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藏世界

本期內容：
1. 幻象15931 2. 無米樂 3. 愛在日落巴黎時
4. 旅行者與魔術師 5. 寧可他是昧著良心 6. 文革歲月
7.語錄與隨想 8. 明天的華爾街日報 (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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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15931


    下了捷運，走進新公園（就是二二八公園），左邊法輪功吸氣吐納的隊伍，右邊則是電視劇「孽子」中讓阿鳳情斷的涼亭。我沿著博物館旁的小徑，訪尋慕名已久的俠客，即人稱「造機人」的民間戰鬥機製造業者龔彬智。
    老遠我就認出他，站在館前路廣場上的腳踏車旁邊。我還沒說明來意，他就打開書包，拿出一疊廣告回收紙，一邊折飛機，一邊唸唸有詞：「A4紙的一半，先對折，折向中線再對折，留一點五公分…」。我還沒背住口訣，一架零式機已經成形。試飛前，他調整機翼使之微翹，說這樣有利於迴旋。輕輕一擲，機頭逆著風往上爬，向左劃一個大弧度，轉了回來，咦，往前跑兩步，又回到他的手中。輪到我時，卻不知為何，怎麼丟都頭朝下緊急迫降。
    這時來了一群托兒所小朋友。造機人先教他們試飛，然後叫他們排成兩行，要替每個人折一架飛機。小朋友很高興，老師卻急著往前走，面有難色。於是讓他們先去日晷那邊玩，造機人加速造十五架飛機，由我送過去。老師說，「謝謝，你是記者嗎？」（為什麼這麼閒？）我有點不好意思：「不是啦，在教書」。擲飛機，跟流體力學有點關係吧。
經我電召，我的朋友粽子也來共襄盛舉。造機人看我們一心向道，再加上剛剛輔佐有功，乃以上等銅版紙折幻象機送我們，並賦予正式番號。粽子是幻象15,930號，我是幻象15,931號（見附圖）。

    造機人曾在出產東亞牌電燈泡的中國電器服務，也在艋舺長老教會彈了四十七年的風琴。退休後，每天上午到博物館廣場「上班」。讓小朋友高興，就是他的工作。年青導演王嬿妮以他為主題，拍成《造機人》，得到公視「記錄觀點」2003年短片展的首獎。


無米樂


    台灣的紀錄片常有佳作。去年一年就有「跳舞時代」、「生命」，以及「無米樂」等。我特別喜歡「無米樂」，因為它呈現出一種台灣式的幽默與生命哲學。
    這是關於崑濱伯、煌明伯、文林伯、一頭水牛、以及台灣土地的故事。你可以看到，隨著節氣運行，生命從土地冒出來的過程。種子在田水中萌芽、成長，在清風吹拂下，稻穗搖曳成浪，炫耀著葉綠素與胡蘿蔔素鮮豔的色彩，不只是台灣之美，更是生命之美。
    你也可以看到台灣農業的興衰史。農業在產業結構中地位的下滑，並不因為稻穗週而復始的成長而逆轉。不只產銷體系，社會制度也必須作大調整。就好像工業革命促成了近代社會福利制度，進入WTO也將促成台灣農民的新保障體系。白米炸彈客就像工業革命初期的搗毀機器者，不足為法。「無米樂」中的三位老農則教你：敬天愛人，有怨無恨，甘心忍受，耐心等待，即使在最困難的時代，也歡欣迎接新生命的降臨。他們是真正與土地互通聲息，與天道合而為一的哲學家。
    這的片子呈現三種美：畫面之美、台灣之美、人心之美。我看了好幾次，仍然感動不已。不是淚流滿面那種感動，而是在黑夜中看到天光，聖靈從肉身中冉冉升起，滿心喜悅的，那種感動。
    「無米樂」曾在公視「記錄觀點」節目首播，有興趣的人可以去買DVD，希望將來能在電影院演出，讓更多人欣賞。


愛在日落巴黎時


    我的朋友Loulou從巴黎來信要我趕快去看，她說「男女主角的對話牽動了年少的夢想。看這部電影時，一會兒想哭，一會兒又想笑，把所有的情緒都翻了一番 …開始回想… 深怕自己的夢想已掉落在某個地方」。
真的好看！奇妙的電影。
    在前集「愛在黎明破曉時」（Before Sunrise）中，傑西與席琳在巴黎相遇，心靈交會，秉燭夜遊到黎明，才各自回到自己的旅途。
    「愛在日落巴黎時」(Before Sunset)發生在九年後。兩人又不期而遇，開始回顧離別後的心情與生活。除了總統文告片外，你大概很少看到從頭到尾完全是在講話的電影：他們先是在街上講話，然後在咖啡館講話，然後在公園，然後在席琳家。雖曾在人生旅途上精彩相逢，很難說他們是戀人。重逢時，無所不談，包括生活、生命、性與愛，話題源源不絕。傑西是個作家，有點置身事外地觀察人生。席琳則是個行動者，關心生態環保，參與立法遊說工作，充滿著熱情。兩個人各有各的道路，卻在生命史上有過難忘的交會。當年告別時不留電話地址，也許是個錯誤，有點惆悵。各自的愛情生活雖然都有不足，但生命自有其自我滿足的機制，沒有沒麼好後悔的。
    再離別的時刻又將來臨，電影沒有告訴我們，這次他們是否留下彼此的電話。但那並非重點，令人憧憬的是，鐵支路交會，旅人相逢，音叉共鳴時，帶來的心靈感動。基於中年的警覺心，我沒有像Loulou那樣陷入回想。我寧可陷入沙發中，享受After Sunset 綿綿的創意與美學。


旅行者與魔術師


    好看又幽默。
    導演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是蔣揚‧欽哲‧汪波上師的第三世傳人，也曾是西藏宗薩寺的住持，卻熱愛電影。他的第一部電影「高山上的世界盃」，描寫小喇嘛偷架電視大耳朵，晚上起來看世界足球大賽的故事，精彩爆笑，一舉成名。
    在這第二部電影中，五個旅行者：夢想要移民到美國的不丹公務員、雲遊四方的喇嘛、賣蘋果的小販、以及賣紙的父女，同行從小村莊要搭便車到城市。父女怕錯過了趕集，小販怕蘋果賣不出去。年輕的公務員最心急，怕遲到了拿不到簽證，偏偏隨身聽故障，車子不停，又怕這些人跟他搶車位。生性樂觀的喇嘛則撥弄著五弦琴告訴他們一個故事：
    一個學習魔法的青年，夢想到草地更綠、少女更美的遠處。他在弟弟的迷幻藥作弄下進入魔幻世界，遇上夢中的美女，在愛情的驅使下，一起謀殺她年邁的丈夫，最後在逃亡的途中驚醒，卻發現自己躺在故鄉的草地上。
    車子走走停停，魔術師的故事一段一段地展開，大家都被愛情的美麗與危險所吸引，而忘了原來的焦慮。公務員漸漸發現小販不再那麼粗俗，喇嘛的愛講話也不那麼令人討厭，跟少女也蠻談得來的，甚至聽她的話戒了煙。能否趕得上赴美簽證的期限，似乎也不再令他心焦氣焚了。
    旅行者終於到了分離的叉路口。車子再開動時，他回頭跟偶然相遇的同行者揮手。此去真的不再回來嗎？在年輕公務員的心中掀起了波瀾。


    欽哲仁波切想藉著影像弘法，我們的導演何嘗不是如此？但他弘得行雲流水，充滿著幽默感與笑聲，入口即化，真是厲害。
    也許與佛法的意境有關吧。根據中時 (2004.12.11) 的報導：欽哲仁波切與台灣導演李崗到創世基金會為植物人祈福。仁波切推崇基金會的慈悲與仁愛正是佛教的精神；台灣導演也激動得流淚，然後就聯想到紛亂的時局，說台灣與地獄無異。欽哲仁波切卻不以為然，他說：「台灣其實真的很像天堂…請大家要多多歡笑」。精神的高度決定了處事的態度，也決定了電影幽默的程度，以及觀眾的支持度。


p.s. 其他評鑑報告：
1. 「B.J.單身日記(二)：理性邊緣」：好笑，不錯看。
2. 「蝴蝶」：法國片，just OK，我沒有太被感動。
3. 「送信到哥本哈根」：不喜歡。我覺得有點裝可愛，而且有太多不合理的情節。




寧可他是昧著良心


    三一九槍擊案後，台灣真正的危機才顯露出來。不是族群衝突，不是統獨矛盾，也不是政黨惡鬥。真正的危機是，威權統治的對台灣人大腦造成的後遺症。
    這次總統選舉差距太小了，泛藍當然不服氣。但他們的作票說，我一開始就不相信。基於我對綠軍的瞭解，我確定他們沒有全面作票的know-how與管道，後來法院的調查，也證明了這一點。那位馬自恆博士的饅頭曲線作票論，任何學過統計的人都要笑掉大牙（見台灣觀察013：布勞奇定律之廢票論），竟然還有社會菁英信以為真，不可思議。
    至於所謂槍擊案作假論，我雖然不相信，卻也不敢百分之百排除，因此在心裡頭給他benefit of doubt，希望刑警隊與李昌鈺能用科學方法去驗證。
    證據一步一步地顯示，傷口的確是子彈打的，而非雷射刀的灼傷；子彈是由外往內，而非「福」小姐說的侍衛由內往外打的；奇美醫院的病歷是可靠的，而非陳文茜說的是偽造的。李昌鈺的鑑定報告出爐後，我們可以用科學的術語說，「沒有證據顯示，槍擊案是自導自演的」。
    不幸的是，中央研究院研究員仍然寫了一本經不起科學檢驗的「科學著作」；參選過副總統的律師主持的真調會仍然提出被李昌鈺輕易反駁的十大疑點；電視名嘴仍然以「法院不可靠」、「大法官被收買」、「李昌鈺受到壓力」為理由來堅持自己的既定立場。這些都是高級知識份子，怎麼可能這樣呢？
    我的朋友罵這些人昧著良心講話。我說，不見得。我寧可他們是昧著良心。
    如果是昧著良心，問題還比較簡單。萬一，這些律師、學者、記者、政客並非昧著良心，而是真心相信，那問題就大條了。當科學證據與邏輯推論都無法改變他們的「純粹信仰」時，我們的教育一定出了大問題。
    威權統治對台灣兩個世代人大腦的傷害，不亞於納粹的德國或史達林的蘇聯。看看每天的新聞報導就知道，記者與編輯其實分不清楚客觀與主觀、事實與意見的分際。人們不相信科學查證，只要有不同意見，就宣稱是羅生門。大多數人缺乏自信與責任，相信權威，而認為自己是弱者。
    下一代的教育，從頭做起吧。


北京：文革歲月


    最近我到中國考察高等教育。這是第二次到北京，1998年去參加國際化學感測會議那次，讓我對北京很不爽。我的Camera-ready論文署名Taipei, Taiwan竟然被改成Taiwan, China；其他署名Taipei, Taiwan, ROC的也無法倖免。我聯合大家向大會抗議，德國籍主席來安撫，說在人屋簷下只能忍耐，但答應正式出版時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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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到北京，到處為了奧運大興土木。北京的人口一千三百萬，汽車兩百萬輛，私家車很普遍，乍看跟台北差不多，細看則有許多不同。
    上次去過長城與明陵，這次就跳過。我為了去北京市郊的大山子藝術園區，運用了所有的交通工具，包括捷運、公車、計程車、及輕軌電車。捷運還可以，但樓梯入口處排滿了攤販及販賣小狗的，旅客都被堵住了，警察在旁邊也不管；而且用人收票，也很奇怪，可見就業問題嚴重，應該自動化而不能自動化。公車上有車掌，等待開車時，各種小販都上來賣報紙、糖果，很有趣。計程車跟台北最不一樣的是，司機與顧客之間有道鐵窗，大概怕被顧客搶罷？
    大山子藝術園區有點像我們的華山藝文特區，由798兵工廠原址改建，有各種設計公司、畫廊、咖啡館。跟北京其他地方的功利主義不一樣，這裡可以嗅到稍稍脫線而較輕鬆的氣味，人也比較熱情可親。有一個舊車間改成畫廊，車床旁邊的牆上掛著現代畫，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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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好有個『文革歲月』攝影展，展出的相片包括：「工人集合迎接紅寶書」、「人人飯前讀語錄」、「旅客在火車上朗誦毛語錄」等，作者曉莊是老攝影記者，影像並沒有批判的線索，看不出是憶甜還是思苦？桌上的留言本卻有精彩的辯論：
    「文革最大的錯誤是它失敗了」
    「當年沒覺得苦，因為不知道外邊的世界，現在再看，好像好玩，但很心酸」
    「我沒有經歷過，但覺得很好玩」
    「有信仰跟沒有信仰一樣可怕」
    「歷史再度重現，往事並不如煙」
    「愚昧的中國人」 (另外一人接著寫：「留言者弱智」)


    旁邊有位中年人正在向他兒子解說。我問他的看法。他說他們那一代人並不貶抑毛。因為思想被解放了，不再怕幹部，因為「是我給你權力」的。
這一點雖沒錯，但台灣人不也一樣？我們從1987年開始，也不再怕警察與大官，但我們的文化革命，代價小多了！


語錄與隨想


‧我當時染上一種「候選人幻想症」，即：儘管常識、統計、歷史經驗都顯示不可能時，候選人卻堅信自己一定會當選。我不是第一個患者，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 Howard Fast, 美國暢銷小說家，1952年代表美國勞動黨參選參議員，得了2,000票，他的民主黨對手則得40,000票。
‧從吉普車上望下去，支持者離離落落，以我的經驗，這種氣勢絕對當選無望。但身旁的候選人卻興高采烈，似乎勝利垂手可得，真不可思議。
        ─ 某扛轎大師。
‧從前的人什麼都相信，後來突然又啥都不信了。
        ─ 章詒和，「往事未必如煙」自序
‧一件事總有三種說法：你的、我的、與事實。我們接受事實。
        ─ 李潔明回憶錄




書摘：明天的華爾街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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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魔鬼，」他很有禮貌地回答，「要不要一份明天的華爾街日報？美夢都在裡頭」。代價是出賣靈魂…
作者Howard Fast, 生於1914，廿歲開始寫小說，1943加入美國共產黨，1952代表美國勞動黨出馬競選參議員，1954獲得史達林和平獎，1957宣布退出共產黨，但繼續以文學宣揚其左翼理念。他寫了許多歷史小說、偵探小說、電影劇本，許多成為暢銷書，其中Spartacus拍成電影「萬夫莫敵」，得了金像獎。 譯者劉進興。感謝 H.Fast 先生授權翻譯並同意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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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八點四十五分。魔鬼來敲馬丁˙屈塞爾家的門。
    魔鬼是一個英俊和藹，經理模樣的中年人。他身上穿著一件灰色鯊魚皮外套，鱷魚皮鞋，訂製的襯衫，義大利的絲質領帶。門打開時，魔鬼左手拿著一份明天的華爾街日報，右手彬彬有禮地脫掉一頂黑絨帽。
    馬丁˙屈塞爾住在第二街一棟大公寓的第十層樓。他的穿著平凡，談不上什麼品牌和價格。他太太跟他說：「那個傢伙這時候來敲門？最好先看看是誰再開門」。
    馬丁從窺視鏡裡看到那套高級襯衫和領帶，便放心地將門打開，問他有什麼事。
    「我是魔鬼，」他很有禮貌地回答，「請問你要不要買份明天的華爾街日報？」
    「去你的！」馬丁被惹火了，「瘋人院就在前頭不遠，你去那裡扮鬼吧！」
    「等等，向老天發誓，我真的是魔鬼。」魔鬼一邊說著，就逕自推門進來。
    「馬丁，是什麼人呀？」他太太一邊問一邊走出來。桃樂絲在百貨公司的服裝部當店員，世面看多了，一眼就認出是魔鬼。
    「是魔鬼沒錯，」桃樂絲說，「你來推銷什麼？」
    「明天的華爾街日報，你們的美夢都在這裡頭，」魔鬼很親切地回答。他一邊走進客廳，眼睛掃過臥房裡凌亂不堪的床以及那些便宜粗俗的家具，一邊將報紙攤在桌上，一頁一頁地翻著。馬丁與桃樂絲跟在他後面，半信半疑地注意看報上的日期。
    「可不可以看看最後一頁的股票行情？」馬丁問他。
    「喔！買一份就可以看。」
    「去你的，你是個騙子。世上哪有什麼魔鬼，你滾吧！我太太必須去上班了。」
    「可是你卻不必上班？是失業了罷，看看你那樣子。你到底要怎樣才相信我是魔鬼？要看我的駕駛執照？還是這個？」他的指尖噴出藍色的火花，「或是這個？」他的額頭慢慢生出兩隻角來，「還是這個？」他將手握拳，忽然在手指之間捏出一個金幣出來。他將金幣丟給馬丁，馬丁接住，仔細地檢查。
    「小把戲，不足掛齒。」魔鬼對馬丁說：「你還懷疑嗎？怎麼樣，要不要買一份明天的華爾街日報？」
    「多少錢一份？」桃樂絲問魔鬼。馬丁還拿著金幣在沉思。
    「老價錢，不二價。一個人的靈魂。」
    「什麼？你要人的靈魂幹什麼？」馬丁忽然醒來，將那個金幣還給魔鬼。
    「你留著。」魔鬼說。
    「我不相信我有靈魂，」馬丁說。
    「那更好，你賣給我你所沒有的東西，豈不是穩賺不賠的嗎？」
    「我願意出賣我的靈魂，」桃樂絲說。
    「噢？不行，我只要他的靈魂。」魔鬼掏出一個鑲著紅寶石的金錶，「時間不多，你快點決定吧！」
    「看在老天份上，你就把靈魂賣給他吧！」桃樂絲開始催他先生，「難道我們要在這個鬼地方待一輩子嗎？你不在乎，我可不願一天到晚忙得要死，卻看你整天無所事事呆坐在那裡。親愛的，你一生潦倒，這次機會來了！」
    「講得好！馬丁，你的老婆挺聰明。」魔鬼對桃樂絲很讚賞。
    「可是……」
    「不要再遲疑了。我這裡有一份契約，你讀一讀。只要簽個名，你就有份明天的華爾街日報了。」
    馬丁˙屈塞爾還在讀那份契約，魔鬼手中忽然變出一根小針，在馬丁姆指上一戳。馬丁用一滴血簽下了他的姓名。
    「好極了！」魔鬼微笑著將報紙遞給馬丁。桃樂絲忘了要去上班，馬丁忘了他的靈魂，兩個人趕快打開報紙，翻到最後一頁股票行情欄。忽然，馬丁大叫一聲，「媽的，這是什麼鬼日子，所有股票都跌價。」
    「不見得，不見得，」魔鬼安慰他，「不會全盤都跌的。有的跌，也有的漲。你看看美國電話公司吧！」
    馬丁遵照他的指示，「哇！漲四點，怎麼可能呢？自從亞歷山大˙貝爾發明電話以來，美國電話公司的股票從來沒有一天之內漲過這著麼多。」
    「當然事出有因。今天開盤時，美國電話的股票還是像往常一樣的平靜無奇。兩點整他們的董事會宣佈一股配成兩股，於是……你注意看……它的股價一下暴漲五塊七毛五，然後慢慢回跌，到收盤時淨漲四個點數。馬丁，你如能在高峰時賣出，一股就可以賺五塊多，要發財還不容易嗎？」
    「哇，要發財了！馬丁，我們總算等到這一天。」桃樂絲情不自禁地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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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鬼很滿意地戴上帽子離開。那時屈塞爾夫婦正忙著換套適當的服裝去賺大錢，根本沒有去注意他。桃樂絲一邊替馬丁打領帶－－她好久沒有對先生這麼體貼……一邊叮嚀他不要讓別人看到那份報紙。
    「我當然不會那麼笨。我想我們買個兩萬股，嘿嘿，淨賺十萬塊，你看怎麼樣？」
    「你別呆瓜了，就這麼個機會，你卻只想賺十萬塊？我們至少買十萬股，賺個五十萬塊。」
    「可是，買這麼多股會不會影響到股價？把股價一下擠高了…」馬丁有點擔心。
    「傻瓜，你難道沒看到明天的華爾街日報嗎？不管你買多少，結果就是這樣：兩點以前不會有變化，然後一下子漲五塊七毛五。」
    馬丁打開報紙再仔細讀了一遍，臉上綻出笑容。「對，對！」
    於是他們叫了部計程車－有錢人不搭巴士的－到市中心的證券行。他們在車上約好中午到四季大飯店大吃一頓。人一有了錢，興致特別好。
    兩個人信心滿滿地直趨他們的經紀人法蘭克的辦公桌。法蘭克聽到馬丁的話時，竟然毫無驚喜的反應。
    「兩位請先坐坐，馬丁你說什麼二十萬股，不是開我玩笑吧？」在法蘭克眼中，屈塞爾是小客戶，以往的投資經驗都不很成功。
    「當然不是開玩笑。」馬丁一板正經。
    「二十萬股美國電話的股票價值好幾千萬，你至少也要有上千萬的錢才行。馬丁，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你那來那麼多錢？你口袋裡有沒有十塊錢都很可疑呢！」
    馬丁漲紅著臉，眼看就要爆發，桃樂絲趕快插嘴：「老實告訴你，法蘭克，我們得到內線消息，知道美國電話公司的股票今天下午會漲五塊錢。」
    「唉，這種謠言天天有。美國電話的股票一向最沒變化，不可能啦！」
    「你到底賣不賣？」
    「別胡鬧了，一兩百股還有可能，再多別提。」
    屈塞爾夫婦倆怒氣沖沖地走出法蘭克的辦公室。下一站到桃樂絲的律師哥哥那裡。
    「什麼，要我作保貸款一千萬？你開什麼玩笑？」碰到窮親戚，沒什麼好臉色。
    馬丁心裡想：「哼，我賺到錢時，你跪著求我，我還不一定理你呢。」嘴吧卻說：「我們不是開玩笑，我需要錢買一些股票。這是我唯一的機會，拜託你幫幫忙。」馬丁差一點就要跪下來求他。
    「哈，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別作夢了。要錢我可以借你一二十塊，你滾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桃樂絲破口大罵，「你這算是什麼哥哥，你是連狗都不如的畜生！」
    他們趕到麥迪生大道的花旗銀行時，已經是十一點半。這家銀行經理的兒子跟馬丁大學同班，他很有禮貌地傾聽馬丁的來意。
    「貸款沒問題，只要有抵押，要借多少都可以。」
    「可不可以用美國電話公司的股票作抵押？」桃樂絲迫不及待地問他。
    「當然囉，美國電話的股票最可靠不過了，你說不定可以借到百分之八十的面值呢！」
    「你看，馬丁，你看」桃樂絲高興得大叫，「我們可以馬上提款嗎？」
    「大概要十五分鐘。你們股票帶來了嗎？」桃樂絲臉色頓時一暗。馬丁向銀行經理解釋，他們借錢就是要來買那些股票的。
    「糟糕，那我們恐怕無法貸款給你，除非你手頭已經有股票。」
    「但是，」馬丁一邊望著牆上的時鐘，一邊懇求他，「我們一定要在下午兩點以前買到那些股票。」
    「抱歉，我實在幫不上忙。」
    兩個人大失所望地走出來。邊走邊罵，「小人！整個花旗銀行都是個小人窩。那天我拿把槍來把他搶光光。」
    又跑了幾家銀行，一樣都不肯通融。他們只好又回到證券行法蘭克那裡，這時已經是下午一點四十五分了。
    法蘭克看到他們進來，頭就大起來：「拜託，我還有一大堆事要幹…」
    「馬丁，我們乾脆讓他看看那份華爾街日報算了！」桃樂絲急呼呼地大叫，再十分鐘就兩點了。
    馬丁把報紙遞到法蘭克鼻子前面，「哪，這就是明天的華爾街日報。今天所有的收盤價格都在上面。」
    「你這瘋子，我要叫警察來趕你走。」
    「求求你看看一眼好嗎？拜託，不要見死不救嘛，就請你看看這份報紙的日期一眼。」
    「好吧，讓我看看。」法蘭克勉為其難地拿起報紙看它的日期。翻過來再看看底頁的日期，「馬丁，你這份報紙是那裡搞來的？」
    「你總算相信我了，我馬丁不是吹牛的吧！怎麼樣，你可不可以替我買進那些股票？」
    「馬丁，不行。我怎麼知道這份報紙是不是假的？」
    「假的！你說什麼…」
    話還沒講完，法蘭克目瞪口呆地看著牆上字幕的消息：「美國電話董事會決定對該公司股票股加配一股」。時間剛好是下午兩點。
    「趕快。」馬丁幾乎是在嗚咽，「拜託你趕快買…」
    「馬丁，沒辦法…」
    「已經漲兩點了，」桃樂絲在那裡呼天搶地，「老天爺，我怎麼這麼歹命？你讓我死掉算了。」
    下午三點半收盤時，美國電話的股票不多不少整整漲了四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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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裡，趁著火氣還沒消，兩個人大吵了一頓。桃樂絲將房門用力一關，跑進去睡覺。馬丁只好躲到客廳去，忽然聽見大門輕輕一敲，打開一看，竟然又是魔鬼。
    「你還敢來？」馬丁愈想愈火大，「你這狗養的，把我害得這麼慘，竟然還敢再來。」
    「馬丁老友，我知道你很生氣，但也不要講這種粗話嘛。」
    「都是你的鬼主意。你是不是早就料到這種結果？」
    「馬丁，不能怪我。我給了你明天的華爾街日報，只不過你沒有錢買股票罷了。股票這玩意就是這樣，用錢滾錢。怨得了誰呢？」
    「別說了，你出去，你給我滾出去！」
    「馬丁，你聽我說，今天沒賺到錢沒什麼關係….」
    「沒什麼關係？」
    「當然沒什麼關係。最重要的是，你已經出賣了你的靈魂，這才要緊。只要出賣了靈魂，哈哈，財富，權力，事事都會滾滾而來。馬丁，放心啦！明天去買一些西馬隆鉛廠的股票。開盤四塊，收盤七塊。大好機會！」
    「講的容易，那來的本錢呢？」馬丁酸溜溜地說。
    「錢－沒有問題，你太太不是有人壽保險嗎？」
    「我們兩人各保兩萬塊。」
    「這就是啦！先用兩萬塊錢作本錢，愈滾愈大，不就成了嗎？嘿，你們夫婦感情並不怎麼好，不是嗎？」
    馬丁瞪著魔鬼良久，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你為什麼不肯用她的靈魂交易呢？」
    「喔，她的靈魂不值錢。你們結婚五年來，她的靈魂早已被你摧殘殆盡。跟她在一齊早就沒有什麼趣味了，不是嗎？」
    馬丁點點頭。
    「她今天所受的打擊太大了，你難道不認為她可能會跳樓自殺嗎？唉，可憐的女人。不過，幾家歡樂總是要有幾家愁嘛！」
    一陣沉默。
    過了一會兒，馬丁終於開口，「但是，保險金至少要十天以後才領得到呢。」
    「好傢伙，你真上道。馬丁，你的腦筋愈來愈靈活了。別擔心，下禮拜我會再給你一些內線消息。美酒佳餚、不會嘮叨的女人、以及用不完的錢，馬丁，你還等什麼呢？」
    馬丁走入臥房。門後面傳來一陣扭打聲，然後是一聲拖得長長的尖叫。
    馬丁從臥房出來時，魔鬼嘆了口氣：「唉，我看你今晚心情不太好，我請你出去吃晚飯吧！還有……這個給你。」魔鬼從懷中掏出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
    「這是十天後的華爾街日報。」魔鬼說。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