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藏世界

    記憶與愛情都是麻煩的東西，兩者經常糾纏不清。小川洋子在「無名指的標本」、「秘密結晶」、「凍結的香氣」、「博士熱愛的算式」這四本小說裡，試圖提供不同的解藥，解開那惱人的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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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無名指的標本」中，記憶被作成標本封存起來。
    故事中女主角是標本製作所的秘書。人們將書本、舊牙膏、鳥骨頭等含著記憶的東西，都拿來委託標本師弟子丸作成標本。
    有位家中失火，爸媽和弟弟都燒死的女孩，在滿目瘡痍的廢墟中發現幾個菌菇，就送到標本室，「希望燒掉的一切都可以和這幾個菌菇一起封存起來。」

    一位美麗女子與作曲家男友分手，將他送的水彩顏料、心形別針都拋棄了；但生日時他作的那首「優美得像是用天鵝絨裹著身體」的樂曲的聲音，卻一直無法消失。她帶來樂譜，希望將紀錄在上面的音樂做成標本。「聽說，做成標本後，心情就會變得格外輕鬆。」
    標本室專門超渡標本，封存人們心裡的不安。標本做好後，也負責保管。客人可以來探望標本，但「大多數人都一去不回頭。」他們希望將附著在標本上的記憶「封存、分離、結束」後，一切都獲得釋放。
    弟子丸不讓標本之外的任何人進入地下的技術室。但那位拿菌菇來的少女再度光顧，要求將臉上燒傷的疤痕也作成標本。她進入標本技術室後，就神秘地消失了。暗戀弟子丸的女主角為了進入地下室，竟然要求將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也做成標本…….故事變得有點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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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秘密結晶」中，記憶因為被禁止，而成為生命的泉源。
    故事發生在一個島國。秘密警察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消滅一樣東西。譬如帽子。於是大家都把帽子丟入河裡，帽子師傅改行作傘，帽子就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即使在禁畫中看到帽子，大家也不知道頭上那塊布是幹什麼的。
    帽子、月曆、渡輪、小鳥，逐一消失。但有些人體質特殊，他們的記憶不受消滅行動的影響，甚至還偷偷藏起那些東西。秘密警察不時進行記憶掃蕩，透過基因解讀發現並逮捕躲在記憶庇護所的異議份子。
    女主角是個小說家，偶然發現她的編輯是個有記憶的。他的記憶雖然會消失，卻「不會被連根拔起…會在某個角落留下餘韻，就像一顆小種子，因緣際會飄下雨絲時，種子就會發芽。即使失去了記憶，心中也會留下顫抖、痛苦、喜悅和淚水之類的東西。」
    平凡人的她，則連要回憶什麼都不知道，覺得心裡滿是空洞、鬆垮垮的。她無法理解有記憶的人，卻「很羨慕那種捧在手中很有分量，似乎可以看到內部，卻又看不清楚的心。」因此決定幫忙他，在家裡的秘密隔間設立了記憶庇護所。
    秘密警察終於來突擊，小說也被消滅了，她與他之間的愛情呢，在此就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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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凍結的香氣」中，遺失的記憶被保存在山谷裡，打開時，像香氣般芬芳撲鼻。
    女主角的男友是個香水師。同居周年的那個晚上，他調製了一瓶「記憶之泉」送她，卻在第二天不知為什麼自殺了。
    男友死後，她才一步一步地發現，他除了姓名外，其他的學歷、履歷、家人狀況都是捏造的。聲稱不會運動的他其實是個溜冰高手與數學天才。
    為了追尋他少年時參加國際數學競賽的真相，她遠赴東歐，竟在洞窟裡聞到「記憶之泉」的香氣，發現了他所遺下的凍結的記憶。已經不存在的他透過記憶的解凍，逐漸地浮現。
    她以為是真實的，竟然是捏造的；留在記憶的香氣裡的他，反而是真實的？這本小說像香氣般，充滿著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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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博士熱愛的算式」中，有限的記憶包容著無比寬容的愛情。
    一位因為車禍而腦部受傷的數學博士，只剩下八十分鐘的記憶容量。每天清晨，博士都會在玄關跟來上班的管家展開這樣的對話：
    「妳穿幾號鞋子？」
    「24 號。」
    「哇，多純潔的數字，是4 的連乘。」
    「你家的電話幾號？」
    「576-1455。」
    「5761455 嗎？真了不起。這是1 億以下的質數的總數。」
    因為只有八十分鐘的記憶，反而能洞見清明。每一個數字對博士都有豐富的意義，整個世界呈現出簡單的美。博士跟管家及她的小兒子「根號」之間產生了溫馨的友誼。她開始注意起超市的商品標價是否是質數，博士則帶根號去看廣島隊與阪神隊的野球賽。
    小川洋子暗示，擺脫了過多記憶的糾纏，就可以得到解脫。因為擁有無限記憶能力而頭腦混雜不堪的我，心嚮往之而被深深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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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川洋子在這幾本小說裡，發明了好幾種應付記憶的對策（註）。
    在「」中，記憶被消極地作成標本封存起來，效果似乎還不錯。
    在「秘密結晶」中，統治者以威權式的善意要消滅人民「不必要的記憶」，以免「老是帶著這些沒用的記憶，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但人類偏偏喜歡跟麻煩與苦惱共存。因此小川洋子不再主張讓記憶消失，反而積極地設計了記憶庇護所，讓麻煩的記憶藏身其中，繼續與消滅行動鬥爭，至死方休。
    在「凍結的香氣」中，保存在山谷裡的記憶重新打開，協助女主角找到無故消失的愛人。
    在「博士熱愛的算式」中，小川洋子終於發現了完美的方案。記憶沒有被封存，沒有被消滅。維持有限度的記憶，就可以跟愛情輕鬆共存。史懷哲說的沒錯，「快樂，不過是健康加上記憶不良而已。」
    至於記憶庇護所，其實就是電影「夢幻騎士」裡的躲藏世界。在那裡頭，唐吉訶德可以不顧世人的嘲笑，繼續歌頌他的達辛妮亞：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達辛妮亞，只有自己看得見。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躲藏世界，儲存薪柴，點燃火焰。
        只要心中有個達辛妮亞，他就相信可以，
        舉起地球，翱翔如飛鳥，抓得住光線。


    （註）四本書中文版都是麥田出版，王蘊潔翻譯，譯得很好。出版順序是：博士熱愛的算式(2004)、秘密結晶(2006)、無名指的標本(2006)、
                凍結的香氣(2007)。本文敘述則按日文寫作年份：無名指的標本(1994)、秘密結晶(1994)、凍結的香氣(1998)、博士熱愛的算式(2003)。
                可以看出作者對記憶對策的演化過程。


                                                        刊於「財訊」2007年9月號
                                                        部分內容摘自本部落格「小川洋子的秘密結晶」一文（1/27/2007, 讀書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