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0,2006 01:54
黑熊泰莉邂逅記
等那人遠離後，泰莉才從樹上下來，
眼睛看著我，
彷彿在這樹林裡，
我已經是她的親人似的，
就好像是自然史上的親戚那樣。
在那一刻，我忽然覺得，
人與熊之間的差異消失了。
---- 我與黑熊泰莉的邂逅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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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從明尼蘇達的聖羅市出發，沿蘇必略湖向北走。兩個半鐘頭後，在銀灣鎮轉向西北，一號公路在一大片白松樹林中漸漸深入國家森林區，沿途有幾個小湖，人煙稀少，只遇到兩三輛載運木材的卡車。我按照指示，在卡威士衛河畔找到林恩‧羅傑斯的工作營區，林恩是國家森林處的研究員，專門研究黑熊。幾個禮拜前，我在收音樂裡聽說他正在徵求義工跟蹤黑熊，觀察牠們冬眠前的活動。噢，與黑熊在原始森林裡散步！這個念頭像磁鐵般地將我吸引過來。
母熊泰莉
林恩大力握著手歡迎我。他向我解釋：這三隻野生的黑熊─母熊泰莉、女兒瑪莉與潔莉...他已經觀察研究一兩年了。最近是獵熊季節，所以他將她們引誘到營區附近，以免被誤殺。我的任務是跟著他們，萬一碰到獵人時，向他們解釋這項研究目的，請他們槍下留情。同時我還要觀察她們的飲食習慣，最好收集一些糞便樣品回來。
這些都沒問題，「但是我怎麼跟著熊呢？要離她多遠呢？」我有此疑問。
「大概六呎到大呎左右吧！她們不太喜歡你太靠近。」林恩這樣回答我。六呎到十呎！我的勇氣忽然開始動搖起來。
林恩遞給我一個天線和一個背包。背包上有地圖、指南針、筆記本以及採集樣品的塑膠袋，天線則跟電視用的室外天線差不多。黑熊脖子上套著一個無線電發射器，當天線對準她所在的方向時，信號最響亮。林恩將天線高高舉起，慢慢地轉，注意傾聽接收器中傳來的信號。這樣試了幾次，我們就在森林裡找到了泰莉。 泰莉正在樹旁休息，起先不理我們兩人，等我接近時，卻忽然大吼一聲，嚇了我一跳，不敢再前進。林恩笑著說：「沒有關係，你跟她保持六七呎的距離就可以了。」就這樣將泰莉交給了我。
泰莉全身烏黑，鼻子上一圈白色。為了準備冬眠，她整天不斷地吃，體重已達三百磅左右。黑熊本來最喜歡吃藍草莓，但我四處都看不見，大概早就吃光了。只見泰莉在樹下草叢裡，尋尋覓覓，找些樹子吃。旁邊一隻小松鼠跳來跳去，泰莉卻視若無睹，好像對那小東西沒有什麼胃口。其實黑熊並不是很虔誠的素食者，我曾在電視上看過黑熊等在一隻受傷垂死的鹿旁邊，等牠一死就將之吃掉。不過黑熊是個精打細算的能源節約者，她不會去追逐那些蹦蹦跳跳的傢。伙跑得全身是汗所消耗的精力，遠比戰利品所提供的熱量還多，她是不幹的。
森林中的捉迷藏
過了半個鐘頭，可以吃的木概都吃光了，泰莉起身向東走。這一帶是松樹林，樹與樹間相隔一兩呎，樹枝繁密而且刺人，泰莉肥胖的身驅卻能輕巧穿過，把我遠遠地拋在後面，漸漸失去了縱跡。好在靠著無線電信號的指引，我總算在河邊找到她。泰莉四腳張開，平躺在樹下睡覺。她的頭側倚在左前足上，隨著呼吸上下起伏著。泰莉的頭動來動去的，不知是在驅逐那鼻頭上糾纏不清的蒼蠅呢？還是在作萬？她會夢見什麼呢？她會怎麼樣想這個整天跟在她屁股後面，皮毛怪異，動作遲鈍的動物呢？
泰莉睡了大約一個鐘頭。醒來之後，便起身向松樹林裡直走。我追得全身大汗，正在高興前頭一圈圍鹿的籬笆，可以擋住她時，不料泰莉在草叢裡身一彎，就鑽過籬笆那一邊了。原來她早已將籬笆挖一個秘密通道，輕易地擺脫了我。等我將天線收起，背包卸下，好不容易鑽過那個小洞時，泰莉早已不知走到那裡去了。
因為附近肴個小山，電波受到阻擋，怎麼樣都收不到泰莉的信號。怎麼辦，遠處彷彿可以聽到獵人的槍聲。怎麼辦？我心亂如麻，一邊叫著「泰莉，泰莉，妳在那裡？」一邊在一大片的綠林裡搜索，希望能找到那團移動的黑色生命。那種焦慮，迷惑、期望的心情，彷彿又將我帶回到我那廿幾歲的浪漫年代。一點點的光影移動，都帶給我新的希望，每一個風吹草動，都誘惑我走入一個新的方向。很快地，我就在森林裡迷失了。
日頭慢慢地落下來，我焦急地爬過一個個的小山坡，掙扎出那密密麻麻的樹叢。泰莉呢？儘管我全身大汗，她還是音訊全無。失望加疲憊，我坐在一個大石頭上休喘。忽然間，眼前似乎有東西在動！不是汗珠的折射，真的是有東西在遠處的草叢裡移動。哈，是她！
小熊潔莉
一隻黑熊，從小山凹裡緩緩向我走來。那烏金漂亮的毛皮，尖俏的鼻頭，愈走愈近，竟然來嗅聞我的筆記本。不對，這隻熊比較小，而且泰莉也不可能跟我這麼接近，這不是泰莉！
她是潔莉，是泰莉收養的女兒。她剛出生不久，還與母親在冬眠的窩裡時，被一些可惡的人類用樹枝不斷騷擾，那隻母熊不堪其擾，棄窩而逃，使潔莉成了孤，被送到林恩這裡來，沒有媽媽的小熊是很難生存的，林恩一邊暫時撫養她，一邊四處替她找新媽媽。
時間非常急迫。一方面，小熊如果跟人相處太久，很可能會喪失「黑熊意識」，而自以為是人類的一份子，不願意再認其他的熊作母親。另一方面，一般母熊都是在冬眠中生產的，在那時候將潔莉塞進窩裡去最好，如等到冬天過去，母熊醒來後，才將潔莉送去，很可能會被當作侵略者殺掉。
一個月後，林恩終於找到泰莉作潔莉的新媽媽。但是，一個月的與人類相處，使潔莉感染了許多「人性」。用她來研究熊的習性已經不太可靠，倒是很適合作些生厘學研究，因為你可以量她體溫體重，摸她抱她，春她抓背，她都不會咬你。我很肯定，眼前這隻黑熊就是林恩提過的潔莉。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潔莉卻一點也怕生。她一下子將背脊在我腳旁磨來磨去搔癢，一下子又四腳朝天躺在小灌木下咬弄著樹葉。潔莉是營區的常客，有了她我就不怕迷路了。
自然史上的親戚
傍晚時分，我跟著潔莉走出森林。據林恩說，泰莉越過了一號公路，闖入附近的露營區。好在另外一個義工看到了，用向日癸子將她引誘回來，才沒有出事情。所謂「出事情」，倒不是怕她傷人，反而是怕那些露營的人大驚小怪，拿槍打她。其實黑熊性情溫和，不像灰熊那麼富侵略性。從統計上看，每有一個人被黑熊咬死，就有一百八十人被蜜蜂叮死，有三百七十四人被雷打死，以及九千個人被人謀殺。
可見，人比熊可怕多了。所以，在森林裡頭，最好邊走邊吹口哨，黑熊大多會走避這種狡猾好鬥的動物的。人怕熊，熊怕人，其實是因為雙方互相不了解，才會互相殘殺。當我與泰莉在一起的時候，曾經有人路過，將泰莉哧得飛快地爬上樹去。灰熊與黑熊的爪子不太一樣，前者適合攻擊，後者則適合爬樹逃生。不管政擊或爬樹，大概都是動物自衛的本能。等那人遠離後，泰莉才從樹上下來，眼睛看著我，彷彿在這樹林裡，我已經是她的親人似的，就好像是自然史上的親戚那樣。在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人與熊之間的差異消失了。
人與人之間亦然。從前人們互相往來的範圍較小，只有村莊意識，械鬥時同村莊的是自己人，外地人則可殘忍地殺戮；後來社會生活範圍擴大了，建立了民族意識，戰爭本時本國的是自己人，敵國人則可殘忍地殺戮；現在人類的生活範圍更大了，地球一家，四海之內互相依存，應該停止一切殺戮了。可以說和平的物質基礎已經存在，剩下的就是要促進人類之間的互相了解，以及消除少數人的野心與貪婪。
天黑後，我在附近的伊律鎮投宿，打了一個電話回家。女兒聽到我的聲音，大叫道：「爸爸，你沒有被熊吃掉嗎？」
我說：「我們以後誰也不吃誰了！」
一大早從明尼蘇達的聖羅市出發，沿蘇必略湖向北走。兩個半鐘頭後，在銀灣鎮轉向西北，一號公路在一大片白松樹林中漸漸深入國家森林區，沿途有幾個小湖，人煙稀少，只遇到兩三輛載運木材的卡車。我按照指示，在卡威士衛河畔找到林恩‧羅傑斯的工作營區，林恩是國家森林處的研究員，專門研究黑熊。幾個禮拜前，我在收音樂裡聽說他正在徵求義工跟蹤黑熊，觀察牠們冬眠前的活動。噢，與黑熊在原始森林裡散步！這個念頭像磁鐵般地將我吸引過來。
母熊泰莉
林恩大力握著手歡迎我。他向我解釋：這三隻野生的黑熊─母熊泰莉、女兒瑪莉與潔莉...他已經觀察研究一兩年了。最近是獵熊季節，所以他將她們引誘到營區附近，以免被誤殺。我的任務是跟著他們，萬一碰到獵人時，向他們解釋這項研究目的，請他們槍下留情。同時我還要觀察她們的飲食習慣，最好收集一些糞便樣品回來。
這些都沒問題，「但是我怎麼跟著熊呢？要離她多遠呢？」我有此疑問。
「大概六呎到大呎左右吧！她們不太喜歡你太靠近。」林恩這樣回答我。六呎到十呎！我的勇氣忽然開始動搖起來。
林恩遞給我一個天線和一個背包。背包上有地圖、指南針、筆記本以及採集樣品的塑膠袋，天線則跟電視用的室外天線差不多。黑熊脖子上套著一個無線電發射器，當天線對準她所在的方向時，信號最響亮。林恩將天線高高舉起，慢慢地轉，注意傾聽接收器中傳來的信號。這樣試了幾次，我們就在森林裡找到了泰莉。 泰莉正在樹旁休息，起先不理我們兩人，等我接近時，卻忽然大吼一聲，嚇了我一跳，不敢再前進。林恩笑著說：「沒有關係，你跟她保持六七呎的距離就可以了。」就這樣將泰莉交給了我。
泰莉全身烏黑，鼻子上一圈白色。為了準備冬眠，她整天不斷地吃，體重已達三百磅左右。黑熊本來最喜歡吃藍草莓，但我四處都看不見，大概早就吃光了。只見泰莉在樹下草叢裡，尋尋覓覓，找些樹子吃。旁邊一隻小松鼠跳來跳去，泰莉卻視若無睹，好像對那小東西沒有什麼胃口。其實黑熊並不是很虔誠的素食者，我曾在電視上看過黑熊等在一隻受傷垂死的鹿旁邊，等牠一死就將之吃掉。不過黑熊是個精打細算的能源節約者，她不會去追逐那些蹦蹦跳跳的傢。伙跑得全身是汗所消耗的精力，遠比戰利品所提供的熱量還多，她是不幹的。
森林中的捉迷藏
過了半個鐘頭，可以吃的木概都吃光了，泰莉起身向東走。這一帶是松樹林，樹與樹間相隔一兩呎，樹枝繁密而且刺人，泰莉肥胖的身驅卻能輕巧穿過，把我遠遠地拋在後面，漸漸失去了縱跡。好在靠著無線電信號的指引，我總算在河邊找到她。泰莉四腳張開，平躺在樹下睡覺。她的頭側倚在左前足上，隨著呼吸上下起伏著。泰莉的頭動來動去的，不知是在驅逐那鼻頭上糾纏不清的蒼蠅呢？還是在作萬？她會夢見什麼呢？她會怎麼樣想這個整天跟在她屁股後面，皮毛怪異，動作遲鈍的動物呢？ 泰莉睡了大約一個鐘頭。醒來之後，便起身向松樹林裡直走。我追得全身大汗，正在高興前頭一圈圍鹿的籬笆，可以擋住她時，不料泰莉在草叢裡身一彎，就鑽過籬笆那一邊了。原來她早已將籬笆挖一個秘密通道，輕易地擺脫了我。等我將天線收起，背包卸下，好不容易鑽過那個小洞時，泰莉早已不知走到那裡去了。
因為附近肴個小山，電波受到阻擋，怎麼樣都收不到泰莉的信號。怎麼辦，遠處彷彿可以聽到獵人的槍聲。怎麼辦？我心亂如麻，一邊叫著「泰莉，泰莉，妳在那裡？」一邊在一大片的綠林裡搜索，希望能找到那團移動的黑色生命。那種焦慮，迷惑、期望的心情，彷彿又將我帶回到我那廿幾歲的浪漫年代。一點點的光影移動，都帶給我新的希望，每一個風吹草動，都誘惑我走入一個新的方向。很快地，我就在森林裡迷失了。
日頭慢慢地落下來，我焦急地爬過一個個的小山坡，掙扎出那密密麻麻的樹叢。泰莉呢？儘管我全身大汗，她還是音訊全無。失望加疲憊，我坐在一個大石頭上休喘。忽然間，眼前似乎有東西在動！不是汗珠的折射，真的是有東西在遠處的草叢裡移動。哈，是她！
小熊潔莉
一隻黑熊，從小山凹裡緩緩向我走來。那烏金漂亮的毛皮，尖俏的鼻頭，愈走愈近，竟然來嗅聞我的筆記本。不對，這隻熊比較小，而且泰莉也不可能跟我這麼接近，這不是泰莉！
她是潔莉，是泰莉收養的女兒。她剛出生不久，還與母親在冬眠的窩裡時，被一些可惡的人類用樹枝不斷騷擾，那隻母熊不堪其擾，棄窩而逃，使潔莉成了孤，被送到林恩這裡來，沒有媽媽的小熊是很難生存的，林恩一邊暫時撫養她，一邊四處替她找新媽媽。
時間非常急迫。一方面，小熊如果跟人相處太久，很可能會喪失「黑熊意識」，而自以為是人類的一份子，不願意再認其他的熊作母親。另一方面，一般母熊都是在冬眠中生產的，在那時候將潔莉塞進窩裡去最好，如等到冬天過去，母熊醒來後，才將潔莉送去，很可能會被當作侵略者殺掉。
一個月後，林恩終於找到泰莉作潔莉的新媽媽。但是，一個月的與人類相處，使潔莉感染了許多「人性」。用她來研究熊的習性已經不太可靠，倒是很適合作些生厘學研究，因為你可以量她體溫體重，摸她抱她，春她抓背，她都不會咬你。我很肯定，眼前這隻黑熊就是林恩提過的潔莉。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潔莉卻一點也怕生。她一下子將背脊在我腳旁磨來磨去搔癢，一下子又四腳朝天躺在小灌木下咬弄著樹葉。潔莉是營區的常客，有了她我就不怕迷路了。
自然史上的親戚
傍晚時分，我跟著潔莉走出森林。據林恩說，泰莉越過了一號公路，闖入附近的露營區。好在另外一個義工看到了，用向日癸子將她引誘回來，才沒有出事情。所謂「出事情」，倒不是怕她傷人，反而是怕那些露營的人大驚小怪，拿槍打她。其實黑熊性情溫和，不像灰熊那麼富侵略性。從統計上看，每有一個人被黑熊咬死，就有一百八十人被蜜蜂叮死，有三百七十四人被雷打死，以及九千個人被人謀殺。
可見，人比熊可怕多了。所以，在森林裡頭，最好邊走邊吹口哨，黑熊大多會走避這種狡猾好鬥的動物的。人怕熊，熊怕人，其實是因為雙方互相不了解，才會互相殘殺。當我與泰莉在一起的時候，曾經有人路過，將泰莉哧得飛快地爬上樹去。灰熊與黑熊的爪子不太一樣，前者適合攻擊，後者則適合爬樹逃生。不管政擊或爬樹，大概都是動物自衛的本能。等那人遠離後，泰莉才從樹上下來，眼睛看著我，彷彿在這樹林裡，我已經是她的親人似的，就好像是自然史上的親戚那樣。在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人與熊之間的差異消失了。
人與人之間亦然。從前人們互相往來的範圍較小，只有村莊意識，械鬥時同村莊的是自己人，外地人則可殘忍地殺戮；後來社會生活範圍擴大了，建立了民族意識，戰爭本時本國的是自己人，敵國人則可殘忍地殺戮；現在人類的生活範圍更大了，地球一家，四海之內互相依存，應該停止一切殺戮了。可以說和平的物質基礎已經存在，剩下的就是要促進人類之間的互相了解，以及消除少數人的野心與貪婪。
天黑後，我在附近的伊律鎮投宿，打了一個電話回家。女兒聽到我的聲音，大叫道：「爸爸，你沒有被熊吃掉嗎？」
我說：「我們以後誰也不吃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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