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藏世界

八吋晶圓廠是否開放赴中國大陸投資，引起了社會激烈的爭議。本案從去年年底開始討論，當時景氣正在低潮，輿論幾乎一面倒主張儘快開放，似乎寄望西進可以找到一條出路；後來反對的聲音開始出現，主要是擔心核心技術外移以及對兩岸的產業競爭不利。到了今天三月初，兩種論述愈辯愈激烈，民意支持漸漸旗鼓相當。除了核四之外，大眾對產業政策產生如此高度的興趣，這大概是第一次。

        本文的目的在闡述：在台灣與中國目前的競爭關係下，核心技術與核心產業的西進本來就應該謹慎評估；積極開放的前提是有效管理；在隔離的時代並未落實的管理機制，在開放的時代必須重新建立，才能兼顧產業的發展與社會的安全。

去年經發會決議，將我國對中國的投資政策由「戒急用忍、行穩致遠」調整為「積極開放、有效管理」。

重大的轉折之中，其實有其不變的精神。「戒急用忍」的目的是「行穩致遠」；「積極開放」的配套是「有效管理」。兩者都企圖在中國大陸的威脅下（不只是政治性的威脅，也是對經濟發展的威脅），達成「深耕台灣」的政策目標。

陳博志教授在其近作「對中國大陸投資的整體策略」中對「積極開放有效管理」政策作了詳細的闡述。他指出，經濟政策的目的就是要導正市場失靈的現象，以增進國家整體之利益。而我國對中國大陸的投資的確存在一些可能導致市場失靈的因素，包括：(1)對外投資吸走原來不必外移的相關產業；(2)破壞產業結構的完整性；(3)技術外流；(4)對外投資過多導致國內資金、人才不足；(5)對開發中國家過度投資導致所得分配惡化；(6)過度依賴中國經濟提高整體經濟風險；(7)政治風險。

這些因素中有些是一般對外投資都會碰到的，有些則是對中國投資所特有的。中國大陸的市場大、文化相近、政治上的敵意，使我國在制定對大陸投資政策時，必須有特別的考量。因此為了因應環境變化而將政策調整為「積極開放」原則時，仍然必須強調「有效管理」的重要性。

經發會後，經濟部組成產官學專案小組，開始就以往禁止赴大陸投資的產品或經營項目重新檢討分類。其檢討分類之原則為：

(1)         有助於提高國內產業競爭力、提升企業全球運籌管理能力者，積極開放。

(2)         國內已無發展空間，須赴大陸投資方能維繫生存發展者，不予限制。

(3)         赴大陸投資可能導致少數核心技術移轉或流失者，審慎評估。

一直到二月底以前，總共開放了筆記型電腦、手機、機械、石化、醫藥、農產品等約二千項產品赴中國大陸投資；仍列「禁止」類的只剩下101項。可見整體的方向是積極開放的。

禁止類中，除了國際公約所禁止，或涉及國防、公共工程等產品外，工業產品中只有薄膜電晶體型液晶顯示器(TFT-LCD)一項因屬重點扶植的新興產業，列入禁止類時，並沒有異議。引起爭議的是當時還沒決定的晶圓廠及石化產品。

晶圓製造是我國的主力產業，應否開放赴大陸投資，應該考慮以下幾點：(1)是否涉及核心技術之流失？(2)對整體經濟之影響；(3)對資金之影響；(4)對社會就業之影響。贊成（主張儘速開放）與反對（主張建立有效管理機制才能開放）兩派的看法很不一樣。

我的觀點是：晶圓代工產業是台灣的主力產業，冒然外移對社會的影響很大；八吋晶圓的競爭力強獲利率高，絕非夕陽產業；台灣的晶圓代工遙遙領先全球，也沒有非馬上外移不可的道理；部份晶圓設備屬於敏感科技，應該建立管理機制；中國大陸正積極建立八吋晶圓代工產業，此等技術外移必須顧及整體的產業競爭，而不應只考慮個別企業一時之利益；因此主張先建立有效管理機制，再談開放。

主張無條件開放的人，往往認為八吋晶圓代工廠應不應該西進是企業自己的事，政府不應該管。

首先﹐半導體產業是台灣的主力產業；以晶圓代工為中心，上游有IC設計，下游有封裝跟測試，整個產業的產值由1996年的1,882億台幣成長到2000年的7,144億（3.8倍），其中晶圓代工業成長更高達5.3倍。在就業人口方面，2000年IC製造業雇用43,600人，設計業7,600人，封裝業30,000人，測試業12,800人，這四個直接相關產業合計雇用94,000人。如再加上週邊支援產業，如設備﹑化學品﹑氣體﹑晶圓材料﹑光罩等。那就更不得了，可以說帶動著整個台灣的經濟發展。因此政府不能不考慮晶圓產業西進對社會的衝擊。

正因為晶圓產業是如此的關鍵性，所以社會投入了大量的資源。除了租稅減免外，還以行政院開發基金挹注資金，並且補助研發經費，甚至設立新竹科學園區﹐促進這個產業蓬勃發展。921大地震後，當其他人都還缺電、限電的時候，竹科的電力供應就已搶先恢復；最近乾旱缺水，政府也不惜要求一萬四千多公頃農地，四萬八千名農民休耕，補償費高達七億多元。晶圓產業不但是台灣經濟的命脈﹐也是台灣社會的驕子。這樣的產業如果要移出，是不是也應該考慮對整體經濟以及社會的衝擊呢？

可見﹐八吋晶圓廠應不應該西進？並不單純是企業自己的事，而是一個牽涉到整體經濟發展，公共政策的問題，應該好好的被公眾討論。

主張無條件開放的人，往往將晶圓代工說成是夕陽產業，好像是在台灣已經活不下去﹐非得馬上西進不可。

有些報導甚至將晶圓代工講得一文不值，說台灣晶圓的產值不到美國的三分之一，附加價值太低，好像隨便外移都沒關係。這是不正確的。

47%的毛利率如果叫做附加價值太低的話，那麼什麼叫高附加價值呢？台灣的晶圓代工是全世界第一，產值佔全球的77%，遙遙領先第二名的新加坡。相關的產業，封裝跟測試也是世界第一，設計是世界第二。

這是一個高度技術的產業，我們的成本最低，效率最高，又幾近寡佔的地位，因此除了少數幾家國際大電子公司外，全世界大多數的產品都要拿到台灣來製造﹐包括中國大陸主機板上的晶片組、顯示器的IC、甚至他們最近發展出來的「方舟一號」、「方舟二號」CPU，都必須來台灣下單生產。

竹科打個噴嚏，全世界的ＩＣ設計公司都會發抖；921地震甚至影響了美國的股市；台灣的缺水缺電，都會影響全球電子產品的生產。

可見，我們有相當的操之在我的實力。要不要西進？絕對不是像傳統產業一樣，沒有選擇的餘地。

有人認為去大陸可以降低成本。其實晶圓產業的人力成本不高，主要還是靠製程和管理技術。根據張忠謀自己的說法，五年之內在中國生產IC的成本仍將高於台灣。

有人說，西進是為了接近市場。固然，中國半導體市場正快速成長，可是目前仍遠遠比不上美、日、甚至台灣。接近市場是否競爭的必要條件呢？也不盡然。像英代爾公司，除了美國本土之外，就只設廠在愛爾蘭和以色列，那裡是為了接近市場呢？晶圓產品輕薄短小，運送並不困難，像台積電的代工客戶就來自全球。台積電、聯電在大陸設立行銷據點，即可對中國IC設計公司提供代工服務。另一個可能的障礙是中國政府會以差別稅率，或要求自製率，逼迫台灣晶圓業去設廠，但在雙方都已加入WTO後，應已不成問題；否則政府可以協助廠商提起爭議。

另外一種流行的說法是說要利用閒置設備。我國的IC產業產值從前年的7,144億下滑為去年的5,243億台幣，設備利用率也從滿載降至四成左右。但這是因為全球景氣的影響，將設備搬到哪裡都一樣。根據工研院經資中心的預測，到了2003年IC產業的產值不但將恢復，還會提高至8,537億台幣，到時候廠去樓空，接了單只好到大陸生產，這不正就是社會耽心的，在製造失業問題嗎？

也許新的十二吋廠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但媒體上說，「八吋晶圓廠像銅製的結婚戒指」，意思是現在是十二吋晶圓的時代，八吋晶圓技術已經毫無價值。其實並不正確。因為十二吋也許適合某些產品，或只生產單一產品的國際大廠，但是代工業必須面對各種不同的客戶、多樣性的產品，八吋晶圓遠比十二吋靈活；十二吋晶圓恐怕沒有辦法完全取代八吋晶圓的市場。

況且目前全球經濟衰退，十二吋建廠計劃紛紛取消或延後。也許十二吋晶圓是將來的希望，但目前在生蛋的還是八吋晶圓廠。八吋的產值佔了六成，其它四成都是六吋和四吋。可見八吋晶圓仍然是晶圓代工的主力，並非落伍的產業。在十二吋晶圓產業達到經濟規模，可以取代原來八吋的產值之前，八吋晶圓廠的西進，當然應該小心謹慎。

兩岸的產業競爭

有的人以為八吋晶圓技術並非台灣所獨有，台灣公司不去大陸，別國公司也會去。其實台灣晶圓代工的優勢恐怕不只是八吋或十二吋的設備，而在台灣獨創的技術與管理能力，以及新竹科學園區的群聚效應。

中國大陸的IC產業比台灣落後，晶圓製造大多為4 吋或6吋廠，8吋廠除了日本投資的上海華虹NEC廠(0.35微米)外，就是台商設立的中芯積體電路(0.25微米)，其他幾座在規劃興建中，仍未完成。在技術層次上，台灣已達0.13微米，大陸仍在0.25微米左右，差台灣兩個世代以上。雖然有美、日等外資去投資設廠，但大多為自有產品的晶圓廠。只有由台灣去的張汝京設立的中芯是專業晶圓代工廠，直接與我國競爭。但因大陸缺乏像台灣一樣的產業聚落，所以發展不快。

工研院經資中心3月19日公佈的資料顯示：中國政府的第十個五年計畫：「十五」計畫，決定大力發展晶圓代工產業，政策目標包括：2005年達成以八吋0.25微米為技術主流之水準，包括4-5條八吋0.35-0.18微米生產線，1-2條十二吋0.18-0.13微米生產線；並在2005年達成600-800億人民幣的銷售量。2010年達成2,000億人民幣的銷售額。

「十五」計畫如果成功，中國晶圓產業勢將成為台灣的強勁對手。中國政府擬定計畫時，大概已經將台商前往設廠估算在內。只要能夠吸引足夠晶圓廠及周邊產業形成聚落，其晶圓產業即可突破。

因此，張汝京的中芯晶圓廠正積極以高薪挖走台灣工程師，甚至像前一陣子爆發的在設法偷竊台灣的製程技術。根據報導，甚至連聯電也偷跑在蘇州設廠。如果政府不趕快建立一套有效的管理機制，我們擔心，偷跑的情況會愈來愈嚴重，核心技術也會慢慢擴散出去。

如果晶圓廠在沒有協調、沒有配套措施的情況下一窩蜂過去，再加上設計、封裝、測試等週邊產業跟進，在那邊複製成功產業聚落，那麼台灣費了十幾年來才成就的產業優勢，中國大陸幾年之內就可拉近。

大家心知肚明，就這個產業來說，台灣跟中國大陸絕對不是什麼上下游的互補關係，而是競爭關係。如果沒有適當的安排就開放，將對整體經濟發展、以及社會就業產生巨大的的影響，當然會引起大家的疑慮。

以上討論的只是產業競爭的層面，八吋晶圓案其實還涉及敏感科技的問題。報載，當台灣各界正在辯論八吋晶圓廠應不應該西進時，日本政府一個由經濟產業省官員、科技安全專家組成的訪問團來台與我相關單位會談，對台灣技術輸出的管理與能力表示高度關切。因為0.25微米以下的晶圓製程都有可能運用在軍事產品之上，由於中國大陸目前仍與巴基斯坦等國持續軍事合作與武器輸出，因此日、美等國希望台灣能夠與國際瓦聖納協定配合，以免成為區域安全保障的漏洞。

完滿的結局

三月底行政院終於決定：八吋晶圓廠西進案將按「總量管制、相對投資、直接經營、技術管理與國際同步、研發留在台灣」等原則，作有條件的漸進式開放。

這樣的結果對主張無條件開放或主張絕對禁止的人，也許都不滿意。但是，經濟環境愈來愈開放，事實上不可能絕對或永遠禁止八吋晶圓廠外移；但從另一方面看，所謂純粹的經濟也不切實際。符合個別廠商的利益，不見得符合整個產業的利益；個別產業的利益，也不見得等於社會整體的利益。由其是像晶圓產業這樣核心的產業，對整體經濟，對整體社會有巨大的影響者，企業與政府本來就應該好好協調。好在這件事情經過公眾的關心與理性討論，社會終能達成共識，作出兼顧企業利益、整體經濟、國家安全、以及對社會衝擊最小的決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