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藏世界

剛剛接到電話：曾茂興離開我們了。

1988 年春，蔣經國過世後沒幾天

老爹揭竿起義，領導桃園客運罷工

工運與民主合流，台灣從此不一樣

那時我出國多年首次回來

與勞支會的朋友趕去助陣

O, something is cooking

心中很激動，不久就回來了

後來的台灣政治愈來愈複雜

政客浮沈淪落社運也差不多

好在還有老爹等少數幾個人

以他們的無私讓我信心不墜

老爹是台灣的英雄

我們會經常想念他

謹以1988年5月1日我在自立早報上寫的一篇文章紀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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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事誰人知 --桃園客運罷工記事

                

           中壢車站 

    二月十四日上午，桃園客運中壢站裡

    一群司機圍著唱：「心事誰人知」

        心事若無講出來，有誰人會知

        有時陣想要說出，滿腹的悲哀…… 

    是過年前的同樂會嗎？不太像，且再聽下去：

        踏入交通界，是阮不應該

        如今想反悔，誰人肯諒解

        頭家你若有了解……

    他們一邊唱，一邊因為更改了歌詞而得意地笑著，稍稍解除了這一兩天來的緊張、焦慮與憤怒。

    桃園客運去年盈餘高達一億四千萬元，是全台灣最賺錢的一家客運公司，可是，這樣的成果是建立在對員工的無理剝削之上。

    根據勞基法：「勞工每七日中至少應有一日休息……雇主經徵得勞工同意於休假日工作者，工資應加倍發給」。但是桃客司機每個月卻只能休息一兩天，請假不但難如上青天，有一位員工因女兒車禍死亡辦喪事，多請了幾天假，竟然還被扣薪水（老板說扣獎金）！司機每個月的薪水大約是一萬七左右，其中「底薪」只有一千塊，其餘都是這個獎金、那個獎金組成的。獎金者，就是可以隨時扣回的也。例如車子誤點，載客量太少，省油量未達標準，司機都要倒霉；工資就是工資，他們卻用「薪資結構」這種偉大的名詞來唬人，把它搞得很複雜，用意就是要壓低加班費以及將來的退休金。如按實得工資來計算，加班費每小時應有八十幾塊，在這種騙人的算術下，司機們卻只能拿到二十塊！

    這種現象其實很普通，並非桃園客運專有。資方將應該付出的工資壓低，而代之以施捨性的年終獎金，就是同一路的招數。那麼，為什麼拔鵝毛而鵝不叫呢？過去，在戒嚴法下，誰敢叫誰就完蛋，逼得大家明哲保身，只顧作呆頭鵝。四十年來，經過無數人的奮鬥與犧牲，民進黨成立、戒嚴也解除了，站在這一小塊民主的肩膀上，台灣勞工終於發出了壓抑已久的怒吼。

    聽！司機關們唱起另外一首歌：

        團結，團結就是力量，

        團結，團結就是力量，

        團結，團結就是力量，

        團結是力量！

    二月十三日上午，桃客勞資雙方在桃園站三樓開協調會。台上是董事長，總經理及黨部代部，台下則是桃客工會理監事，司機代表，以及勞支會（台灣勞工法律支援會）的支援小組。董事長進來時，司機們都站起來迎接。工會理事長曾茂興站起來講話，開始時還稍稍有點畏縮；他向董事長提出工會的要求：零點六個月的年終獎金太少，要求加發。紅利分配不公平，要求改變。休假及加班費應依勞基法辦理，以及要求春節加班金每天一千元。

    常務理事謝榮清很激動地說：「車子每禮拜都要保養，怎麼司機反而不能休息？」董事長說：「休假少是因為司機流動率大，新聘司機開了幾天就跑掉了，所以司機不夠。」曾茂興反駁他：「司機留不住，就是因為加班時間太長，薪資太低啊！」

    曾茂興說：「十幾年來，司機們從來沒有陪家人渡過春節，公司強迫一律加班，加班費又只給一百塊。一百塊過年吃個便當都不夠呀！按照勞基法，假日加班，薪資要加倍，那至少也要一千四百塊，我們只要求一千塊還算少呢！」有一個經理說：「如果要完全符合勞基法，那就必須與同業商量，改變薪資結構。」「那怎麼可呢？」曾茂興說：「那不成了聯合壟斷嗎？桃園客運的盈餘是全國的榜樣，工資也要起帶頭作用啊！」

    桃園客運的紅利分配，經理高達三十幾萬，司機卻只有七千塊，相差四十多倍。並不是因為年資的關係，「我幹了十幾年，難道他們幹了四百多年不成？」董事長說，是因為經理管的人多，責任較大。「誰的責任大？」曾茂興反駁他：「一輛車一天上上下下有兩千個乘客，都要司機管，經理不過管個一二十人，到底誰的責任大？」

    在這一番言詞對抗之中，司機們發現，自己在情理法上都站得住腳。勞工們很有正義感，他們爭的其實不只是金錢而已，更重要的是爭個是非對錯。一旦肯定自己是站在正義的一邊，他們就勇往直前，雖千萬人吾往矣！

逐漸，老板的權威消失了。司機們不再畏縮，那種由於工作權掌握在別人手中，由於在社會上，在文化上被扭曲了形象，而造成的無力感也不見了。

據理力爭，工人恢復了自主意識，信心與鬥志高昂！

              團結就是力量

十三日下午四點半，董事會給工會的答覆是：紅利差距可以縮小，但是年終獎金沒辦法，春節加班費則只能加到三百元。

消息傳來，員工都很憤怒，一致通過次日清晨開始怠工。

大家唱著「當我們同在一起」走向街頭，可是其中那一句「……其快樂無比」實在不很應景。勞支會的吳小姐於是教大家唱，由美國勞工歌曲改編成的「團結是力量」。這首歌就成了以後幾天行動的主題曲。

十四日怠工非常成功。大多數司機團結起來，少數害群之馬也就孤掌難鳴，全線班車都停駛了。前一天勞支會的郭吉仁律師向大家解釋了一些法律知識，「按照勞基法」已經成了大家的口頭禪，亦成為對抗資方的有力武器。

郭吉仁說：「因為公司休假與加班費沒有按照勞基法的規定，司機們很不滿，心理上不太穩定，不敢開車，只好在車休息，以策安全。」注意安全，難道犯法嗎？交通中斷，難道不是那些破壞司機心理平衡的資方的錯嗎？

謠言滿天飛，說什麼要抓人，要解散工會。情治單位也來照相恐嚇，少數人動搖了，但是大多數司機在壓迫下卻更堅定。

縣總工會與縣政府都趕來協調。縣總工會的一位幹事說：「雙方都各讓一步嘛！」

謝榮清反駁道：「公司加班費遠遠低於勞基法的規定，勞基法實行三年半，我們已經讓了三年半，你還叫我們再讓？！」

縣府官員說：「勞基法關於假日加班，薪資加倍的規定，只適用於一般行業，交通事業比較特殊，應該另以契約規定。」

這一下惹火了勞支會的賴勁麟，小賴說：「你說什麼？勞基法規定的已經是勞動條件的最低標準了，你還胡說什麼可以另以契約規定？就是你們這樣包庇，資方才敢那麼亂來。」工人們對一面倒的協調都很生氣，不願意再浪費時間了。那個縣府官員連忙勸說：「這麼多年來，大家不就是這樣開過來了嗎？」

    是的，四十年來都是這麼辦。但是，我們不願意再忍受了！ 

                  不是尾聲

    十五日中午，對方使出殺手鐧。工會收到縣府的緊急公文，命令即刻復工。司機們這時鬥志高昂，很想拚到底。可是，郭律師認為縣府所引的條文與總動員法有關，工會硬碰硬，可能會被解散，工會目前的實力還經不起這樣的打擊。

    但是有個妙招：郭律師建議工會即刻復工，但從明天起，除夕、初一、初二共三天國定假日，按照勞基法休假，拒絕加班。        

    這下可好了，縣政府弄巧成拙。一方面勞工們發現了「公權力」與資方的勾結，而將憤怒的對象升級了。另一方面，春節三天休假，那不等於合法罷工嗎？

    晚上，工會舉行記者招待會。縣總工會理事長，縣政府社會科長以及董事長都跑來了，答應將春節加班費提高到每天六百元，勸曾茂興打消春節休假的決定。

    曾茂興在一段感人的演說之後說：「我們已經不要六百塊了，我們要的是休假。我們對公司已經情至義盡，以後一切按照法律來。過了年我們要依法向公司追討歷年積欠的加班費。散會！」
    司機們渡過了一次難得的春節。過了年，公司終於讓步：加發年終獎金六千元；紅利分配幅度差距不超過三倍，以及改進休假制度。

團結的確是有力量的！

                  工人爭的不只是錢，還有做人的尊嚴 

        工人爭的是什麼？是錢，但不只是錢而已。因為他們的勞動成果被無理地剝奪，他們才要起來抗爭。在抗爭過程中，他們一步一步地覺悟到，他們爭的其實是是非對錯，其實是人的尊嚴。

         台灣勞工階級的教育水準相當高，純樸而富正義感。這些特點在桃園客運事件中充份地表現出來。幾位工會理事因為肩負著上千弟兄的前途，在各方面的壓力下，不退縮地堅持著。在對抗過程中，他們表現出高度的機智、智慧與幽默感。

    過去，由於他們在勞資關係上－並因而在社會上，在文化上－處於劣勢的，屈辱的地位，而喪失了自信。一旦在抗爭中去除了無力感，重建了信心，他們的潛力就完全發揮出來。勞工階級佔社會的大多數，只有當他們能夠充滿信心，來共同作社會的主人時，民主才有實質的意義。勞工運動對民主運動的重要性就在於此。

    勞支會的鄭文堂將桃園客運事件的整個過程，拍成一支動人的錄影帶：「用方向盤寫歷史」。桃園客運事件雖已結束，台灣的勞工階級才剛剛在歷史上起步呢！

                        劉進興․原載自立早報 (1988/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