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藏世界

11/08(四)-11/09(五)_公視_10pm播映
導演： 顏蘭權、莊益增
2005國際紀錄片雙年展台灣獎 
週四崑濱伯隨片登台

台灣電影的寒冬中，紀錄片卻一枝獨秀。
「跳舞時代」、「生命」、「無米樂」、「翻滾吧，男孩」
進軍大銀幕，都轟動一時。
很多人第一次發現，原來紀錄片可以
這樣叫好又叫座，有意義又有意思呢！
我特別喜歡「無米樂」，
被它的台灣式幽默與生命哲學所吸引。

這是關於崑濱伯、煌明伯、文林伯、一頭水牛、以及台灣土地的故事。你可以看到，農民以生命投入土地，以及生命從土地冒出來的過程。

崑濱伯是個農村科學家。他將何時播種、何時噴藥、效果如何，都詳細觀察紀錄下來，作為改進的根據。他也是農業政策研究者，對早期「以農養軍」（每甲地要繳80公斤軍糧），到後來「以農養工」的政策（農民與公務員本來收入差不多，廿年來薪水增加了60%，糧價卻還是一樣），了然於胸。現在則連鳥雀都不如，因為警察禁止他們捕捉偷吃稻穀的麻雀，說是要保護鳥類。至於所謂世界潮流的WTO，他們也朗朗上口：「沒法度。可以讓農民以賠錢，不能讓生意人賠錢啊」，簡直比大學經濟教授還有洞察力。

不過，他們沒時間跟公務員或麻雀糾纏。崑濱伯天天要巡田頭，他說「土地就像愛人仔，愛人仔要吃冰，就買冰給她吃，愛人仔要口紅，就買口紅送她。土地不會講話，但天天巡，就會知道她的需要」。文林伯要侍候他那頭村裡唯一的水牛，他們一起犁田，大熱天幫牠潑水消暑，農閒時用來載小孩，或借給電影公司拍片。煌明伯則在農事之外彈棉花作棉被，盡量多賺點錢。

隨著節氣的運行，種子在田水中萌芽、成長，終於結穗纍纍。在清風吹拂下，稻穗搖曳擺動，由於陽光的反射與陰影，形成鐵灰與墨綠兩道波浪，由近而遠傳播出去，在一塊一塊的田間交錯飛馳，令人目不暇接，彷彿稻子也有生命（噢，它們本來就有！），一塊塊田都在歡呼，稻穗一起合唱似的。這一個鏡頭讓我感動不已。台灣之

但農業在經濟結構中地位的下滑，並不因稻穗的歡呼而逆轉。台灣農業的萎縮，由來已久，於今更烈。不只產銷體系，社會制度都必須作大調整。白米炸彈客固然像工業革命初期的搗毀機器者，不足為法；但工業革命促成了近代的社會福利制度，進入WTO，不也須要建立一套農民的新保障體系？「無米樂」中的老農對此有一套看法：煌明伯說，「以前是農業補助工業，現在工業應該回過頭來補助農業」。文林伯則說，「政府是有在關心，但補助還不夠啦。不過，也不能全靠政府，否則羅漢腳、農民都要依賴政府，那來那麼多錢呢？」這是國家與個人分擔責任的辯證法。那些政府輔助少了就不肯投資的企業家聽了，是不是應該慚愧地說：「吾不如老農」呢？

崑濱伯說，「種田就是坐禪。風吹、日曬、刮颱風，大自然是無法抵抗的。不要抵抗，甘心忍受，努力播種，等待收成。這就是禪」。

農民的確很辛苦。我本來擔心這部片子會因而充滿了正氣與怨氣，老農夫將愁容滿面，沒有歡笑。許多環保、勞工記錄片就是這樣：河流是黑的，而且不可能變清；人心是險惡的，而且不可能變好。那種楚囚相對的紀錄片，往往讓觀眾覺得氣餒，看不到出路，就放棄了。

但「無米樂」的主角充滿了智慧，他們敬天愛人，有怨無恨，甘心忍受，耐心等待，即使在最困難的時代，也歡欣迎接新生命的降臨。這三位老農是真正與土地互通聲息，與天道合而為一的哲學家。

導演也很聰明，在敘述台灣農業興衰史的同時，也讓這部片子呈現出三種美：畫面之美、台灣之美、人心之美。我看了好幾次，每次都感動不已。不是淚流滿面的那種感動，而是在黑夜中看到天光，聖靈從肉身中冉冉升起，滿心喜悅的，那種感動。

--- 原載「人本教育札記」 2005.05，稍作改寫

p.s.

有人批評
我對「無米樂」的樂觀

他們認為
我一定不知農民疾苦
漠視資本主義的剝削
罔顧政府政策的可惡
才有如此幼稚的樂觀

對這些有學問的高論
我只能嗤之以鼻

動動嘴巴是廉價的
改變世界才是英雄
只有樂觀加上實踐
才能衝破痛苦的現狀

三位老農就是這樣的人
他們以樂觀與幽默迎戰
不但以這部影片說服千萬人民
崑濱伯種的米最近還得了冠軍

而選擇以悲觀眼鏡看世界的人
只能繼續陷入並散播虛無主義
甚至企圖拉整個台灣
跟他們一起陷身火海
            2006.10.04 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