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藏世界

        看了太多電視政治脫口秀而嘆息的人，應該看看NHK的大河劇「新選組」。原來，日本在脫胎換骨邁向文明之前，也經過一樣荒唐混亂的灰暗時代。

        十九世紀中葉美國軍艦叩關，強逼日本幕府簽訂通商條約。日本人的自尊大受傷害，紛紛要求攘夷。但西洋船堅炮利，武士刀哪是對手？攘夷運動一開始主張公武合體，即幕府與朝廷合作攘夷。後來，朝廷與幕府對立，倒幕派與佐幕派的攘夷武士殺來殺去。主張脫亞入歐的大思想家福澤諭吉的自傳說，當時主張西化強國的西學者往往會被貼上賣國賊的標籤，他出門都必須用假名，而他的老師佐久間象山則因主張公武合體和開國，遭攘夷派刺客河上彥齋暗殺。
        新選組是幕末的浪士組織。劇中的局長近藤勇、副長土方歲三、組長沖田總司都是天然理心流的劍術高手。可是他們站在歷史錯誤的一邊，暗殺倒幕志士，心狠手辣。明治新政府成立後，他們捍衛德川幕府倒底，最後三十四歲的近藤勇兵敗被捕斬首，二十六歲的沖田總司死於結核病，土方歲三敗逃北海道，參加蝦夷共和國繼續抗戰，敗局已定時，死意已決的歲三單騎衝入敵陣，中彈身亡，時年三十五歲。片中的土方歲三，喜歡穿法式軍服，風流倜儻。他負責維持新選組紀律，斬殺局長芹澤鴨，逼副長山南敬助切腹，毫不心軟，被稱為魔鬼副長。
        新選組是人稱壬生之狼的一群殺手，歷史名聲並不好。NHK 的大河劇大大地美化了新選組。片中由香取慎吾飾演近藤勇，山本耕史演土方歲三，藤原龍也演沖田總司，人見人怕的新選組殺手個個成了有血有肉，有情有愛的偶像。日本人開始迷上他們，等於為歷史翻了案。
        話說回來，他們雖然是明治政府的叛徒，卻沒有背叛日本這個國家。他們是一群獻身救國抵禦外侮，只是不慎在歷史的熱鍋上判斷錯誤站錯邊，不幸的愛國志士。他們的路線不一定正確，他們的愛國情操卻經過一百多年後才被肯定。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日本人可以同時喜歡敵對的，倒幕派的西鄉隆盛、坂本龍馬，以及佐幕派的新選組，真是一個精通辯證法的民族。中國人就不行，他們永遠敵我分明，岳飛 vs. 秦檜，文天祥 vs. 元朝，漢族 vs. 韃虜，因此他們一推翻滿清，突然說什麼中華民族就很拗口，怪不得到現在還無法說服疆獨與藏獨。
        台灣人深受中國思想的薰陶，也是兩元對立的信徒，很會在同志裡找敵人。最近獨派陣營裡因部分看法不同，就有自稱真正獨派的，把其他獨派打成統派，大鬥其爭，與日本幕末攘夷派一樣荒唐。更好笑的是，還有獨派名嘴在電視上罵李登輝「跟統派無異」；放在幕末的場景，宛如激進派罵坂本龍馬不夠衝。龍馬在大政奉還前夕被暗殺，兇手有人說是佐幕派，但也一說是激進的倒幕派。
        日本好在有阪本龍馬，能夠撮合本來對立的薩摩蕃與長州蕃，才有後來的明治維新。台灣在強敵虎視眈眈下，能否安全過關尚在未定之天，卻還憨憨在內鬥，也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啊！


                                        節縮版刊於自由廣場 2007.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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