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海翁台語文學獎欲截稿矣，我歸頭殼的腦汁，攏猶gêng佇丁順阿公彼篇文字的收尾，根本無精神寫別項。若照家己原來的性，是袂佇最後兩工則以修改舊文的方式來參加。毋拘即擺，我妥協，寄出家己改寫以後猶原感覺無滿意的文字……對即個特別的、台語寫作的獎是有較失禮，實在是為著三萬箍啊，不得已。更何況，散文比小說佮詩較毋值錢，加減賺，較袂散，是毋是因為安呢，所以叫做「散」文？！

無滿意的作品提著正獎，毋是我毋知謙虛，叫是家己偌gâu，我是真正安呢認為：台語寫作猶有足大、足大的空間通發揮。這是一種足奇怪的現象，明明是耳孔逐日咧聽，嘴從細漢咧講的語言，欲寫，寫袂出來，欲讀，讀甲目睭皮會tiuh筋；這嘛是一種足奇妙的感覺，明明是赫呢濟人赫呢親的話語，寫出來煞變赫呢生份赫呢可怕…… ...繼續閱讀

◎第四屆海翁台語文學獎 散文組 正獎


「思想起

第一介大就是天佮地

第二介大就是老母佮親老父

毋信恁共伊想詳細

骨頭是老父予咱 肉是老母的」


從我有記持以來，唯郵便局邊仔欲thàng去國中的彼tsūa路，會經過一片空地，黃色的土粉仔，透南風的時eng-phông-phông，徛一爿的彼幾叢粿葉樹，樹身ànn-kē-kē，足想欲佮囡仔人相好安呢，雖然樹葉仔無拖土、乖乖無thún沙仔，但不時看起來都予人感覺歸面沙沙。

即片空地，大人攏共叫「蔗埕」，講是較早人咧交甘蔗的所在──妳無看，土跤擱有鐵枝路，往過製糖會社的五分仔車會駛來遮。

hiàu，擱有影，空地中央兩tsūa鐵枝路畫坦橫，唯大母山彼個方向過來，抑擱過咧？煞毋知thàng對佗。鐵枝路進入鎮內，若細條水溝仔流啊流，一下鑽入土跤，毋知nng3對佗去，無khuàinn-è。

就算是經過遮濟年，即tsūa早就無五分仔車咧行的鐵枝路，猶原不斷佇我夢中出現。 ...繼續閱讀

彼工拜一，四月的最後一工，氣象報告講會變天。

春天已經過矣，熱天欲來若毋，佇遐張；台北城即kha紅毛土khōng的大lāng-sng5，燒氣開始咧行，欲tshue人肉包仔……

我bah-tsih的姐妹仔伴一枝，佇東區揣到一間茨，家己欲徛，也兼做教學的工作室。三角窗的上頂koân層，七樓，二十幾年的電梯大樓，一樓、二樓、七樓仝一個茨頭家娘──講實的，我抑是較愜意「收租婆」即個外來名詞，形象清楚、有力，就是一個收茨稅的、有年歲的查某人。台語稱呼「茨頭家」，習慣上攏是咧講查甫人，「茨頭家娘」彼字「娘」字，永遠黏佇尾溜，若無頭前彼三字，根本毋知是啥物身份。「收租婆」的氣口就無仝，是毋是有「收租公」？he佮恁祖媽無治代，阿婆我就是即間茨的茨主，就是欲來收茨租…… ...繼續閱讀

──怪老子阿伯【續篇】

暗頭仔，唯台北轉來，小公車 人kheh甲滇滇滇，雨水落袂離。

落車，雨傘thih開，細膩過車路，先來去巷仔口角間的OK便利店。三四崁的樓梯一peh起去，日光燈光燄燄的店口亭仔跤，雨傘一收，「怪老子阿伯」竟然坐佇雨傘架仔邊仔咧食菸。

「阿伯！足久無khoàinn喔！」

伊菸食一半，回魂，擔頭看是啥咧共叫。

「乎，妳喔，妳嘛赫久無khoàinn……」

「我轉去下港個半月。」

「下港佗？」

「屏東。」

「○○，○○就是屏東。」

看伊菸擱存有一截矣，我先入去買物件。提一盒紅茶，小踅一下，結帳出來，看伊菸存無幾嘴。 ...繼續閱讀

● 之六

戰後，台灣人唯讀日本冊變做讀中國冊，毋拘，不管讀佗一種冊，佇學校所受的基本教育，音樂即塊，教的攏是西方的。釘根佇福佬話的土肉生長起來的恆春民謠，若像佇赤燄的日頭下面，suah擱愛kak雙重厚被，hông khàm tiâu咧的歌聲，愈來愈厄聽。「在朝」的強勢書面語佮西方的音樂語彙，將伊擠對「在野」擱「在野」的壁邊；母語佮母文化的雙重隔離，長期間演化落來，佇新一代少年仔的認識裡，he只是庄腳所在的老阿伯、老阿姆哼無人聽有的歌。

即款別人看貓仔無點、咱嘛看家己無的境況，一直到六、七○年代則開始有人拍破。歐州留學轉來的音樂教授許常惠佮史惟亮，全台灣去揣寶，採錄各地的民歌，無意中發現予怹驚一kiô的、恆春的傳奇。七○年代，台灣則知也中國佮美國的大帽仔攏袂戴得，袂用得擱再khàm頭khàm面憨想過日，文化上的覺醒，經濟上的轉骨，台灣愛變，台灣尾的恆春嘛絞滾落去，對咧變。 ...繼續閱讀

● 之五

即款「人人苦一阮苦兩，無人像阮苦十tsng5」的日子，三頓排落的苦瓜湯，好佳哉有茨內的查某人咧鬥飲，只是想袂到，「少年拍拼則咧來飼囝，袂知食老放我孤單則咧來老歹命」──五十四歲彼年，阿公的某破病來過身，老伴行做前的查甫人，「身苦病疼無人好顧，親像目睭失明行無路」，喪妻的孤單，不時出現佇阿公的歌，即塊用「五空小調」唱的「楊榮失妻」，會使講是上完全的表達。

「五空小調」並毋是干旦恆春則有，歌仔戲佮平埔族民歌，攏有伊的影跡，即塊調到底安怎來、「五空」到底代表啥意思，可能猶擱愛考證。會當確定的是，「五空小調」的詞，每一葩攏是五句，有的人五句全共唱予無仝，大部份的人慣習七言四句的思考，第五句就若半相送安呢，將第四句的詞擱ke thá一遍。

「楊榮」是一個像「春嬌」、「志明」安呢普通的人物，毋知徛佗一朝代、佗一所在，總是，民間唸歌的人逐家攏bat伊，知也伊死某，放一個細囝，聽起來，干若是佮咱滯仝庄頭、熟似甲有賰的一個查甫人。丁順阿公唱「楊榮失妻」，親像咧講起某伊一個朋友的可憐代──其實，伊佮伊即個朋友仝運命，攏遭遇失妻的不幸；伊匿佇伊即個朋友的後壁，楊榮的痛苦就是伊的痛苦。 ...繼續閱讀

● 之四

咱外口人所看著的恆春，是景緻好遊賞的所在，毋拘，斟酌共想，即塊半島自從佇世界史浮頭了後，一直就是軍事要地：恆春古城卜堅固清帝國衰微的氣勢，鵝鸞鼻燈塔就服務賺甲油洗洗的海權國家，遮，離日本人痟想的南洋上近，遮的地勢，國民政府利用來做三軍訓練基地，熱帶氣候的生態，連美國人卜拍越南，嘛先來借所在演習一下，新加坡的部隊，宛那bat送來遮受訓。大砲彈來彈去，炸彈無生目睭，三不五時擱會落對民家。佮基地做厝邊的恆春人，撿槍子殼仔秤斤賣，算是閒閒罔賺的外路仔，較大khian的一粒家己留咧，嘴齒無力的老大人，ue檳榔足好用。丁順阿公卜娶某彼馬，散甲無才調拍兩kha金手指，但是男子漢大丈夫毋甘願放棄，無步想步，就用撿來的槍子殼仔落去鏍，鏍兩kha銅手指捾訂──丈姆看一下現共hiat hak8-kak8，伊未意過門的tsôo人無咧驚，ànn落土跤共撿起來，捏佇手裡寶惜。

彼一擺相親的射寮查某人，變做丁順阿公的牽手，食菜脯米仔咬鹹，翁某相挺，晟持三個後生、三個tsôo囡，唯阿公二十四歲到五十四歲三十年，家內散、囝細漢、過日誠困難的日子，嘴齒根咬咧，嘛是安呢共過，足有檔頭。山場的工課無矣以後，阿公轉來網紗整三輦車，車瓊麻葉去瓊麻會社，伊講，一工卜賺兩百箍仔，就愛拼甲無暝無日。

咱即陣去到恆春，按海墘抑是山邊一看，猶定通發現瓊麻的形影，孤一枝心向上天抽峘起去，強卜有三四層樓仔峘，落山風較強就演伊袂倒。二十世紀初期，即項作物唯墨西哥引入台灣，日本人佇恆春設立瓊麻會社，生產海軍軍艦卜用的大索；西洋來的醫療傳教士，教咱的產婆用瓊麻絲替拄出世的紅嬰仔縛肚臍，防止細菌感染。戰後，瓊麻的用途擱較闊，外銷日本，價數一疊起，恆春半島的原生林差不多攏予人剉剉掉，改種瓊麻咧割。劍利利的瓊麻葉，ham-hám-è攏是纖維，瓊麻絲韌甲tshuah袂斷，浸著鹹水汫水嘛袂aù。一直到七○年代，化學的ni-lóng索上市，瓊麻價數去hông摃一下土土土以前，恆春人靠「瓊麻抽絲起峘樓」，替半島的經濟帶來晟贏的好光景。 ...繼續閱讀

● 之三

漢人入恆春，上起頭先是鄭成功的後生鄭經的時代，派大軍唯車城登陸、開墾（1680年），丁順阿公怹彼里網紗，大部分姓朱，聽講就是屯兵的後代。彼進前，恆春半島主要是斯卡羅族的生活空間，怹是卑南族佮排灣族的融合，後來，一寡東海岸的阿美族加入，擱後來，佇屏東平洋予漢人逼一下走無路的平埔族道卡斯族人，有的tsûann歸族遷徙來遮。年久月深，半島的族群分佈，煞干若一鼎雜菜湯，沉底的好料，滋味互相相透濫。

丁順阿公專輯內面的「牛尾絆」，是較早恆春的福佬人卜嫁查某囝的前一工，逐家偎來佮新娘對唱的歌。台灣其他所在的漢人，新娘上轎進前佮厝內人食飯，ngeh菜、khat湯，食飽分紅包，每一個動作，在場的親人攏就講好吉兆的話，叫做「食姊妹桌」。仝即個意思的儀式，恆春地區發展一下誠特別，怹毋是坐落來食飯講好話，怹是尾暗仔眾人箍偎來廳頭，用「牛尾絆」對唱──序大人的吩咐、新娘仔的感恩、親戚厝邊的祝賀，攏透過即個毋甘丟丟的哀調唱出來，即個風俗真有可能就是受排灣族影響。排灣族的歌謠，me-loo-tih嘛是有一定的模仔，唱的時隨人則擱彎拗，歌詞大部分家己a-too-li-puh。佇排灣傳統的歌謠裡，婚禮歌謠佔一大龐，嫁娶彼暗長輩唱歌祝福新人，新娘唱歌答謝父母，攏是福佬人無的例。

雖然，族群之間風俗會相看樣，不而過，本質是無赫簡單改變的。排灣族人箍鬥陣唱歌，有人唱做前、有人唱做後，一個人唱代先、眾人對尾後用低音落去thá，分聲部的複音合唱，福佬人的音感無發展到遮來，佇恆春，只是將「對唱」的概念湠較開去，來進行即場惜別的暗會。「牛尾絆」會叫做「牛尾絆」，根據丁順阿公的解說，是因為逐家佮新娘仔咧對唱的時，即個唱完換彼個，彼個唱完另外一個擱續接，順序隨人無的確，就若像牛尾趕蚊仔、絆來絆去安呢，牛尾歸暝絆無停，「牛尾絆」有時嘛唱卜到天光。 ...繼續閱讀

● 之二

自少年，丁順阿公做的工攏不止仔硬斗，娶某生囝後彼幾年，咧共擔土經田，三十歲的時，擱對人來去上山場──楓港以南，歸個恆春半島山區，是台灣原生植物相思樹的故鄉，日本人來佔領，發現即項寶，開始佇全台灣土肉較瘦的山崙，一四界種。相思仔的大枝柴箍，專門用佇礦坑咧做牛稠仔柴、khùe鐵枝路，較細箍的柴料，鋸鋸兮燒做火炭，品質非常優良。一直到戰後，電力佮瓦斯未意普遍進前，恆春半島攏是火炭的產地。

唯車城入海的四重溪，清氣的溪水，全是按牡丹鄉的山裡集落來的。彼phiàn中央山脈卜偎尾椎骨的山區，1874年日本人出兵侵略，受著在地原住民激烈抵抗，就是出名的「牡丹社事件」。清朝原本看台灣若無要無緊的闌珊肉，因為「牡丹社事件」的發生，不得不改變態度，派欽差大臣沈葆楨來台開山撫蕃，也就是沈葆楨，感受著台灣尾「四季如春」的氣候特色，建議將舊地名「瑯嶠」改稱「恆春」，奏請設立「恆春縣」（光緒元年，1875年），起造恆春城（光緒五年，1879年完工）。

到丁順阿公做老父的時代，牡丹鄉滿山坪的相思仔，攏咧貿人燒火炭。阿公來遮做工，揹（pueh）木馬：「木馬」是山場咧運木材的工具，下面無輦仔，歸隻tshāi佇用柴箍舖的「木馬道」頂面，載柴載到滇滇滇，則硬用人工拖、sak、輾，行做前的查甫人，肩甲頭phāinn一條大索，大力用揹的，揹甲大粒汗細粒汗喘嘭嘭，木馬則拖會行──怹笑家己是「無角牛」。山中無甲子，查甫人出勞力，剉柴、運柴；查某人腳手meh8，疊窯、hiānn火，逐家出門在外，山場路頭偏僻，自山腳就步步用行的，各人一支扁擔擔咧，一爿是家己卜食的蕃薯簽米，一爿是tsah咧通替換的布衣。 ...繼續閱讀

台1線的終點，屏東縣的楓港，對遮，往東爿去，南迴公路切過台東，若是繼續落南，行台26線，開始進入恆春半島──楓港、海口、車城、恆春、南灣、墾丁、鵝鸞鼻……台灣島的尾翅，綠色的山坪向藍色的大海伸去，一年四季，日頭光青青。

朱丁順阿公，按台灣人的歲來算，今年已經八十矣。（昭和3年、民國17年次，1928年生）阿公是恆春人，佇恆春城外三台山山腳的網紗里出世，細漢無老父，家內足散赤，國校讀兩年冊，十歲就去南灣的馬鞍山做長工，替人顧牛、做田裡的穑頭，一年賺兩百斤粟仔，擔待老母佮小妹的食穿。

講「馬鞍山」可能無人知，但是，若講「核三廠」也叫做「馬鞍山發電廠」，逐家可能較有印象。南灣佇馬鞍山下面，有台灣上súi的海墘，清氣、通光的海水，將珊瑚蟲的遺骸佮螺仔殼洗甲變沙粉仔，金沙、白湧，碧海、藍天。毋拘，遮的景緻攏無予阿公唱入伊的歌裡，因為，對一個枵飢失頓擱當卜轉大人的囡仔工來講，看著的世界是無仝的。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