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6,2006

未來的三種工作形態_全球化的衝擊

譯自 "The Work of Nations" by Rober B. Reich

Chap. 14 The Three Jobs of the Future

    作者Rober B. Reich是Brandeis大學的政治經濟學教授﹐曾任柯林頓總統的勞工部長﹐他的其他著作包括:The Next American Frontier, Minding American's Business,Locked in the Cabinet,Future of Success 等。本書是討論全球化對美國經濟與美國勞工的衝擊﹐第14章討論工作形態的改變。

    下一世紀民族企業與民族經濟將消失﹐唯一留在國界之內的是人民。國家的唯一資產是其人民的技能與見解。全球化經濟將使得具有技能與見解的人獲得較多的財富﹐缺乏技能者的生活水平將下降。在全球化市場上得意者﹐他們的民族意識將逐漸崩解。國家的主要政治任務就是處理全球化的離心力所造成的崩解作用。
    我們想像有個民族經濟﹐一個命運共同體﹐大家同舟共濟與其他國家的民族經濟競爭;國家的經濟成長取決於國家資源如何有效地運用﹐且將決定人民的福祉。可惜﹐這樣的想像並不符合現實。

命運共同體的瓦解

    一般討論美國經濟,大多是指通用汽車公司、美國汽車產業、美國製造業、或者美國整體經濟的競爭力。這些角度現在都已不適用。
    「美國」經濟,意指工作機會來自美國國內部門中某一產業的某一公司﹐美國人民是個命運共同體,企業與勞工聯手對抗世界競爭戰場上的共同敵人。
    此景不再矣!如果所謂「美國」指的是勞動與產品附加價值的投入地點,那麼在全球化經濟中,已經不是什麼「美國」公司、「美國」產業對抗外國公司、外國產業了。愈來愈多的企業除了總部在美國,資金來自美國外,研發、設計、生產部門大多設在日本、歐洲、北美、東南亞、拉丁美洲各地,行銷、配貨中心則散佈各國,甚至也有來自台灣、日本、西歐的資金。這種跨國公司與總部設在其他國家的跨國公司競爭。戰線不再沿著國界劃分。
    因此,當「美國」通用汽車公司盈餘增加時,不僅對底特律的經營者和美國股東是好消息,對散佈全球的通用汽車經理、僱員、承包商、投資人也是好消息。反倒是美國本土的通用生產線勞工不見得會高興,因為他們的工作機會愈來愈少。對其他美國勞工也不見得是好消息,因為他們很可能是日本公司、德國公司的員工。
    勞動力市場愈來愈國際化﹐美國勞工必須跟亞洲、非洲、拉丁美洲、西歐、甚至東歐、俄國的勞工競爭。美國勞工的競爭力不再是看美國公司或產業的表現,而是要看他所擔任的工作是否對全球化市場有價值而定。
    不僅美國,其他國家或快或慢也在進行同樣的轉型。國際間逐漸取消對知識、資金、資產流通的限制。國家經濟與國家經濟的界限日漸模糊,連僅存的匯率差異也在消退之中。
    美國人不再經過國家中介,就直接面對全球競爭。我們不再說什麼美國公司、美國產業、美國經濟的競爭力,而直接講美國勞動力的競爭力。
    很顯然的,全國國民不再是休戚與共。有些人,將因所擔任的工作在全球市場上較具價值,而成功。其他人則因所擔任的工作較不具全球市場的價值,而失敗。通用汽車公司本土生產線的勞工可能被視為缺乏競爭力,但其經理卻可能繼續被器重而飛黃騰達。因此所謂美國競爭力,只是指全球市場對美國人提供的勞務之「平均」評價。有的人得到的報酬會遠高於其他人。美國人不再同枯共榮,不再同舟共濟﹐開始分搭小艇,各自前進。

三種工作形態

    要了解美國人為何分道揚鑣,就必須將工作形態分類,看看它們在全球經濟中的競爭位置。
    傳統的工作分類不太管用。美國人口普查局從1820年開始作工作調查,1870年開始系統性分類。1943年的普查將各種工作類別﹐按其「社經地位」﹐即收入與社會聲望﹐劃分成工、商兩大組,下分成許多小類。1950年,又加入「服務業勞工」類別。這個「主要職業類組」沿用至今﹐在普查局的分類中,你可能是「經理及專業人員」、「技術、銷售及行政助理人員」、「服務工作人員」、「操作員、製作員或體力工」、或「運輸或搬運工」。
    這樣的分類只適用於標準化、大量生產的美國主要企業。每一個工作的地位與收入,端視其在企業的層級而定。但當此企業擴展成全球生產網,上述分類就無法顯示某個工作者的競爭位置。譬如某人雖是「技術人員」或「銷售人員」,卻很可能是整個生產網中最關鍵的人﹐收入也最高。顯然,工作分類法必須重新設計。
    要解釋各種工作在全球化經濟中的競爭位置,可以將之分成三種形態:「例行性生產工作」、「個人服務工作」、「符號分析工作」。這三種工作形態不只在美國,在其他國家也漸漸成形。

例行性生產工作

    在大量生產時代佔主導地位的重複性生產工作﹐到了全球化經濟時代,仍是生產流程中的一環。不僅是藍領,還包括中、低層的監督人員,如生產線領班、辦公室主管、甚至部門主管,他們負責例行工作的執行與監督。
    不僅老舊產業,連高科技產業也有許多例行性的生產工作。譬如裝配電腦主機板,或譯寫電腦程式﹐不但重複而且比大部分工作都還煩瑣。
    資訊時代人人高薪的預言並未成真。大部分的資訊處理工作者整天只是坐在全球資訊網的終端機前面,重複輸入或輸出信用卡的購買與付款記錄、支票兌現記錄、帳戶進出記錄、公司收支、醫院帳單、患者病歷、保險請款單、法庭判決、訂戶名單、人事資料、圖書館目錄等。所謂「資訊革命」,固然提高了某些人的生產效率,卻產生了堆積如山的資訊,還是要有人去處理。這些工作煩瑣枯燥的程度﹐與堆積如山的原料加諸於生產線勞工或紡織廠勞工的不相上下。
    例行性生產者通常是許多人一起作同樣的工作﹐遵照標準程序和工作守則﹐並接受主管經常性的監督。工資通常是按照工時﹐或者工作量來計算。
    例行性生產者一般必須能識字﹐能做簡單的計算﹐但最重要的是要可靠、忠誠、服從命令﹐一般傳統美國教育的訓練即可應付。
    例行性生產工作逐漸減少﹐到了1990年﹐只佔美國國內工作的四分之一。其中金屬工人大多為男性白人﹐紡織、電路板、資訊工人大多為拉美裔女性﹐她們的上司則多半是男性白人。

個人服務工作

    第二種工作形態也是簡單而且重複性的。跟例行性生產工作一樣﹐個人服務工作也是按工時或工作量來計算工資﹐接受經常性的監督﹐也不需要太高的教育﹐高中文憑或職業訓練就夠了。
    個人服務工作與例行性生產工作的差別在於﹐前者乃個人對個人提供的服務﹐無法全球銷售。(但個人服務工作者也可能被跨國企業雇用。例如﹐1988年英國「藍箭公司」併購了提供全美管理員服務的「人力公司」﹐丹麥的ISS-AS公司則雇用一萬六千名員工﹐清掃全美各地的辦公室)。
    個人服務工作者直接接觸的是顧客﹐而非金屬、棉紗或資料。他們一般以小組或單獨工作﹐例如商店店員、餐館侍者、旅館員工、清潔工、收款員、醫院看護、養老院助理、兒童看護、家庭清潔工、家庭看護工、計程車司機、秘書、理髮師、汽車修理匠、房地產掮客、空服員、按摩師、以及安全警衛。
    個人服務工作者除了跟例行性生產工作者一樣﹐必須守時、可靠、服從之外﹐還需要具備和藹可親的特質。即使心情鬱卒﹐也必須面露微笑﹐散發出自信與歡樂的氣息;即使面對最討厭的顧客﹐也必須彬彬有禮﹐讓別人感到愉悅舒適。個人服務工作者多半是女性。傳統文化將女性定位成養育者的母親形象﹐使得個人服務工作變成女性的行業。
    個人服務工作者日愈增多﹐到了1990年﹐已佔美國國內工作的三分之一。包伐利養老院連鎖企業雇用115,174人﹐幾乎跟家喻戶曉的克萊斯勒汽車公司(116,250人)不相上下。八十年代美國的速食業、酒吧、餐館提供三百萬以上的個人服務工作﹐比汽車、鋼鐵、紡織業所有的例行性生產工作者的總數還多。

符號分析工作

    第三種工作形態則以分析問題、擬定策略、解決問題為主。符號分析服務,提供的並非一般產品,而是資料、文字、口語或視覺呈現﹐而且跟例行性生產工作的產品一樣,可以輸出至全世界(個人服務則否),因而會與外國提供者發生競爭。
    從事這類工作的包括科學家、設計工程師、軟體工程師、土木工程師、生物科技工程師、聲效工程師、公關專家、投資金融家、律師、房地產規劃者,以及管理顧問、財務顧問、稅務顧問、能源顧問、農業顧問、軍備顧問、建築顧問、管理資訊專家、組織發展專家、策略專家、企業覓才專家、系統分析師等。另外還有廣告經理、行銷專家、藝術導演、建築師、電影攝影師、影片編輯、製作設計、發行人、編輯、作家、新聞記者、音樂家、電視和電影製作人、大學教授等。
    符號分析工作者靠操作符號來分析問題、擬定策略、並解決問題。他們將現實簡化為抽象的意象,以便移動、重組、實驗、並與其他專家討論、最後再回歸現實。他們依靠經驗與一些分析工具,包括數學邏輯、法律論證、財務技巧、科學原理、心理學的說服與取悅的本領、歸納法與演繹法、以及其他可以協助走出觀念迷宮的技巧。
    他們的本領高強﹐懂得如何運用資源、操作資金、節省時間或節約能源;或者創造新的科技發明、新的法律見解、以及令人相信某些娛樂產品是生活必需品的新廣告手法;有的則以影像文字令人愉悅、或發人深省。
    符號分析工作者,跟例行性生產工作者一樣,很少直接與消費者接觸。除此之外,兩者的工作環境大不相同。符號分析工作者通常只有工作夥伴和助手,而非主管與老闆。他們的收入經常變動,但不是直接正比於投入的時間或產品的數量,而是與產品的品質、原創性、精巧與否、或解決問題的速度有關。他們的事業往往不是線性發展,很少沿著既定軌跡步步攀升,經常年紀輕輕就承擔鉅責重任,但無法再創新時,那怕再資深,也要交出權力,甚至減薪。
    符號分析工作者往往單獨或以小組工作。團隊工作很重要﹒因為他們面對的問題並無既定答案,必須透過頻繁的討論與評估,才能找出最好的方法。
    團隊討論之外,符號分析工作者經常單獨坐在電腦前面,瞪著一大堆文字與數目,試著調整、修改,提出假說,測試假說,設計,以及規劃。他們一天花好幾個鐘頭開會、打電話﹐經常要飛到遠處去提供諮詢、演講、做簡報、談生意。有時也要寫報告、寫企劃書、寫備忘錄、畫設計圖稿、作遠景評估,接著又要開一大堆會議來評估如何執行,誰來執行,預算多少等等。最後的生產步驟並不難,大部分的時間金錢反而是花在分析問題,設計方案,以及規劃如何執行。
    符號分析工作者大多是大學畢業,甚至有研究所學位;絕大多數是男性白人,不過女性白人的比例正在逐漸增加,還有少數的拉美裔與黑人﹐也在增加中。從五十年代(當時約佔8%)開始,符號分析工作者就逐年增加。但到八十年代之後,除法律與金融投資外,其餘的增加速率大為減緩﹐目前約佔美國國內工作的20% 弱。

運用知識的能力

    這三種工作形態合計﹐超過全部工作的四分之三。另外農人、礦工、等自然資源汲取者約佔5%。其餘的則是政府僱員(包括公立學校老師)、公用事業(水電瓦斯)員工、以及政府補助事業的員工(包括武器製造廠的工程師、健保醫師)等,他們因為有政府保護傘才能不受全球競爭的影響。
    有些傳統的工作類別,如經理、秘書、銷售人員,可能分屬兩種以上的新工作形態。傳統的工作類別是根據標準化生產所設計的,早已不合時宜,不但無法據以得知其工作性質,也無法據以判斷其收入高低。
    例如﹐有一部份「秘書」屬於例行性的生產工作者,負責電腦輸入與輸出;另外一些「秘書」則屬於個人服務工作者,負責排行程或端咖啡;第三種「秘書」則與他們的老闆一起執行符號分析的工作。將這三種人通稱為秘書﹐顯然忽略了他們經濟角色的不同。
    同樣的,「銷售員」也是三類都有:有的「銷售員」只是填訂單;有些「銷售員」主要做個人服務,保養客戶的機械;有的「銷售員」則能診斷複雜的問題,跟高薪的管理顧問無異。
    「電腦程式師」亦然:可能只作例行性的程式解碼,或是替固定客戶作個別服務,但也可能按造複雜的規格創作軟體程式。
    目前歸類為「專業人員」或「經理人員」的,並非都是符號分析工作者。他們在全球化經濟中的功能往往南轅北轍。有些律師終其一生只處理連一般人都會覺得枯燥無聊的事──像是代辦遺囑、契約、離婚等,千篇一律,只是換換人名。有些會計師作的是完全不需要動腦筋的例行帳。有些經理天天只是監督員工上、下班﹐別無貢獻。(聽說有些大學教授同一套講義用了三十年﹐教到頭腦都萎縮了﹐但我懷疑此事的真實性)這些專業人員﹐都不屬於符號分析工作者。
    符號分析工作者也並不全是專業人員。在舊的大量生產時代﹐專業人員乃是具備某一個領域專業知識的人﹐他們必須研讀許多經典法則﹐通過認證測驗﹐經過華服盛典的見證﹐取得專業資格﹐在名字後面加上英文縮寫﹐將證書掛在辦公室牆上﹐加入某個專業協會﹐參加年會的費用還可減稅。然後﹐以不露市儈氣的姿勢來招徠顧客。
    而在新的經濟裡﹐面對的問題和解決的方案都充滿著變動性﹐精通舊領域的知識不但不足以保證高薪﹐而且也非必要。對符號分析工作者而言﹐只須按幾個電腦鍵﹐就可取得大量的知識﹐需要的反而是如何有效、有創意地運用知識的本領。取得專業證書不但不表示具備這種能力﹐那些忽視原創性思考﹐只重機械式填鴨的專業教育﹐反而會妨礙這種能力的培養。

成功之路

    符號分析工作者到底是在幹什麼?他們的地位、影響力、以及收入往往與其正式職稱往往毫無關係。外行人往往搞不清楚他們工作的真正內容。由於他們主要是作思考與溝通﹐而非實質的生產﹐的確很難說得清楚。面對「爸爸(或媽媽)﹐你今天做了什麼事?」這樣的問題﹐答以「我花了三個小時打電話﹐四個小時開會﹐其餘時間都瞪著電腦螢幕想要解決一個難題」似乎很難令人滿意。
符號分析工作者的職稱﹐多少反映了他們工作的自主性質。從下表的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各任取一項﹐組合起來的就很可能(但不必然)是符號分析工作者的職稱。

傳播        管理        工程師
系統        企劃        總監
財務        流程        設計師
創意        發展        組長
計畫        策略        諮詢顧問
商務        政策        經理
資源        應用        顧問
產品        研究        規劃師

    儘管現代企業強調扁平式組織﹐符號分析工作者間仍有微妙的層級。地位的高低往往與職稱的長度成反比。兩段式的職稱往往比三段式的更有權力。(將上表的第一行或第二行省略﹐如「計畫工程師」或「創意總監」﹐即為簡潔有力的組合)。那些由技術層次躍升至更具影響力地位的符號分析工作者﹐則僅在第三行的名詞之前加上一個形容詞﹐像是「資深製作人」、「主設計師」。獲得這種最高榮譽﹐並不是由於年資夠長﹐或者服從性高﹐而是代表他們有能力發掘問題、解決問題。
從前﹐野心勃勃的年輕人可以按部就班﹐在事業階梯上節節爬升。初進公司時可能擔任第二行銷副理﹐五年之後升為第一行銷副理﹐依次漸進。如果是律師事務所、顧問公司、投資公司﹐則一開始可能擔任助手﹐五到八年之後升為合夥人﹐然後是資深合夥人等等。
    這種按部就班的升等其實不需要什麼創意思考。有時候創意與想像力﹐像是提出顛覆性的問題﹐如「你恐怕把問題搞錯了吧?」﹐或「我們幹嘛作這?」﹐或是更危險的「這個組織值得存在嗎?」﹐反而不利於升官進爵。不走偏鋒是最保險的高升之道。要不走偏鋒﹐最好就是沿循前人踐踏過的老路﹐保證不會出錯。
愈來愈少年輕人願意投入那種因循保守的企業組織﹐走那歷經踐踏的老路。他們不敢。因為在日漸上升的全球化經濟中﹐甚至連最老牌的企業﹐也會因墨守成規﹐而在全球競爭中落敗。唯一能保證競爭優勢的就是﹐分析問題、擬定策略、解決問題的能力。

Posted by cjasonliu at 樂多Roodo! │13:36 │回應(0)引用(0)社會民主與全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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