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藏世界

本期內容：
1. 文化排行榜 2. 那山那人那狗 3. 黃昏清兵衛 4. 亞瑟王
5. 博士熱愛的算式 6.最後的哈日族 7. 新的傳統：童玩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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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排行榜


    什麼叫做文化？
    舞蹈、電影、小說、報紙應該都算文化的形式吧？不過，小說有精彩好看，也有乏善可陳的，電影有讓人興奮，也有讓人昏昏入睡的，可見文化也有好壞之分。但是，好的小說跟好的電影，那一個比較好呢？
    文化人對這種無理取鬧的問題一定疵之以鼻。但做為化學家，我假設所有的文化形式中都有一種共通的質素，因此是可以比較的。
    我們暫且假定這種質素叫做「可親近性」(accessibility)，因為藝術或其他的創作若無法在社會流通，就只是藝術品，而不能成為文化的一部份。
根據「可親近性」的大小，文化不就可以排序了嗎？就好像化學元素根據其質量，可以排成：氫、氦、鋰、鈹、硼、碳、氮…的原子序。
    為了安撫憤怒的文化人，我必須強調，文化價值不只一元，除了「可親近性」外，還有其他共通質素，如「創造力」，可以用來排序。正如化學元素也可以不根據質量，而根據釋放電子的趨勢排成：鈣、鈉、鎂、鋁、錳、鋅、鐵…的順序。


    以我的觀察，根據「可親近性」排序，最讓人喜悅的前三名文化形式是：


飲食：沒有什麼比吃更能挑逗人類的─不只是味蕾，而且直通大腦深層結構。看看電視收視率就知道，「料理東西軍」、「電視冠軍」一定勝過政治扣應節目。我必須坦白，每當站在精彩的沙拉吧前面，我的口水就會加速分泌，眼光被一根無形的絲黏在那一盤盤紅的番茄、黃的碎蛋、綠的青蔥上面。


運動：據說肌肉激烈活動時，氧氣會快速燃燒，使得腦部分泌產生快感的分子。甚至看別人比賽，像最近奧運的球賽轉播，也會產生類似的效果。


幽默：馬戲團、魔術、雜耍都屬此類，有時小說、電影也有同樣功效。笑的肌肉運動也會激發大腦的愉悅區。可惜，現代人太嚴肅，笑不起來。


    按照對大腦的刺激排序，我猜是：
飲食 >運動 >馬戲團、魔術、雜耍 >電影 >小說 >科學
    這是我的順序，你呢？


以下是最近我的大腦向下沈溺的歷程。


那山‧那人‧那狗


    好電影。
    張藝謀的「英雄」對中國電影形象的破壞，在霍建起這部「那山那人那狗」中都彌補回來了。
    故事很簡單。湖南深山裡的退休郵差帶著老狗伴，陪同接手的兒子送第一次信。三天兩夜的行程裡，老郵差教兒子那裡該渡河，那裡山路崩了要爬坡，如何捏造孫兒的來信唸給失明的獨居老婆婆聽，以及如何保護郵件的安全。
    難得與長年在外的父親有這樣相處的機會，小郵差開始時不知道要講什麼，但長路漫漫，兩人漸漸談到對音樂的不同喜好，對娶媳婦的看法。兒子背著父親渡河時，老郵差第一次發現兒子脖子上有一道小時候留下的疤痕。愈來愈熟練的兒子則囑咐父親，回去後要帶母親進城看病。
    兩人一狗翻山越嶺，父子由疏遠漸趨親近，三天兩夜下來，兒子變成熟練的郵務員，父親也接受了退休的事實。
    回家睡了一覺，小郵差再度出門送信。這一次他獨挑大樑，父親揮手送他，狼狗有點困惑，但後來還是飛奔跟著小郵差上路。
    有的電影好看，是因為劇情高潮迭起，扣人心弦。「那山那人那狗」的故事極平淡，像篇優美的散文，緩緩的步調，誘導觀眾的思緒起伏澎湃，毫不沈悶。
    觀眾跟著他們在山中漫步，隨著他們的對話想起每個人自己的代溝經驗，幻想自己跟父親或兒子在山中同行的情境。
    歷史開了台灣人一個笑話，許多人跟我一樣，祖父講台語，父親講日語，自己講北京話，有的下一代講英語，三、四代的主要語言都不一樣，代間的陌生很普遍，像這部電影中兩代的山中對話，恐怕會羨煞很多人吧。
    「那山那人那狗」故事的高潮是透過觀眾參與，共同創造的。

附註： 「那山那人那狗」在中國國內幾乎沒有票房。被日本人以6萬美元買斷後，卻創下了4億日元的票房奇蹟，獲得日本國家電影獎最佳外語片獎。原作者彭見明另一本小說《愛情》，也拍成電影《菊花茶》。


黃昏清兵衛


    絕佳好片。
    低階武士井口清兵衛妻子病逝後，必須照顧幼子老母，一到黃昏就趕著回家，從不應酬，被同事們戲稱為「黃昏清兵衛」。
    清兵衛其實劍術一流，鋒芒偶露被藩主知道，命令他去刺殺叛降右衛門。清兵衛向以往自慚家貧不敢追求的朋江表達愛意後，慨然出征，展開了一場比巖流島之戰更精彩的決鬥。
    宮本武藏在巖流島一役，計算陽光的角度並且運用心理戰術，打敗了小次郎，那是傳統的武士決鬥。清兵衛進入右衛門困守的居屋時，心裡不但懷著愛情的溫暖，對手竟然還邀他飲茶討論人生的困頓。兩位思考的武士，境遇很類似，妻死女幼家貧。右衛門效忠的主人在籓主政爭中被犧牲了，武士的忠誠與政治的正確矛盾時，他們應該怎麼辦呢？
    清兵衛一再要求對手提刀，右衛門卻仍滔滔不絕。「武士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京都、江戶，到處都浪人。放我一條生路吧！」在幕府末期的亂世，這樣的說法幾乎打動了清兵衛的心。不料，一言不合，右衛門終於出手。只是他的長劍在矮小的居屋中施展不開，終究被清兵衛以小太刀刺死。
    凱旋的清兵衛與朋江成親。幾年之後明治維新天皇親政，他所效命的籓主這次站在歷史不正確的一邊，清兵衛在與天皇軍的戰鬥中陣亡。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是，朋江（宮澤理惠）在墓前膜拜，及女兒的旁白：「世人或許認為他是個不幸的男人，但父親不求功名，深愛女兒，又有朋江之愛，短暫的人生充滿美好的回憶，他自己決不會自認是不幸的」。
    我一向對好萊塢片比較放心，因為節奏快速，故事緊湊，即使是爛片也不會太痛苦。國片卻大多慢吞吞，碰到意簡而言繁的，簡直是凌遲。「黃昏清兵衛」的故事平鋪直敘，速度不快，卻扣人心弦，讓人感動。
    日本人能夠欣賞中國人棄之如敝屣的「那山那人那狗」、能夠拍出更令人回味不已的「黃昏清兵衛」，也許跟清淡的日本料理能夠吸引人，道理是一貫的。


亞瑟王


    為了證明我也知道什麼叫作爛電影，不會任意被忽籠，特此推介「亞瑟王」為其典範。


博士熱愛的算式


    好書。小川洋子的「博士熱愛的算式」（麥田翻譯）真是太棒了。
    博士因為車禍，腦部受傷，只有八十分鐘的記憶能力。每天女管家上工時，他總是要重新問她，「妳穿幾號鞋子？」
    「24號」，
    「哇，多純潔的數字，是四的連乘」；
    電話號碼呢？「576-1455」
    「576-1455嗎？真了不起，是一億以下的質數總數」。
    就這樣，博士教她什麼是連乘、質數、以及友誼數。
    「妳的生日是二月二十日，我的得獎手錶上刻著No.284；220的所有因數和是284，而284的因數和也剛好是220，這兩個數字是美妙的組合，叫作友誼數」。
    在博士眼中，宇宙是由數字組成的，每一個數字都有豐富的意義。不知為什麼，博士特別喜歡管家十歲的兒子，叫他「根號」，因為他的頭頂平坦很像數學符號 √ ，是「面對任何數字，都毫無為難之色，以寬大的胸懷加以包容的符號」。
    這是一本關於只有八十分鐘記憶能力，一旦超過就自動歸零的數學博士，與女管家和她的小兒子間的溫馨故事。而我，因為擁有無限記憶能力而頭腦混雜不堪，從中感受到像數學一般，因簡單而豐富的愛情的力量。


最後的哈日族


    閱讀至此，你一定發現，我已變成不能自拔的哈日族了。
    沒錯。十年前，我看了黑澤明的「夢」，大受感動。有一位年輕朋友因而送我一幅小畫，即「狐狸嫁女兒」那段故事中走向彩虹的畫面。當時聽她說日本電視劇有多好看，心裡覺得很奇怪。我原來以為只有我媽媽才會看日劇呢。
後來聽說「哈日族」這個名詞，連小學生都迷上日本卡通，甚至為此學日語，更覺得不可思議。
    去年，不小心看了連續劇「新幕府大將軍：德川家康」，即使明知NHK大河劇塑造國族的用意，仍然不由自己的被吸引。
    今年夏天，我到日本開會，順便到北海道一遊，才知道什麼叫做文化產業。舊產業沒落後的小樽市，留下一小段運河為觀光焦點，並以玻璃產業為主軸，整條街都是漂亮的玻璃藝術品以及精緻的音樂盒商店。小樽市重生的成功來自所有居民的共識，每個人都參與，將文化產業搞得有聲有色。札幌附近的薰衣草田也是一樣。那種芬芳以及紫色一定有什麼特殊的魔力，遊客陷身其中就瘋狂地購買設計得很細緻的紫色產品。
    整個日本的街道都很乾淨，看不到紙屑，真不可思議。這種貫徹到底的精神，讓我回想起以前在爸爸身上看到的敬業認真，大概就是所謂的「日本精神」吧！
    因此，我就成為一個後知後覺的，台灣最後的哈日族。


新的傳統：童玩節


    我跟幾位朋友有個論壇，專門研究台灣文化的核心價值。在討論過程中，我們經常以宜蘭童玩節為例子，來闡述創造力、可親近性、多元共存、與文化積累的意義。遺憾的是，討論了那麼久，卻從來沒去過。八月下旬，總算有機會到宜蘭，要看看童玩節究竟是圓的還是扁的。
    那天雖是星期六，報載湧入三萬人，卻不覺很擁擠。我猜是旁邊寬寬的冬山河，抒解了壓迫感。我們租了腳踏車，騎騎走走，以一種拜訪從未見面的舊識，就好像是網友，的心情來看她。
    我最喜歡的是魔術館。特技雜耍是大眾藝術的源頭，我小時候還看過沈常福馬戲團，現代人類卻被這個主義、那個主義綁得緊張兮兮的，馬戲團的歡樂氣氛早已成為上古神話，近年唯一近似的創意是澎恰恰的鐵獅玉玲瓏。那天魔術師的幽默與誇張，配上小朋友目瞪口呆的畫面，真是有趣。小朋友被逗得笑呵呵，連我也動心買了一套魔術道具，將來練成，來個表演，一定轟動武林，驚動萬教。
    有個戶外劇場，讓各國表演團體各展神功，熱情的哥倫比亞舞蹈，尖叫吆喝，搖裙擺臀，最後台上台下串成長龍，全場飛舞。澳洲的雜技團一定是每年來，中文呱呱叫，他們演出單輪車、丟木瓶、吹各種動物氣球逗小孩笑、並且找小朋友的爸爸上台出糗，大家看了都很開心。
    每年二十幾個國家的表演團隊來，拉丁美洲、俄羅斯、亞非各國，三、四百個老外，許多高中生跟他們的家庭都被動員擔任親善大使。這些外國朋友整天在宜蘭街頭逛來逛去，不但使得店員的英語朗朗上口，萬國語言的「丟丟銅仔」也應運而生。宜蘭變成台灣文化的通商口岸，名字已經寫在世界海圖上了。
    更棒的是親水活動，大人小孩在巨大的氣墊床上翻滾，音樂與水幕從四面八方噴來，還有四、五種不同的遊戲方式，目的都在讓你濕透，也樂透。（可惜，我沒有下水）
    上一次我去宜蘭是在1995-1996年間，那時冬山河已經小有名氣，童玩節還沒開始，河畔的幾棟建築對我來講只是水泥加磚頭而已。童玩節始於1996年，除了有一年為了腸病毒、去年為了SARS停辦外，今年是第七屆，人數由十九萬人增加到八、九十萬人，現在的冬山河畔，已經大不相同，在建築的形相之上，添加了許多色彩、聲音、趣味、故事、與想像，這大概就是文化積累吧。
    童玩節是宜蘭的寶貝。我聽說屏東的黑鮪魚季，也漸成氣候；今年又多了一個彰化花卉博覽會。這些新生事物，剛開始時難免都有一些缺點，但只要用心辦下去，新婦熬成婆，只要能讓居民覺得驕傲，就會變成偉大的傳統。地方的文化特色就這樣一步一步形成，台灣文化也不知不覺地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