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2000

政黨轉型: Whither DPP ?

政黨轉型國際研討會 Taipei, September 7-8, 1999
        劉進興 (演講稿)

    1999年9月,總統選戰進入熱戰時,民進黨國際部邀請歐洲幾個社會民主黨的代表來台,討論政黨轉型的經驗。當時沒有人預測陳水扁會贏,本文也高估了國民黨,但文中對於民進黨轉型的反省,以及應該創造價值觀的另一個主流的觀點,仍然是有意義的。

不轉型,行嗎?

    為什麼要轉型?就像昨天英國的Dr. Sassoon說的﹐資本主義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資本主義﹐也不是我們想像的那個資本主義﹐左派政黨再不改變﹐就必然滅亡。翻成台灣話就是﹐國民黨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國民黨﹐也不是我們想像中的那個國民黨﹐民進黨再不改變﹐就必然要滅亡。

    台灣三個政黨中﹐轉型的最快的就是國民黨﹐英國的歷史學家 Jon Halliday 在New Left Review 上的一篇文章說﹐國民黨早在五、六十年代就開始轉型﹐「透過土地改革、工業化創造的大量出口利潤﹐以及更細緻有效的統治基礎﹐建立起自己的社會基礎」。所以﹐美援一撤走﹐南越的阮文紹跟高棉的龍諾馬上垮台﹐台灣的國民黨卻安然無恙。外來政權跟本地財團、地方派系結合﹐這是國民黨的第一次轉型。七十年代以後是國民黨的第二次轉型。
    表面上看起來﹐國民黨在理念上節節敗退﹐它被民進黨逼得不得不本土化﹐不得不民主化﹐不得不走向台獨﹐可是,民進黨連連安打卻未能到壘得分﹐理念的勝利沒有變成權力的勝利。國民黨就好像感冒的病毒﹐除非要一吃下去就把它消滅﹐否則病毒就會轉型﹐產生抗藥性﹐更加難纏。轉型後的國民黨繼續執政。而本土化與民主化一但實現了﹐就喪失了作為批判的武器的功能。民進黨無法繼續用我是本土你是外來﹐我是民主你是獨裁來與國民黨區隔。整個戰線都亂了﹐我的壕溝被你佔領﹐你的壕溝被我佔領﹐民進黨不改變行嗎?民進黨難道不需要重新思考為誰而戰?為何而戰嗎?

    轉型的需要是如此迫切﹐根本毋庸置疑。各位手頭會議手冊上我的文章的題目被打錯了。Whither DPP? 被黨部的工作人員打成 Why DPP? 這個錯誤很有趣﹐具有象徵性。好像我們還在自我懷疑,或者懷疑DPP 真的需要轉型嗎?這已經不是問題了。問題是Whither DPP? DPP 何去何從?轉型要轉到哪裡去?

轉到那裡去?

    目前民進黨轉型給人的印象就是用辣妹、扁帽、接近年輕人來做形象轉型。如果這就是轉型的內涵﹐那麼在座的政治學者都應該改行去讀公關行銷了。至於大和解、台獨的務實化固然是具體的轉型﹐但也只是消極的﹐微調式的轉型。因為它只告訴我們走出去﹐卻沒有告訴我們﹐走到哪裡去?它沒辦法使民進黨跟國民黨區隔開來成為兩個截然不同的黨。你用辣妹﹐國民黨比你更辣。你戴扁帽﹐李登輝就戴武士帽。你追求年輕選票﹐國民黨也蹦蹦跳跳。你要台獨務實化﹐他就務實台獨化。至於大和解﹐那是民進黨自己的問題。民進黨跟國民黨的根本差別究竟在那裡?

    有人說要以清廉對黑金﹐以效率對無能。也許有點用﹐但是我懷疑這只是量的差別﹐而不是本質的差別。不要低估國民黨﹐你喊清廉﹐它也有形象牌。你講效率﹐它推出幹才。你反黑金﹐它也跟你反黑金。究竟﹐民進黨跟國民黨的本質差別在那裡?民進黨要避免在選戰中﹐或者在昨天田弘茂教授預測的政黨重組中,被本土化的國民黨吃掉﹐恐怕需要基於與國民黨截然不同的價值觀﹐發展出一套不同的社會政策與經濟策略﹐讓人民有所選擇﹐才能跟國民黨市場區隔﹐建立穩固的社會支持。這才是民進黨需要轉型的方向。

    昨天﹐歐洲各國的社會民主黨在這裡討論他們的轉型﹐他們講的中間路線﹐是如何在全球化的新局勢下﹐修改奠基於民族經濟的舊社會民主策略。如何馴服怪獸﹐控制全球資本主義。歐洲的中間路線﹐是在左右兩種策略中找到新的道路。民進黨在講新中間路線時﹐最大的困難恐怕是﹐沒有左右﹐那來中間。中間路線在歐洲是具體的﹐在台灣就變成有點虛無飄渺﹐難以捉摸了。

    新中間路線當然不只是統獨的中間﹐也不會是清廉與黑金的中間﹐或者效率與無能的中間。可是﹐我們又自認為台灣沒有階級問題﹐不必談左右。那麼﹐究竟什麼是新中間路線呢?

    其實﹐沒有主觀的階級認同﹐並不表示沒有客觀的階級問題。台灣還是要面對全球化﹐以及全球化所帶來的成長與分配的問題。當我們的歐洲朋友在擔心如何控制、馴服全球資本主義時﹐難道台灣就可在怪獸之側﹐安枕無憂嗎?民進黨的轉型怎麼可能不面對這個問題?

    昨天瑞典的朋友說﹐他們的黨一直在討論價值觀問題﹐究竟是自由﹐還是平等重要?最後得出結論﹐必須透過平等來獲得自由。Freedom though equality。1997年十月民進黨中央組團訪問法國社會黨總部﹐許主席想他們談兩岸關係﹐對方卻打斷他﹐問我們「告訴我﹐民進黨的價值觀是什麼?」

    民進黨的價值觀是什麼?當時許主席指派我回答。今天這麼多歐洲朋友在此﹐我想重述我的回答。我說﹐「民進黨人大多出身社會運動﹐環保、原住民、農民、勞工運動﹐組成政黨之後﹐我們的社會運動理念就轉化為我們的社會政策。我們長期主張要建立全民健康保險、失業保險、國民年金都逐步地實現了。我們在1996年主導將勞基法的保障擴大到白領受雇者﹐1997年推動隔周休二日﹐降低工時。我們支持環保﹐推動婦女從政」。法國社會黨的朋友說﹐「聽起來﹐民進黨的價值觀跟我們差不多嘛」。

    民進黨本來是有一套與國民黨不同的價值觀的。早期的民進黨主張環保﹐支持弱勢﹐與國民黨成長掛帥的政策針鋒相對。不過我忘了告訴他們的是﹐以上我講的那些成就﹐往往都是個別的立法委員在推動﹐沒有凝聚成一個旗幟鮮明﹐一致性的﹐coherent 的黨的政策﹐以致成功之後往往被國民黨去收成。民進黨沒有將支持弱勢的理念發展成一套旗幟鮮明的政策﹐這是很可惜的。民進黨只是象徵性的保留幾席國會席次給弱勢族群﹐其實意義不大﹐具體的政策才重要。

從理念到政策

    民進黨愈接近執政﹐考慮就愈多。環保會不會與經濟發展衝突?保障勞工權益會不會影響到投資意願?這些問題在理論上沒有被解決﹐在現實上也造成進退失據的困境。拜耳案﹐外勞問題﹐都在挑戰民進黨。在國民黨的價值裡,保護環境、保障勞工與經濟發展是不相容的﹐社會運動都是麻煩製造者。這種意識型態的壓力甚至逼得民進黨急著拋掉「反商」的大帽子,無法再在環保、勞工上像以往那樣理直氣壯地大聲疾呼。

    其實,民進黨絕對可以發展出一套新的論述﹐將保護環境與發展經濟,以及保障勞工與發展經濟的對立統一起來。國際上正在推行的ISO-14000(環保),以及正在擬定中的ISO-18000(勞工安全)都提供這種新論述的物質基礎。

進入主流 vs.創造主流

    近年來,民進黨有一種「進入主流」的論述在為執政做準備。不錯,邊緣戰鬥是不夠的,而且不負責任。不過,進入主流是什麼意思呢?難道是進入那既存的,保守的甚至反動的主流價值嗎?難道是迎合飽受這些舊主流價值摧殘,喪失了想像力,充滿了恐懼怕變的所謂「民意」嗎?積極的反對黨應該創造新的價值主流,來與舊的主流對抗。

    不必害怕「反商」的大帽子。問題是反什麼商?要保護環境與保障勞工,當然要反對那些破壞環境與剝削勞工的奸商。而且因為驅逐了劣幣,使得良幣有了更好的生存條件,那些守法的、上進的、高科技的、創意科技的、高效率的、創造高附加價值的、創造好的工作機會的產業都將得到更多的鼓勵而欣欣向榮。

    這樣的發展當然不是空中樓閣。ISO-14000將懲罰性的負面壓力變成拓銷市場的正面吸引力。企業為了產品輸出,就必須努力把環保作好。一個嶄新的競爭環境已經出現。永豐餘的何壽川說,「是環境優先還是經濟優先,其實政府應該講清楚:就是環境優先,在不破壞環境的前提下來發展經濟。」(天下,1996年七月)一語指出產業政策的新方向。

    民進黨不必進入舊的主流,而應創造新的主流。挑戰國民黨,不應只局限於政治體制、行政效率,而應深入其價值核心,在經濟策略、環境政策、勞動政策上挑戰國民黨。民進黨不必從支持環保與弱勢的立場上退縮,而有可能將之發展成一套可以實踐的政策。

政治的正常化

    民進黨本來要打倒的那個外來的、威權的舊國民黨其實早已倒了;代之而起的是個本土的、軟性的新國民黨。台灣社會已經渡過非常時期,政治開始逐步正常化。迷戀舊的武器,打不贏新的戰爭。新的政治裡,本土與民主只是基本條件,清廉與效率只是基本能力,人民不只要求牛肉,還會要求有不同蛋白質的選擇。

    所有政黨都會爭取統計曲線上中間選民的支持。歐洲社會民主黨本來站在中線的左邊,他們提出來的第三條路是向中間調整。台灣的政黨本來都是站在中線的右邊,成功的中間路線只可能向社會民主主義的方向調整。

    民進黨只有在社會價值觀上挑戰國民黨,才可能與後者區隔,並建立穩固的社會基礎。除此之外,消極的柔性化與形式的化妝,都無法達成轉型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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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代表對民進黨的觀察 ……

    民進黨舉辦的這次政黨轉型國際研討會,參加者包括英國、法國、瑞典、義大利、荷蘭的社會民主黨及美國民主黨的代表。他們對民進黨做了一些有趣的觀察:

●DPP 的左右路線不是很清楚,也許因為情況很特殊,統獨與中國威脅似乎主導一切。歐洲只有愛爾蘭類似,也是唯一社會黨不是執政黨或最大在野黨的國家。(Prof. D. Sassoon of U. of London)

●台灣的民主轉型很成功,代價也低。反黑金很重要,但批判並不夠,必須提出具體的解決方案。民進黨的progressive-ness 不是很清楚。我的文章中提到中間偏左的政黨的五個條件,首先要有 A coherent 的經濟策略,尤其是關於 redistribution. 又,政黨不可能是 everything for everybody, it will end up with nothing for nobody. (Mr. Queval of French Socialist Party)

●DPP 需要長期的目標。政黨的轉型與重組應該在選舉前作,別想等到得到政權再作。(Thorwaldsson of Sweden)

●(聽大家說選人不選黨)沒有政黨的政治是很危險的。美國選舉絕非大家所誤解的只是個人形象personality而已,議題與政策還是最重要的。(Kilgore of US)

●反腐化雖然重要,但也很危險,因為選民會用高標準來檢查你,義大利社會黨就曾付出慘重的代價。比例代表制比較有利政黨政治。如果要選個人,那麼黨也應該有共同政見、共同形象。(Vecchi of Ita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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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黨與學者 ……

    在研討會中﹐林佳龍教授提了一個問題:台灣的學者與政黨沒有很好的結合﹐民進黨缺乏長期的研究機構﹐請教各國代表的評論:

● 不要對學者與政黨的結合有太羅曼蒂克的幻想﹐他們是天生的敵人。不過﹐政黨可以透過辦研討會與學者對話。 (Cuperus , 荷蘭工黨理論刊物主編), 後來他告訴我﹐學者經常在他們刊物上討論工黨的路線﹐很具批判性﹐對工黨幫助很大。

● 美國也有同樣問題。不過倒是有許多智庫研究各種政策。台灣過去被三大議題所困﹐以致無法討論像健保、貧富差距之類的重要議題。也許﹐時候到了吧。(Mr. Kilgore, US 民主黨Democratic Leadership Council 政策部主任)

● 重要的不是學者與政黨的結合﹐而是學術界充分的辯論自由。(Prof. Sassoon of U. of London, 工黨學者﹐近著:One Hundred Years of Socialism, the West European Left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 Progressives 一般都厭惡學者。Teacher is to teach. 大學教授無法搞革命的。黨中央可以辦些研討會﹐聽取學者的意見﹐尤其像經濟政策這麼專業的領域﹐黨主席的確需要一些經濟學者作顧問。不過﹐黨的綱領只能由黨來制定﹐不能將經濟政策交給經濟學家去決定。(Mr. Queval , 法國社會黨Jean-Jaures 基金會國際部主任)


Posted by cjasonliu at 樂多Roodo! │14:00 │回應(0)引用(0)民進黨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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