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藏世界

-- 凱達格蘭大道的沈思

親愛的朋友

你問我，意見多多，最近怎麼都沒聲音？
難道不贊成七一五宣言？不支持倒扁嗎？

親愛的，我的心裡聒噪不休，
是我的憂傷，讓我無法言語。

七一五學者發表宣言時，
我認為是理念的辯論，應該尊重。
有人質疑阿扁下台的後果，學者說不是他們的責任。
我也沒意見。畢竟學者只是講話，又沒有行動強迫。

後來部分宣言發起人與施明德結合，發起倒扁運動。
我就開始注意，運動的本質，及對民主發展的影響。

提早下台的唯一條件

有沒有政績，有沒有腐化，下次選舉就見真章。
親信違法，駙馬內線交易，自然會有歷史評價。
要總統提早下台，我看只有幾種理由：
法律規定的，內亂與外患，當然下台。
政治性的，放棄台灣主權，也該下台。

除此之外，我不認為應該提早下台。
阿扁政府的政績遠比媒體呈現的多 ，
甚至也比阿扁自己知道的多。
社會安全網，金融改革，南北資源分配，雪隧，高鐵。
都是影響深遠的政績。
但阿扁缺乏宏觀架構，無力詮釋，更無法精神領導。
沒有視野，只會影響他的歷史地位，無須為此下台。

總統如果涉及貪污呢？
我認為，台灣的民主發展遠高於貪腐不貪腐，
更不用說國務機要費報帳，可能涉及的小罪。
但如果他真的犯了貪污罪，我也覺得最好下台 (with regret)，
不是因為清廉高於民主，而是不清廉使他無法代表台灣民主。

可是，貪污與否應由司法判定，
不應由電視，民調或學者的讀報印象決定。
毛澤東有一句話，到現在還是對的：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慎思明辨的知識份子，就等司法的調查吧！

危機之一：藐視司法的施壓

施明德不等待調查結論，就說出：
『不是你倒，就是我死』的狠話。
這到底是勇敢，還是理性的懦弱？
其實是，法治精神的死亡。

魏千峰律師不但不等待調查結論，
更積極發起一百萬人一百萬封信，
想以政治力向陳瑞仁檢察官施壓。

前法務部長的馬英九說：
「如果檢調偵辦的結果，
跟人民的心證背道而馳，
司法最後一道防線就不保了」

可憐的司法，剛脫離威權統治的壓迫，
難道又要，掉入另一種政治力的凌虐？
倒扁運動的危機之一：藐視司法獨立。

危機之二：民主倒退的運動

范可欽宣布倒扁運動的精神標語：禮義廉恥。
這不就是蔣介石發動的新生活運動的主軸嗎？
以禮義廉恥取代法治，將個人道德公領域化，
力行社推動新生活運動，要將中國法西斯化。
（見鄧元忠，『國民黨核心組織真相』）

總統下不下台，只能靠民主與法治。
請不要以法律只是最低的道德標準，
就要求，以個人道德來干涉法律。

共同承認的道德標準，已經寫入法律。
個別歧異的道德標準，就讓個人決定。

如果你硬要以道德治國。
露乳溝，耳洞，龐克頭，同性戀，
狂言，吹牛，性高潮，胡思亂想，
恐怕都通不過，禮義廉恥的檢驗。

人生將是黑白的。
詩人藝術家都要遭殃。
文化創意產業無法發展。
多元意見將被禮教所壓制。

無罪推定原則，將成具文。
不合禮義廉恥，就可定罪。
民主的發展將逆轉，
台灣變成極權國家。

以禮義廉恥取代法治，是歷史的反動。
倒扁運動危機之二：民主倒退。

危機之三：暴力的勾引

以倒扁為最高目標，不可避免將走向禁忌之地。
景福門四周，不斷發生毆打不同意見者的事件。
鄭村棋揚言，阿扁不下台，他將發動流血革命。
中時主筆楊渡更寫了篇：不敢動亂，倒扁免談。
具體提出倒扁三部曲：

一，以群眾運動，讓台灣陷入動亂，群眾進攻總統府。
二，總統府，就只有派軍隊出來鎮壓。
三，台灣陷入崩潰邊緣，美國將出手，叫陳水扁下台。

因此他呼籲：要面對動亂，才會成功。你準備好了嗎？
登在中時電子報主筆專欄，自然代表報社的意見。
倒扁運動發展至此，恐怕已非七一五宣言參與者的想像。
更由於部分發起者變成倒扁運動領導者，
使得七一五宣言的意義，被吞蝕無餘。

楊渡說，阿扁控制了民進黨立委，罷免案無法在立院過關，
既然無法以合法方式讓阿扁下台，只好鼓動人民起來動亂。
這就好像動怒的男人說，我其實不想家暴，誰要她不愛我。

楊渡是否想過，真正控制立委的，其實是人民的選票。
傾兩大報與電子媒體之力，仍無法說服綠營選民倒扁，
他們應該反求諸己，而不是遷怒於民主，對民主施暴。

無法以感情溝通，訴諸原始暴力，家暴是懦夫的行為。
無法以理性說服人民，就鼓動暴力，跟家暴並無兩樣。

以倒扁為最高原則，必然走向反民主，甚至暴力之路。
倒扁運動的個危機之三：暴力的勾引。

人是合理化的動物

有一種理論說，推翻阿扁是革命的行為，高於民主法治。
歷史上的確有許多偉大的革命，透過動亂，建立新秩序。
只是，革命的方向是從極權走向民主，反之叫做反革命。

1992-2000年的不流血革命，已使台灣從威權進化到民主。
這次的倒扁運動，卻捨棄民主與法治，是標準的反革命。
我從三大危機的觀察，得出如上結論。

我幾度夜訪凱達格蘭大道，嗅一嗅現場的政治費洛蒙。
台下的群眾，其實跟兩年前凱達格蘭共和國的差不多，
可以說是二○○四年選舉餘波的延續。
台上則多是綠營的叛離者，令人感概。

他們從倒扁角度出發，愈想愈對，愈講愈慷慨激昂。
可是，阿扁貪污與否，難道不應等待司法的答案嗎？
違背無罪推定的原則，難道不是法治精神的倒退嗎？
他們難道不擔心，威權復辟，卅年民主成果泡湯嗎？

我百思不解，直到讀了一篇文章才大悟。
如果你眼睛看到一個人發出 "Ba"的嘴形，
耳朵卻聽到 "Ga" 的聲音，
你的大腦會告訴你，聽到的是 "Da"，
心理學上叫作麥格克效應 (McGurk Effect)

大腦會將矛盾的事情合理化，
知識份子難道不應謙虛一點，
懷疑自己可能有偏見嗎？

但台灣的知識份子自信滿滿。
怪不得科幻作家 Robert Heinlein 會說：
人類並非理性的動物，而是善於合理化的動物。
Man is not a rational animal, he is a rationalizing anim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