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樣黏土:記憶碎片

March 10,2008

記憶碎片

叔公，我爺爺的弟弟，自適的坐在他家客廳裡的沙發上，面前擺了一堆零食。他的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頭不斷轉啊轉的，用纖細的雙眼睥睨整個房間，一會兒看看櫃子上的電視、一會兒看看滿堂子孫。他身穿一件褪了色的淺藍色外套，領子外翻，露出古銅色的脖子。白色的頭髮泛著一點油黃色的亮光，輕輕地浮貼在他細長的頭頂上。

我每次去叔公家，他都坐在同一個位子，像是他的寶座一樣。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跟他拜個年，用剛學會的台語片語向他問聲好。叔公不斷催促我吃東西，所以我都慢慢嚼。每次都忘記名字的遠房堂哥在叔公旁邊坐了下來，對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吃、你吃。」叔公揮揮手，抓起幾個牛軋糖遞給我。
「有、有吃。」我把牛軋糖接了過來開始把包裝撕開。叔公挺起身來，仔細地打量我。
「啊你————？」叔公看著我說道。
堂哥好心當翻譯。「他問你會不會游泳。」
「會！會！」我猛點頭。叔公低頭看看桌子，又繼續看著我。
「————————————，————。—————！」
堂哥搖搖頭。「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叔公的兒子有一副濃濃的眉毛和圓滾滾的眼睛，還有跟叔公一樣細長的臉，站在一旁像司儀一般。他舉起右手對我宣布：「他已經九十二歲囉！」

臨走前我站起來，走到叔公面前用兩隻手握住他的雙手，對著他微笑，含糊地說了些不知道什麼，一邊愧疚不能跟老人家說多一點祝福的話。然後，他問我要不要留下來吃晚飯。

◆

我們在公寓前面的草地上吵架，七月的陽光穿過橡樹之間的縫細灑下來。Ari快步跟在我後面，但我走得更快。我很生氣。

「你騙人！你又在騙人！」

他十歲的臉龐上有點訝異，急忙為自己辯護，金色的短髮和灰藍色的眼珠似乎都在顫抖。

「我沒有！我媽媽本來真的有幫我報名，但那個一個禮拜要兩百塊耶！她真的有去問！」

Ari講英文有點說重不重的冰島口音，講起話來聲音有點空空的，像是敲水管的感覺。

「她才沒有！你根本沒有要報名美術協會的夏令營！你騙人！就跟你之前說你在冰島常開車一樣，你在騙人！我爸說你騙我！」

我氣呼呼地轉過頭來對他咆哮，根本不想聽他再辯解。

「你騙人！」

他繼續結結巴巴地替自己辯護，說他本來真的要跟我一起去參加鎮上美術協會辦的夏令營，但是他媽媽問過之後覺得太貴了。我想，我那時候心裡應該知道他這次說的是真的。對，我知道事情就像他說的那樣。可是我繼續對他叫。

「你騙人你騙人你騙人！」

Posted by claypatterns at 樂多Roodo! │23:26 │回應(5) │引用(0) │放蕩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