多過往朋友,該怎麼去即時去反應與說聲好久不見,真的得好好想想。什麼時候在身心狀態未充好電時不能見誰這種理由已經理所當然。

我了解你在對不太需要經營的人際關係上,寧可多花些心力靠自己來完成事情,真的,不想問店員沒有理由!我看到是男店員更不想去詢問,就是個"不想"。這是堅持,也是內縮。

許多的情感來自文學,文學再去延伸我們的想像。然而,情感的符出往往是先有記憶,這裡的人事物與我的關係,那當下的衝撞點為何?進而連接起某日我看過的文學,更添加情感的豐富性,最終變成自身的生命經驗。虛假虛實當中,不怎麼踏實、安心,可我確切知道自己身在其中。

多創造一些記憶吧!走到街道、屋内去閒聊,套句嘉浤的話:陪你一段。你對屋內的人而言,也是另一種認識理解的注入。你陪我一段,我陪你一段。然後繼續騎車,因為你不僅能如此,你更能有層層反思,書寫這些矛盾、偏執,是這麼的深深省思,卻又是另一種奮起而行的推手。
Posted by cleanlift at July 9,2008 02:20

從紐約回來的第一個暑假,有時候我閒到發慌,有時候卻忙到忘記留時間給自己。不過我很確定,我是該回的。就算必須面對一些陌生的店面、家人相處模式的變動,一切都是值得的。好好認識台灣,出國上學就會...let's say 有骨氣吧。
Posted by olivia at July 10,2008 23:11

嘿你們的留言讓我有很多心得,但暫時沒有能量寫出來。接下來兩天都在台北。明天在台北一個學長(Hetero)會帶我去做一個口述史的計畫;而後天要去海洋音樂祭。

回來後慢慢說吧。cleanlift我們那天已經聊了很久,但我還想補一些東西。olivia我也很期待能看到你:)
Posted by 黏土 at July 11,2008 01:37

這篇文字寫的好細膩喔~
有些我腦裡轉了很久但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給你寫了下來。有的時候覺得「不應該」這樣,或「應該」那樣,「不應該」只是「有感覺」,自己的身體「應該」和這個身體所待的地方有所連結...等等,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對你的文章斷章取義。
有的時候陌生感會突然在你熟悉的時刻襲上心頭,但人怎麼會對熟悉的地方有這樣的感覺呢?想來是讓人難過的。或者在你覺得陌生疏離的地方突然感覺安全自在,這也讓我難過。最難過的還是自己會對這樣的心情很在意,並且發現身邊的人卻覺得這不過是種過剩而且多餘的多愁善感。
哈哈~我亂說,別理我@@
Posted by oojay at July 11,2008 21:41

有沒有這麼巧?我正在讀《海神家族》。
我把它從高二一班的班級書櫃上「借」回家了。那是一本看起來「完全不怎麼樣」的書,封面上還沾染著黑色的油彩。
但是當我讀完前二個章節,我就跟學弟說,我要借這本書噢。太像了,我來自那樣的家庭噢,雖然關係和時間不是完全正確,不過很接近。連地名都是,「安徽」、「江蘇」、「台灣」和日治時期。
所以我把暢銷的翻譯小說先擱著,總覺得我必須讀完它。好像我不該是偶然碰上它似的。
Posted by yenchen at July 14,2008 16:32

抱歉,隔了這麼多天才回

cleanlift,
是啊。其實這也是我向來不願意碰/面對的一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國中?高中?)我有時候面對人時會有點猶豫。每次一開口就被別人指出「你是那裡人啊」更是一點幫助都沒有。

我覺得我的價值觀一直受我爸影響很深:就是要有一個「健康」的人格、「健康」的生活態度:很多恐懼、矛盾那些的只要看開一點就沒事了,作人要寬大、坦率、免於恐懼。我覺得我到現在其實還是這麼想。可是我想我之所以可以長期維持情緒相對平穩的狀態,是因為跟我爸生活在一起。不只是因為他傳達給我這樣的想法,更重要的是,他本身就會以身作則。爸爸的生活態度,總是那麼的自在,外面不論什麼狗屁倒灶的事或是流言蜚語似乎都傷不了他。他覺得「作人士一輩子的」,不需要為哪些事情擔憂。他還說,他討厭「悲劇英雄」,寧願不做英雄也不要把事情搞得很痛苦。

我想,我很同意他的看法。幾年來,我盡量讓自己進入一種自在、誠懇的生活狀態,試著把思考的重心放在一些我有熱忱的事物上。可是到頭來,當我一個人住在台北久了,我還是作不到像我爸那樣安穩的性格。我還是會膽怯、恐懼。天殺的,回想起來我從小面對很多人祭上(尤其是感情上,我最少和爸討論的一塊)處處都在逃避、害怕。

可是我想你說得對,寫下來反芻一下,的確有點幫助:)


olivia,
是啊,不用說你在那麼遠的紐約,我在台北久了也感覺有點疲倦。回來一下、調整一下節奏,真的很舒服:)我想你說的「有骨氣」是個很好的形容。一方面,跟家人的連結是長期的、堅固的。另一方面更瞭解支持自己的「本」在何處,我是說知識上、價值觀上的本。最近幾天我在我家附近晃,偶爾會回想一下自己的成長過程,就更瞭解自己一些想法的由來。也就是說,更明白自己的「世界觀」。調整過後,來到異地,就更有勇氣吧。

oojay,
呵呵,你說得沒錯,的確是有一種「事情應該不是這樣的」的感覺。有些時候還好,有些時候又會莫名其妙地強烈。可是後來想想,或許我們也太心急了!熟悉感不可能一下子就產生,陌生感更不可能一下子就驅走,但重要的是要有身體實作的經驗。一旦下去做了第一步(像見到一個人、去一個地方),接下來也不用那麼擔心了吧:)

yenchen,
是啊,我也是最近才看海神家族的。感覺陳玉慧比較用寫散文的寫法把整個故事鋪陳開來,而且內容涵蓋得挺廣的。你家也是本省外省都有嗎?我也是喔!改天也跟你聊一聊吧,台灣這六七十年來每個人的家裡都發生好多事……

有些書就是這樣吧。就很神奇地碰上了:)
Posted by 黏土 at July 15,2008 22:40

一堆錯字...看得懂就好...
Posted by 黏土 at July 15,2008 23: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