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藏世界

        「中正紀念堂」改名「民主紀念堂」，「大中至正」被「自由廣場」取代，寧靜革命終於不再沈默，而以必要的符號語言宣佈威權時代的結束。可惜的是，嚴肅的歷史詮釋，被嗆聲與反嗆聲的喧嘩聲所掩蓋。
        「中正vs.民主」，與「中正vs.自由」之戰，豈只是古蹟維護問題或中央與地方的管轄權問題呢？

        2000年的政黨輪替，為了政權和平轉移，避而不談歷史正義。就像為了逃避手術改以化療，留下了許多後遺症。因此，半世紀的人權迫害只用金錢補償，仍然縱容亂判的法官繼續執法。許多抓耙仔仍然位居高官。國家定位還在打迷糊仗，以致軍隊不知為何而戰，政客可以挾敵以自重。更荒謬的是，獨裁者的「陵寢」竟然還由國家憲兵在守護。
        人民完全混淆了。是非不分，正義不明。成年人還有殘留的記憶，知道今日之日得來不易。年輕人與兒童卻只接受到混亂的邏輯。
        單單改名為「民主紀念堂」與「自由廣場」是不夠的。再過幾個月，人們就遺忘了。大學生只知道這是排練舞步的空間，小孩們以為這是餵鴿子的廣場。沒有人會記得，數千年輕學生曾經在此聚集，無數社運遊行由此出發，齊力推倒以背後紀念堂為圖騰的威權體制。
        因此，請勿拆掉銅像，也請維持紀念館內的「蔣公文物展」。一定要保留反面教材，但同時將上回很成功的「再見，蔣總統」平行展出，讓人民來比較。
        你將看到，獨裁者的同一支紅筆，不但用來圈點聖經，也用來亂批生死簿。屠殺千萬年輕生命的，與在山間小路與小朋友合影的，竟是同一個人。
        讓舊的與新的並列，讓寒冬與春天共存。我們才不會忘記獨裁的可怕，才能夠珍惜得來不易的民主與自由。
        從歷史的角度看自由廣場事件，就會發現郝市長的可惜與馬英九的可笑。郝龍斌是個好人，卻被自己的包袱綁死，站在歷史反動的一邊。馬英九為了拉攏深藍選票，居然揚言當選後要去「民主」、去「自由」，回歸「中正」。如此擇惡固執，必成歷史的笑料。
        他們應該讀司馬遼太郎寫的「最後的將軍」。末代幕府將軍德川慶喜看到大勢已去，決定「大政奉還」。但維新派的大久保咄咄逼人，要他辭官納地，以防東山再起。慶喜本有足夠的武力反抗，但他知道軍事的勝利無法阻擋政治的敗北，乃退回江戶，最後無血開城，從此隱居，不願成為國家的罪人。
        德川慶喜知所進退，不做歷史進步的擋車螳螂，是個漂亮的失敗者。連戰在二度敗北後執意反撲，是個自暴自棄的失敗者，與慶喜宛如天壤之別。
        郝市長還年輕，如能以歷史自省而自我約束，或許將來還有機會。但馬英九老矣，他正無藥可救地走入連戰的覆轍。


                     （本文刊於Taiwan News 財經文化周刊 #320, 2007.1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