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藏世界

本期內容：
1. 阿媽的狂野青春─跳舞時代 2. 留聲機時代 3. 政治費洛蒙
4. 少年要奪權─唯新辯證法 5. 再見列寧與鯨騎士
6. 語錄與隨想 7. 社會觀察：身在轉角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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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的狂野青春
【Viva Tonal跳舞時代】─ 30年代台灣的文明男女


你可曾注意過
阿公阿媽沈靜的眸子 閃過一絲詭譎的笑意
笑這些作鬼作怪的後輩 不知她們年輕時代瘋狂的事蹟


要知道阿公阿媽狂野的青春
一定要看公視的新紀錄片：【跳舞時代】


當時的時髦男女歌頌「維新的世界，自由的戀愛」
1933年鄧雨賢作曲、陳君玉作詞
【跳舞時代】的歌詞這麼說：


阮是文明女／東西南北自由去／逍遙恰自在
世事如何阮不知／阮只知文明時代
社交愛公開／男女雙雙
排做一排／跳道樂道我上蓋愛


阿公阿媽夠炫吧！


片中還有台灣第一首流行歌
「桃花泣血記」原音重現
當年紅歌星「純純」紅顏薄命的回顧
以及「愛愛」回憶「月色照在三線路」的由來
甚至還有李香蘭的精彩鏡頭


想了解阿公阿媽的年輕時代？
想了解日本時代台灣的流行文化？
你一定會喜歡【跳舞時代】


＊【Viva Tonal跳舞時代】─2003金馬獎最佳紀錄片
5/7-5/21在西門町「總統戲院」放映
導演：簡偉斯、郭珍弟 曾在公視【紀錄觀點】播出，有DVD


留聲機時代


     跳舞時代就是留聲機時代。
     1877年愛迪生將聲音（空氣的振動）變成針端的振動，刻在包覆於圓筒上的錫箔表面；隨後可以透過針端振動，再將聲紋恢復成原來的聲音，這就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個「會說話的機器」。
1888年上市的圓筒式留聲機（圖一： http://www.garlic.com/~tgracyk/cylinders.htm），則以白蠟取代錫箔，但氣溫高時，白蠟容易軟化。1893年發明了圓盤式唱片，方便複製也方便保存，逐漸取代了圓筒式「唱片」。
1888年留聲機傳入日本，1907年日本蓄音機公司成立，1910年台北分公司成立(衡陽路)。

我小時候在舅舅家看過這種舊式留聲機，唱片上印著一隻小狗，百思不解地望著喇叭，心裡在想，聲音從哪裡來呢？這隻小狗的主人是英國畫家Francis Barraud，因為看牠常常望著留聲機，一臉狐疑的有趣模樣，就畫成一幅油畫「主人的聲音」，後來以100英鎊賣給唱片公司，後來被稱為廿世紀最著名的十大商標之一（圖二）。
    最近歷史收藏家李坤成辦了一個留聲機與唱片回顧展，非常有趣。他也是「跳舞時代」的推動者與片中說故事的人。
但隨著1960年代末期出現卡式錄音帶，1980年代出現CD，圓盤式唱片也跟它的圓筒式兄弟一樣，慢慢走入歷史。


政治費洛蒙


    選後的台灣，空氣中瀰漫著政治費洛蒙。


    前幾天，我的計程車經過總統官邸附近，愛國西路上拒馬密佈。
    司機說，「不知道五二○後會不會撤掉？」
    我知道這是試探，如果我回答：「喔，那要看還會不會繼續亂」他就會收到秘密訊號，開始放心批評連宋。如果我說：「那要看情形囉」他可能就會閉嘴。
    我的朋友去買東西。老板聽她口音「應該」是挺藍的，就問：「不知五二○後會怎麼樣？」這當然是試探。她說，「應該不會怎麼樣。」老板一臉錯愕與不敢相信，追問：「那你到底是藍還是綠？」我的朋友大笑，不回答她。
    台灣人民心思之敏銳與細緻，令人嘆為觀止。這樣高來高去的對話，發生在每一個階層，每一個角落。三言兩語顯露出邀約或者婉拒，像極了情人的暗示，宛如昆蟲界的費洛蒙溝通。


    費洛蒙是一些揮發性的化學分子，控制著動物的求偶行為。
譬如雌蛾，每到交配時節，尾部就會分泌一種性費洛蒙，引誘周圍一公里內的雄蛾飛來求歡。所有的昆蟲都被費洛蒙控制，情不自禁，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魚兒在茫茫大海中找尋真愛，野狗在光天化日下起肖，夜半貓兒肆意叫春，也都是費洛蒙在發威。有些雄蜘蛛，交配完了就順便被雌蜘蛛吃掉進補，卻仍然慾無反顧。費洛蒙的力量（即，愛情的力量）可想而知。
    費洛蒙有物種選擇性。分子結構雖然都是醇類或酮類，但每個物種的費洛蒙跟它的費洛蒙接收器官，就好像鑰匙與鑰匙孔一樣，就差那麼一點點，無法亂點鴛鴦譜。因此，風馬牛不相及，狐狸也對烏龜興趣缺缺。
 :   人類有沒有費洛蒙呢？一直不太確定。最近科學家發現，男女對異性汗腺中分泌的某種無嗅無味物質有強烈的反應。因此，但見她香汗淋漓，愛意便油然而生，其實是費洛蒙散發出來的致命吸引力。
    人類費洛蒙的形式已經超越嗅覺，而以視覺與言語為主。人的的肢體色相與甜言蜜語，催情作用十分厲害。且看水滸傳如何描寫潘金蓮初遇西門慶：


這婦人手裏拿叉竿，失手滑將倒去，不端不正，正好打在那人頭巾上。那人立住了腳，意思要發作；回過臉來看，卻是一個妖嬈的婦人，先自酥了半邊，那怒氣直鑽爪哇國去了，變作笑吟吟的臉兒。這婦人見不相怪，便叉手深深道個萬福，說：「奴家一時失手，官人休怪。」那人一頭把手整頓頭巾，一面把腰曲著還禮，道：「不妨事，娘子請尊便。」…那婦人笑道：「官人不要見責。」那人又笑著道：「小人不敢。」一雙眼都只在婦人身上…有詩為證：
    「風日清和漫出遊，偶從簾下識嬌羞。只因臨去秋波轉，惹起春心不肯休。」


    「打扮妖嬈」、「巧笑盼兮」竟然可以「惹起春心不肯休」，可見視覺費洛蒙威力之大。至於言語費洛蒙，則有強烈的選擇性。話不投機時，興趣索然。用對了通關密語，便好像用對了鑰匙，頓時天雷勾動地火，宇宙豁然開朗。譬如，電視上的手機廣告：「你在哪裡？我在妳心裡。」聽了芳心大喜，自然麻吉麻吉，正是言語費洛蒙的典範。而且透過電波，無遠弗界，比昆蟲厲害多了。


    政治費洛蒙則是密碼溝通學的最高境界。
 :   政治與愛情是同源火，都可以激起人類，最崇高的理想或者最邪惡的行為、最瘋狂的喜悅或者最深沈的焦慮。選後人們的行為被瀰漫在空氣中的政治費洛蒙控制而不知。有些評論家不解風情，又不懂化學，振振有詞地自以為在作理性分析，其實仍難逃費洛蒙的魔力。
    從費洛蒙政治學的角度，上層的政治衝突也許是權力鬥爭，下層的政治衝突卻往往是文化的衝突，也就是氣味的衝突。化解社會的矛盾，還需要從文化，也就是從氣味的融合著手。




少年要奪權：唯新辯證法


    LKK喜歡說：「一代不如一代」。真的嗎？這句話裡頭有些酸味。
    承認吧，每次看到十幾歲的小子，腳踏滑板，翻騰飛舞而不怕扭傷腰；或者看到荳蔻年華的少女，眼睛微笑如花園，嚼口香糖時臉上毫無皺紋；你一定跟我一樣，心生嫉妒。於是所有LKK就團結起來，發明了「一代不如一代」的謠言，說他們國文太差，數學不好，好逸惡勞，沒有理想。
    有一次聽Chomsky演講，一個少年仔說，「我真羨慕六十年代的人，你們反越戰、批判資本主義，充滿理想主義，不像我們這一代只想賺錢」。
    Chomsky回答，「少年仔，不要被騙！我年輕的時候，大家也都說，只有三十年代的人才有理想，以為自己這一代很窩囊。其實這些都是政客與媒體的騙局，他們讓人民相信世風日下，自私是應該的，希望人民對政治厭煩，這樣他們才能為所欲為」。
    「其實每一代都是常態分佈，有的進步，有的反動，大部分漠不關心，推動歷史進步的，一直都是少數人」。
    Chomsky講的沒錯。誰說下一代比上一代差？下一代雖然不曾赤腳上學，不會拉計算尺，但上一代又何嘗懂得用電腦，上網，寫電子信？
    我不敢輕視下一代。必須坦白，我沒有用過ICQ，可是我讀國中的外甥女說，ICQ早已退流行了，現在用的是MSN。她以三個化名(兩男一女)在網上與人聊天，懂得上網競標‧這些都超越我的想像。報載有位國二生自己架網站，幫阿公直銷了十萬顆文旦。在LKK顧盼自憐之際，下一代正以上一代無法理解的方式，企圖推翻他們。
    上一代應該如何自處？基於奧林匹克精神，我們當然要作適度的反抗（但勿誓死反抗，那會太Lien2-Song4了）。少年人必須超越上一代的經驗與智慧，才能獲得這個世界。
    我們這些LKK一定會失敗的，我毫不懷疑，只是時間的問題。而且也只有如此，人類才有前途。女人會色衰，男人會力竭，人老會癡呆，少年要奪權，長江後浪推前浪，這些都是上帝的設計，我們應該含笑下台。
    這就是唯新辯證法。


再見列寧與鯨騎士


․電影分成四類：
        a. 有意思，而且又好看    例如：「鯨騎士」、「再見列寧」
        b. 沒有很深的意思，但是好看    例如：007
        c. 不知有沒有意思，但是不好看    例如：有些得了國際獎，但看不懂
        d. 沒有很深的意思，也不好看    例如：族繁不及備載


․「再見列寧」：實在有趣！
        故事是東德政權垮台前夕，一位效忠共黨的媽媽恰好昏迷過去，後來她醒來臥病在床，孝順的兒子用閉路電視，天天播振奮人心的假新聞，以免刺激她的病情。有天不小心，讓她看到柏林圍牆倒塌的畫面，她竟然相信，是政府為了歡迎西德人民起義來歸的德政。
        可見人有一種奇異的合理化能力，可以相信任何謊言，將之納入自己的意識型態體系。因此，布勞奇定律說：「如果你手中只有一把鐵鎚，一切事物在你眼中都成了釘子」。
        不過，符合自己偏見的謊言雖然像鴉片一樣，可以讓人心曠神怡，但是藥效一過，真相就會像原子彈一樣，震毀人心，撕裂社會。
        我還記得東歐共黨政權崩潰時，在我的篤信社會主義的朋友間引起了嚴重的心理危機。有的信仰破碎，變成虛無主義者，有的開始在大腦中建構一個虛擬世界(virtual reality)，變成更極端的教條主義者，只有極少數能夠回歸核心價值，重建更深刻的信仰。
        許多很清楚的事情，在台灣會被搞成羅生門，其實正是因為，我們的腦子裡還殘留著威權時代，那種將荒謬合理化的能力。
․「鯨騎士」跟「再見列寧」一樣好看
        故事描寫一個紐西蘭毛利小女孩，打破傳統成為第一個女酋長。我看過不少講女性主義、原住民的電影，但都急於說教，變成上述 (c) 類的拒看影片。「鯨騎士」將能真實故事與神秘主義巧妙結合，意識型態透過感人的故事，悄悄地深入每個觀眾的心屝，值得本地的電影工作者參考。
        「鯨騎士」跟「再見列寧」，有不一樣的好看。用羅門「小提琴的四根弦」的架構來說：「再見列寧」是「似海洋多風浪」者的深刻回顧；「鯨騎士」則是使人望向「蔚藍的天空」裡的「一座花園」。兩者共通之處則是，在老淚與熱淚之中，都帶著一絲微笑。


語錄與隨想


‧流行歌就是「節奏的流行」
     :    :   ─ 音樂家郭芝苑，「跳舞時代」
 :           ─ 最近我初體驗年輕人的音樂會，台上歌手蹦蹦跳跳，聽說叫hip- hop，咚咚咚的節拍，簡直要把心臟振出來。21世紀初流行的節奏好像不再有melody，而只是beats，that beats me!
‧中間刻著【忠義】，左邊刻【Equality】，右邊則是【Liberty】
            ─ 「跳舞時代」中的大甲黃宅：主人黃清本是1916年國語學校的畢業生，是台灣首批接受西式教育的學生。
‧童時，你的眼睛似蔚藍的天空，
    長大後，你的眼睛如一座花園，
    到了中年，你的眼睛似海洋多風浪，
    晚年來時，你的眼睛成了憂愁的家，
    沉寂如深夜落幕後的劇場。
            ─ 羅門：「小提琴的四根弦」
‧不必擔心
    身體不舒服﹐不必擔心，因為有兩種可能：
    可能生病了﹐也可能沒生病
    如果沒生病﹐那當然不必擔心
    即使生病了﹐也還有兩種可能：
    可能馬上會好﹐也可能一命嗚呼
    如果馬上會好﹐那當然不必擔心
    即使一命嗚呼﹐也還有兩種可能：
    可能上天堂﹐也可能下地獄
    如果上天堂﹐那當然不必擔心
    即使下地獄﹐你將遇到許多老朋友
    握手寒暄都忙不完了﹐那還有時間擔心呢？
            ─ “Why Worry” 原作者不詳
‧天堂 vs. 地獄
    天堂：美國薪水、英國房子、中國菜、德國車子、加上拉丁情人
    地獄：拉丁薪水、中國房子、德國菜、美國車子、加上英國情人
            ─ “Heaven and Hell” 原作者不詳
‧有學位，不一定有學問；
    有學問，不一定有知識；
    有知識，不一定有常識；
            ─讀某研究員「廢票饅頭曲線」論有感
            （請參考【台灣觀察 13：2004.05.14】布勞奇定律之廢票論）
‧如果你手中只有一把鐵鎚，一切事物在你眼中都成了釘子。
            ─布勞奇定律
‧我不是學者，我是專家。
            ─ 在一個勞動政策研討會上，主持人介紹三位學者後，第四位教授如此語出驚人地自我介紹。學者不一定是專家！
‧有兩種人
    有成就感﹐沒有成就        例子：立委
    有成就﹐沒有成就感        例子：大部分台灣人


社會觀察：身在轉角猶不知


    過去十年，最令我震驚的是，社會一直在突破，但大多數人卻很悲觀，甚至以為越來越糟糕。「有成就﹐沒有成就感」，是整個社會的寫照。
    我在歷史中搜尋先例，發現所有的大轉型前夕，大多數人都「身在轉角猶不知」：
    中國辛亥革命前的心理狀態正是如此。當時同盟會內鬨，盟中的各會黨一哄而散﹐孫文也回到興中會。1911年6月，譚人鳳﹑宋教仁要求孫文重組同盟會，孫文說：「同盟會已名存實亡，有力者請另立門戶」。因此宋教仁寫信給日本友人，說孫文已經落伍了。九月底，黃興密電孫文，說新軍想在湖北舉事，要求資金援助。孫文卻在10月11日意興闌珊地回電，說無法募得資金，希望中止起事。就在同時，武昌起義卻已開始。（黃文雄，「國父與阿Ｑ」，前衛，p.73）
    俄國革命也是如此。1917年1月22日，列寧在蘇黎世青年大會演講，預言未來的革命將是無產階級革命﹐但是革命何時會發生？他說自己「也許活不到那個時候了。」（列寧回憶錄－作者是列寧夫人）。一代革命家流露出沮喪心情，但過了沒多久﹐俄國的二月革命就發生了。
    馬克思在寫曠世巨著「資本論」的同時﹐心中極度悲觀﹐竟想去做一個鐵路公司的職員。1862年8月他寫信給恩格斯借錢：「但願我能找到什麼事情做做。我的朋友，任何理論都是灰色的，唯有事業才可長青…可惜，我知道這一點為時太晚了」。因此﹐他痛定思痛﹐決定找個工作。9月的另一封信中說「明年初我可能到英國一個鐵路營業所工作」。但由於馬克思的字跡太難看﹐求職終於失敗。（梅林．馬克思傳）
    似乎每一個創造歷史的人，在劈開紅海的前一刻，都會陷入一種茫茫緲緲的不確定狀態。撐得過去，歷史為之改觀，否則，就功虧一簣。
    1977年二月，大風雪突襲紐約水牛城，雪積到二樓的高度。大學校園裡凍死了好幾個人，都是從一個建築要到另一個建築，在狂風大雪下，走得很辛苦，坐下來休息，就再也站不起來。事後發現，大部分犧牲者，距離建築物門口，其實都不到十呎。只是當時視界很差，一呎之外都看不到。過後幾年，我到那裡作研究，捧讀報告，不勝感慨。
    但是在歷史性的大風雪中，誰又能看得到未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