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藏世界

本期內容：
1.陷溺於藍天的風箏 2.心中的洪流 3.害羞的烏龜
4.會轉彎的魚 5.草繩與獅子的尾巴
6.（書摘）左派九帖：廢除工作﹐解放時間 (Andre Gorz)

關於向下沈溺電子報
很多朋友雖然喜歡向下沈溺報﹐卻往往跳過每集最後一篇的書摘不讀。
可惜啊！書摘是向上提升與向下沈溺的對立統一﹐其實是精華之所在。有了書摘﹐才能一方面能享受地獄的愉悅﹐一方面又接觸到天堂的光芒。不信請看本期Gorz的【廢除工作﹐解放時間】﹐保證能使你因找到了向下沈溺的理論基礎﹐而信心倍增。
向下沈溺電子報的前三集都是「無人請﹐自己來」寄給各位朋友的。我假設大家會喜歡﹐因為各位貌似嚴肅﹐其實心中跟我一樣嚮往好笑、好玩的沈溺層新世界。但我說不定是錯的。如果因此觸犯了你﹐趕快在此道歉。


陷溺於藍天的風箏
我的朋友許銘義說：
你所謂的沈溺，讓我想起兩種人，一種是賭徒，另外一個是我太太。
前者屢敗屢戰，一心只想翻本，便是這種勝負交乘的煎熬使人沈溺，應該算是 「悲哀的陷溺」吧。
後者－我太太，一回到家便抱著電話筒不放，天南地北，人事時地物，一講幾個小時，無所失無所得，這恐怕可稱為「幸福的陷溺」。
至於你，已經執政了，還想保有在野者專屬的特權：「革命熱情」，彷彿勝利的滋味並非甘美，誠然是第三類型的陷溺了，但這種陷溺要何以名之呢？
地質工程師的銘義，最近作了一個網站(http//go.to/demu)，教大家如何預防土石流。他自己在心中的洪流驅使之下，陷溺於文學，曾一度辭職在家寫作。他說的「陷溺」比「沈溺」更精確。 「沈淪」是下墜﹐譬如鐵球躍下比薩斜塔；「沈溺」是有點焦急的飄浮﹐像在奶油中緩緩下沈的核桃﹐或悠悠飄下的飛行傘；「陷溺」則像邂逅友善氣流的風箏﹐在蒼空愉快地盤桓；或像舒展的四肢﹐幸福地「陷溺」在柔軟的沙發裡頭。
銘義的陷溺，後來因得到時報短篇小說獎而被打斷。


心中的洪流
說到心中的洪流﹐朱天心在「威尼斯之死」中比較藝術家與精神病人：
藝術作品好比一條河流﹐原始生命力好比河流中的水﹐而意識好比將河流導向某一個方向的河岸。藝術家藉著意識所構築的河堤﹐以特有的「形式」（如十四行詩、七言律詩、十萬字小說或四開大的畫布）﹐將原始生命力導向前方有待開拓的領域；而精神病人好比「無岸之河」﹐意識的藩籬分崩離析﹐原始生命力或潛意識四處流竄﹐一發不可收拾。
你感受過那心中的洪流嗎？你可曾感到聖靈充滿﹐無法自持﹐有種衝動想要躍下懸崖、高歌一曲、賦一首情詩、發動一場革命、在高速公路中央停車寫一篇文章、或者像飛蛾一樣撲向那光亮的源頭呢？


害羞的烏龜
看看你桌上的電腦。它真的沒有智慧嗎? 1989年IBM的西洋棋電腦程式「深藍」連續打敗好幾個高段棋士之後，人類的信心開始動搖。下棋是需要智慧的，雖然「深藍」後來還是敗在蘇聯大國手卡斯巴洛夫手中，顯然它比大部分的人都還「聰明」。
人類一向以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是萬物的主宰。即使經過達爾文的打擊，人類還相信牠是生物演化的極致．只有牠才有智慧，是萬物之靈。一旦電腦能夠思考．這個打擊太大了。「人」在宇宙間的地位岌岌可危…
好在電腦程式還是需要由人來寫。人類如是自我安慰。可是﹐已經有一些程式能透過錯誤的嘗試來改寫程式本身。換句話說．它能像人腦一樣地學習。
好在電腦沒有感情。人類只好如此自我安慰。但有人設計了一隻電動烏龜，可以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電池快用完時．自己會跑去充電（就好像人肚子餓了跑去吃飯），充完電，自己拔出插頭又繼續巡迴。這隻烏龜挨揍時會縮頭（怕痛、恐懼）﹐看到其他烏龜﹐尤其是異性烏龜﹐時會手舞足蹈（友情、愛情）。可見．電腦也可以模仿人類的感情。
因此，「人工智慧」研究者信心十足地宣稱：人腦不過是一個極端複雜的計算機罷了。只要電腦的容量夠大，速度夠快，總有一天，電腦可以具有人腦的喜怒哀樂、愛情與仇恨，外加更快的計算能力。
牛津大學的物理學教授彭羅士卻不這麼樂觀。他寫了一本書（Roger Penrose, The Emperor's New Mind﹐中譯本叫「皇帝新腦」﹐藝文）﹐討論電腦與人腦的差別。話說﹐在國王的新電腦開機大典上．全國人民滿心期待要看．這個耗資億萬．號稱遠勝人腦，可以代替國王日理萬機的超級電腦，究竟怎麼個厲害法?按鈕開機之後，國王問有誰要提問題來考考電腦?大家都被超級電腦的聲勢嚇呆了，只有第三排那個小男孩勇敢地站起來，指出國王的新腦袋沒有「靈魂」。
彭羅士認為人腦與電腦最大的差別在於：人腦有意識(consciousness)，而電腦沒有意識；意識的有無又取決於思考方式的不一樣。
電腦下棋下得好．是因為它的計算速度比人腦快，可以將各種可能的棋步一一考慮，走出最有利的一著。人腦計算速度慢．但它有一種直觀的洞察能力，可以從千萬種可能性中．挑出幾個最可能的情況來長考。卡斯巴洛夫能夠打敗電腦，可見這種直關觀能力不可忽視。
人類的創造力大多來自直觀的靈感。莫札特描寫他自己的創作經驗：
思緒如潮水班地湧入…不知從何而來﹐似乎與我毫不相關﹐我只是將那些喜歡的留下來…一旦有了主旋律﹐其他曲調就按需要連接上來﹐不斷地擴展﹐直到在腦子裡聽到完整的曲子﹐而不是一段一段的完成。那些細節是事後來才添加的。
很多科學家都有類似的體驗．即一個問題百思不解，有時候卻在腦海裡靈光一閃，隨後循著那個概念，仔細推算了好幾天，居然正確無誤。這種靈感，常寫文章的人一定都經歷過。
彭羅士認為直觀與邏輯性計算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思考方式。前者是全面性地掌握概念﹐後者卻是按步就班的推演。人腦同時具備這兩種能力。大凡遇到新的狀況時，直觀就出來創造一個解決方案（寫一個程式）；下次再遇到同樣問題時，則按步就班地循前例推演（按照程式執行）。
不是人類才有這種創造能力。有一個實驗：在黑猩猩的籠子裡，將一串香蕉高高掛起，旁邊擺一個木箱子。起先黑猩猩拿不到香蕉。但牠看看香蕉，再看看箱子，忽然臉神一亮，大叫一聲，跑去將箱子拿來墊腳而拿到香蕉。這就是創造力。
彭羅士以此說明黑猩猩與人都有自我意識，知道自己與周遭（自然界）的關係﹐而運用創造力去克服自然。電腦則沒有意識，它可以下得一手好棋．卻不能意識到自己在下棋。沒有意識，就不能創造，故需要人類寫程式去控制它。
彭羅士認為目前的電腦即使容量再大，速度再快，甚至運用平行計算晶片都不可能產生出「意識」來。因為電腦的運作都是靠一套按步就班的程序，只能作邏輯性的計算。而大腦的意識部門卻是用完全不同的直覺思考方式在運作。
人的意識雖然神秘難解，卻不一定要推給「上帝」去負責。彭羅士在他的書中大膽假設，大腦的直覺能力遵循著一套我們還不了解的物理定律。說不定就是那個物理學家夢寐以求，將相對論與量子力學結合起來的「統一場論」呢?要等到物理學有了革命性的突破，人們才能了解意識的作用。
說不定到時人們終於能夠了解：「我」究竟是什麼?愛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說不定到時人們終於能作出一台有喜怒有哀樂，有愛情有仇恨的電腦。那時，我要是拔掉她的電源插頭，不知道算不算謀殺?
（這一段是我的舊作「謀殺電腦的智慧」的節縮版）


會轉彎的魚
有沒有觀察過魚？她們成群結隊﹐整齊劃一地在水中遊行。帶頭的那尾突然一轉彎﹐後面的也跟著井然有序地拐灣。到底帶頭的魚有什麼領袖特質呢？科學家將之解剖比較﹐結果發現：領袖的腦容量並不是最大﹐但也不是最小﹐只是中等之材。
我的朋友海洋學家廖年村告訴我這個故事﹐但不知道其所以然﹐還是不了解領袖到底有什麼特質？
我說﹐這個容易。領袖的大腦不一定要最好﹐但必須要懂得「轉彎」。腦最大的那尾魚通常只是個學者﹐跟在領袖旁邊﹐負責看地圖。


草繩與獅子的尾巴
人不是過分誇大自己在地球上和歷史上的地位﹐就是過分悲觀貶低自己的角色。民意代表經常犯前一種錯誤﹐一般人則常犯後一種錯誤。
知識份子比較複雜。他們兩種毛病都有﹐往往讀了幾本書﹐就覺得自己是狂風掃落葉﹐替天行道；真正要做事的時候﹐卻又覺得自己只是一片落葉﹐徐徐下墜﹐只是偶而被狂風掃到﹐翻幾個轉罷了。
知識份子當然沒有那麼偉大。他們只是愛吹牛﹐說是汽笛使火車起動的。他們像興高采烈走在大象前頭搖旗揮舞的小孩一樣﹐總以為自己是馬戲團遊行隊伍的指揮。Alan Wald 有一本書描寫30年代的美國左派﹐The New York Intellectuals【紐約知識份子】﹐其中引用【浮士德】的一段話發人深省：


You Think You're Doing the Pushing. But it is You Who Are Being Pushed.
你以為自己在推動歷史﹐其實是被歷史所推動。


不過﹐另一種極端恐怕更糟糕。最近我聽到一位學者說﹐舊政府固然不認真﹐新政府會不會比較好也令人懷疑。民進黨剛執政﹐馬上就有許多預言家說新政府一定會妥協﹐必然要腐化。我們很難否定這些可能性﹐也許有一天都會成真。但就好像從小經常看見中央日報預言【毛匪瀕臨死亡】﹐二、三十年後﹐毛澤東「果然」死了一樣﹐很難令人對這些廉價的預言家肅然起敬。
民進黨剛成立時﹐很多人嗤之以鼻﹐說是不合政治理論的烏合之眾；剛解嚴的時候﹐很多人在錯愕之餘﹐都說一定是假解嚴；李登輝進行民主改革的時候﹐他們說這只是權力鬥爭。一己的偏執﹐往往會阻礙人們看清楚歷史的腳步﹐而選擇置身事外﹐甚至極力抵抗。歷史當然是－不顧他們－繼續前進。
我們面對的不只是一個新政府﹐而是一個新時代的可能性。


不要以為是根草繩﹐我們也許抓到了獅子的尾巴。
One Day They Will Realize that We Had a Tiger by the Tail.




書摘：廢除工作﹐解放時間
~~~~~~~~~~~~~~~~~~~~~~~~~~~~~~~~~~~~~~~~~~~~~~~~~~~~
摘譯自【告別勞動階級－後工業時代社會主義文集】("Farewell to the Working Class﹐An Essay on Post-Industrial Socialism") 的序文【未來左派九帖】。作者Andre Gorz是法國社會學家、工會運動理論家﹐經常站在左派立場﹐挑戰舊的社會主義觀點。其他著作包括："Path to Paradise: On the Liberation of Work"; "Reclaiming Work: Beyond the Wage-Based Society"等。本文乃為上班族協會讀書會準備﹐另外一個較完整的版本請見「社會民主與第n條路」分類。
~~~~~~~~~~~~~~~~~~~~~~~~~~~~~~~~~~~~~~~~~~~~~~~~~~~~


未來左派九帖：
…為揚棄過去,向前眺望的左派,提出前瞻性的命題…


1．廢除工作．解放時間
工作不應是現在這樣。目前的工作形態是資本主義的產物﹐即「不是為自己﹐而是按照別人所排定的行程與方式，為別人做事﹐以領取薪資」。
職業花匠跟礦工下班後在後院種花的差別就在於：前者是薪資勞動﹐後者則是自主性的活動。
現在﹐「工作」幾乎已成為薪資勞動的代名詞。「工作」與「職業」同義。工作不再是你做的事﹐而是你擁有的職業。
將工作當作職業﹐工作就變成一種外加的壓迫﹐等於是在販賣自己的時間。人們說自己是在汽車廠或在紡織廠工作﹐而不是說是在製造汽車﹐或在編織衣服。工作的好壞﹐不是看工作的性質或目的﹐而是看薪水的多寡。因此﹐高薪的軍火廠工作被認為比低薪的醫療照顧工作「好」．
工作只是為了賺錢﹐而不再是為了工作本身。因此﹐工作是不自由的。
我們不但要工作上的自由﹐也要不工作的自由。勞工運動不但要廢除「薪資勞動」﹐也要廢除「工作」。


２、廢除工作﹐是為了【多生活】
薪資勞動是為了薪資而工作…薪資使得工作具有社會價值﹐使得受薪者得以出售自己的勞動來交換等量時間的社會勞動。
自主活動則跟時間的交換無關。不論是美學活動（如遊藝或談戀愛）或是藝術創造﹐活動本身即目的。自主性生產所創造出來的成品不是為了出售﹐而是供製造者本人或親朋好友消費之用。
唯有在廢除工作的同時﹐也容許自主活動的發展﹐人才能獲得解放。
因此廢除工作並不表示廢除努力﹐或廢除活動的慾望、創造的樂趣、跟別人的合作、以及對人群有所貢獻的需求。廢除工作的意思只是廢除──人必須與生命疏離才能生存的那種困境。
廢除工作意味著解放時間。時間被釋放出來﹐個人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控制自己對生命的使用、控制自己對活動的選擇、控制自己的目標和生產。
可惜這樣的需求被矮化成企圖【無所事事】。其實﹐要求【少工作】的意義並不只在於【多休息】﹐而是要求【多生活】。因為﹐我們能夠做的事遠比金錢買得到的多的多。


３、以【自主工作】取代【上班工作】
廢除工作的需求已經到達了空前迫切的地步…西歐三大工業國都預估﹐除非大量縮短工時並大幅調整生產活動的形式與目的﹐否則自動化將在十年之內削減四、五百萬個工作機會。
凱因斯已死。在當前的危機與技術革命下﹐靠經濟上量的成長要恢復充分就業是絕對不可能的。變通之道在於用不同的方式來處理工作的廢除：我們的社會不必建立在大量失業的基礎上﹐而可以建立一個時間被釋放出來的社會。
我們已經看到了以大量失業為基礎的社會：一邊是越來越多的永久失業者﹐另一邊則是有保障的貴族工人﹐以及夾在中間從事最不需要技術、最不愉快的工作類型的臨時工。
至於以自由使用時間為基礎的社會﹐它的輪廓才剛剛在現有社會秩序的縫隙之間浮現。它的精義在於：讓【上班工作】少一點﹐這樣我們才有時間【自由工作】多一點。如此﹐對社會有益的勞動﹐將會平均分布在所有有意願、有能力工作的人身上﹐而不再是少數人的活動。人們活動的目的不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它所帶來的利益、樂趣或好處。
今後幾十年﹐廢除工作要用什麼方式達成﹐用什麼樣的社會機制實施﹐將是核心的政治議題。


４、【自主生產權】是左右派的分野
要實現廢除工作﹐就必須（區辨）工作的權利、獲得有薪工作的權利、獲得所得的權利、創造使用價值的權利、近用工具以創造使用價值的權利。
第二次工業革命剛開始的時候﹐【所得權】和【上班工作權】之間的差別已經浮現…由於生產必需品所需要的工作時數降低了﹐我們需要一個獨立於市場之外的新分配機制。如果製造產品僅需極少的勞動力﹐那麼人們所支付的價格就不應再跟生產時數掛鉤了（否則﹐大多數人的所得將大幅降低）。北歐國家就有人主張實施終生保障的【社會所得】以及不能囤積的貨幣制度。
可是﹐上述主張只會導致國家對個人生活控制更多。終生【社會所得】權（又稱社會薪資）固然消除了強迫性薪資勞動﹐卻仍是一種（不必工作的）薪資制度，只是以福利取代剝削﹐卻使個人永遠依賴、無能、並受制於中央權威。
唯有每個人都能自主性地生產使用價值﹐才能破除上述的制約。
因此﹐左右派的分野不是【社會薪資】﹐而是【自主生產權】﹐亦即每一個草根社群都有權生產它所消費的貨品和服務﹐而不需要向擁有生產工具者出售勞動﹐或向第三者購買貨品和服務。
自主生產權預設了工具的近用權…商品生產將會縮減﹐而以志願合作﹐或以服務的交換為基礎的自主性生產活動將會擴大。
時間的解放必須跟自主性生產的可能性結合在一起﹐才能夠在資本主義邏輯、薪資制度和市場關係之外另謀出路。


４a. 工時降低將消除性別取向的分工
自主性生產不能跟家務勞動混為一談。工業文明把女人限制在跟生產沒有直接關連的家事活動中﹐好讓男人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工廠或礦場。結果﹐女人在家裡的活動不再是主動和自決的。女人的工作變成了男性薪資勞動的先決條件與從屬品。而只有男性的薪資勞動被視為是重要的。
家務勞動被視為是卑賤的、次等的﹐而薪資工作是高貴的。因此薪資勞動者應該免於家務勞動﹐這種觀念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態－工作就是為了錢－的特殊產物。因此家庭主婦的活動被視為是卑賤和次等的﹐而在托兒所、飛機或酒店從事同樣的勞動﹐因為可以拿到薪資﹐卻被視為是有尊嚴的。
婦女解放不是靠【做家事拿薪資】﹐而是要靠家庭成員合作分擔家庭內外所有的職責來達成。由於工作時數降低﹐空閒時間逐漸增加﹐由他者決定的工作漸趨次要﹐自主活動漸成主要﹐家務勞動將獲得新的尊嚴﹐而有可能消除性別導向的分工。這樣的趨勢已經在北歐國家出現。


５、「非工人」的「非階級」
廢除工作的動力不會來自工會運動。工會運動的主導者大多是強烈認同工作、並藉工作來肯定自我﹐實現自我的技術工人﹐他們對自己的專業感到驕傲、並因此感受到力量﹐因此不會想要廢除工作。由於自動化削弱技術工人的生產地位,剝奪他們的工作認同﹐因此技術工人往往抗拒自動化（而不是把矛頭指向真正的敵人）。傳統工會未來的焦點仍然將是保護工作與技術﹐而不是設法去控制廢除工作的方式。也因此﹐工會將繼續處於防守地位。
但有另外一群勞工﹐他們無法透過工作來促成自我實現。因為工作時間是固定的﹐任務是事先規劃好的﹐培養的能力相當有限﹐工作煩悶而且辛勞﹐通常無法容許他們同時在好幾個領域裡活躍表現。因此﹐工作無法讓他們全心投入﹐而成為生活的重心。
這些【對工作過敏的人】並非一小撮的邊緣人﹐他們是受雇者的大多數。他們如此的不投入﹐一方面是文化多元變遷的結果﹐另一方面也是多數工作所要求的技術類型造成的。現在的工作越來越勞心﹐卻無法刺激或滿足心智的需求﹐無法讓工作者產生認同﹐而覺得他們屬於工作階級。
這一群人覺得工作是勉強而為的義務﹐是為了餬口而在浪費生命。我把這一群人稱為【非工人的非階級】(a non-class of non-workers)。將來廢除工作的社會動力非這個【非階級】莫屬。也許有人懷疑一個【非階級】要如何奪權？那表示他沒有抓到重點。誰說權力必須奪取？而不是被拆解、控制、以至於完全廢除。


６﹒【可以取代性】促成【時間解放】
大勢無法逆轉。人人有一技之長，可以控制自己的生產，並有工作成就感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隨著生產過程的社會化， 個人在工作中的特性逐漸消失是不可避免的。社會化的過程導致分工，以及工具、流程、任務、和知識的標準化。生產的社會化無可避免地會使產品（微處理機、軸球、金屬、燃料）一致化，生產與生產工具也會一致化而且可以互換。
這種互換性就是【降低工時】以及【分攤社會必要勞動】的先決條件。也有當工作以及工作者可以互換時，勞工運動所主張的增加雇用人數以降低工時的訴求才可能實現。假如一千人每人每週工作32小時，可以取代八百人每週每天工作40小時。這表示勞工不可以有無可取代的技藝。
因此非個人化、標準化以及分工就成為降低工時的先決條件。只有在別人可以取代你的工作時，個人的工作才可能減少。也只有減少個人的工作，他才可以作其他更能滿足自我的事情。
換言之，工作的社會化與生產力的提高，固然造成了工作的非自主性，卻也使得解放時間與擴大自主性活動成為可欲而且可能。


７﹒以自主性活動取代他主性活動
若以為勞工【自我管理】就可以使人人工作愉快、心智盎然、精神滿足﹐那就錯了。
即使可以自己決定工作環境，或者共同決定工具設計與工作目標，但所謂自我決定的生產方式﹐其實早已被外在社會因素所決定了。工人仍然在既定的社會分工中，而不能決定分工本身或產品規格（如，軸球的規格）。工人或可消除工作中令人自卑的成份 但仍不能使工作具有個人創造的特性。這種疏離感並非資本主義所獨有，而是生產過程社會化，在複雜而且機械化的社會中工作的必然結果。社會分工造成的這種感覺可以設法減輕，但卻無法消除。
必須承認個人與社會化的工作之間不可能完全調和一致，而且社會分工也不可能是使工人完全滿足的個人創造形式。
所謂個人完全認同其工作，並視為自我創造的「社會主義精神」，本質上是壓迫極權的思想。這種道德觀反映了資本主義初期英雄式的想法，即認為熱愛工作是高尚的道德，要求為工業化和社會化而自我犧牲，但卻違背了馬克斯所說的「個人的自由發展是全體自由發展的目的與先決條件」，以及勞工運動一向主張的【解放時間】的信念。
個人若要與其工作共存，就必須承認工作（即使是「自我管理」）不是﹐也不應是生活的中心。工作只是生活中的一個參考點。個人與社會的解放，以及薪資勞動與商品關係的消弭，需要以自主性活動來取代他主性活動。


８﹒初生的【非階級】運動
上面提到以【非工人的非階級】為廢除工作的社會動力時﹐我並沒有像馬克斯一樣﹐賦予【非階級】如勞工階級一般的歷史性的社會使命。
馬克斯主義所說的勞工階級具有一種﹐遠遠超越勞工個體本身的神聖的集體性格。 也許個體勞工懵懂不覺﹐但透過集體的組織力量﹐勞工階級創造歷史﹐並改變社會。超越了勞工個人的勞工階級﹐被視為真正的勞工代言人。然而﹐就如同構成人體的數百萬億的細胞難以想像人體本身﹐或者上帝的子民難以想像上帝一樣﹐工人本身也很難想像工人階級。這也就是為什麼勞動階級一直還需要它的教士、預言家、烈士、教會、教皇以及宗教戰爭。
與此恰好相反﹐拒絕接受工作神聖化的【非階級】﹐並沒有什麼超越自我的組織或使命﹐也沒有什麼歷史觀與社會觀。【非階級】既無神祉也無宗教﹐有如一堆散沙。所以﹐不是一個階級﹐而是一個【非階級】。它沒有任何預言的能力與靈氣﹐既不能整合社會﹐也無力解救個人。它只能設法挽救自己﹐並期望社會制度能夠符合自己的目標與生存。
其實﹐這是所有初期社會運動的特質。就如同早期的農民運動、宗教改革運動、或勞工運動﹐這些運動都是由拒絕被輕視的人們發起的。為了不可剝奪的主宰自我生命的權利﹐他們拒絕接受任何法律、秩序、權力與權威。


９﹒【廢除工作】運動與政治勢力的關係
此一運動零散又複雜﹐天生地抗拒組織、規劃、分工、或與既有政治勢力結合。這既是它的優點﹐同時也是它的缺點。
優點在於：新的社會、新的自主權﹐只有一開始就開創新的關係﹐才可能產生。社會變革往往伴隨著超越體制的改變﹐而非透過體制﹐自上而下的調整。因此﹐一般運動的初期往往都對現存體制以及政黨抱著懷疑的態度。
缺點則是：除非改造整個社會的機構與法體制﹐否則新的自治空間將會邊緣化。很難想像﹐在商品生產、利潤與資本積累仍佔主導地位的社會裡﹐自主性活動可能超越他主性活動。因此﹐自主活動的實現必須同時改變社會制度。科技與律法﹐以配合自主領域的擴大。這是個政治問題﹐需要相當的自覺行動與意志力﹐亦即需要政治行動﹐不可能逃避與政治勢力結盟。
政治勢力是必須的﹐而政治勢力與運動的關係也將是緊張而富衝突性的﹐就像過去工會運動與勞工階級政黨間的衝突一樣。一方的勢力被他方壓制時﹐往往會使得雙方均失去力量﹐特別是當政黨誤認為控制了國家機器就是政治的全部內容時。
因此我把這個問題拋出來﹐請大家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