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片攝影 隱匿七夕前一暗,行對中山北路(阮淡水的中山北路),金紙店的店口擺一塊桌出來,桌頂囤規堆圓仔花佮雞髻花花把。圓仔花佮雞髻花,自細漢看慣習的。阮阿媽真愛種花,阮兜樓頂的空地仔,磚仔角疊疊兮圍一坵塗,就是伊的花園仔。瓊花、菊仔花、指甲花、喇叭花、圓仔花、雞髻花、太陽花、日日春......,偎窗仔這爿面的棚仔跤,閣吊幾仔盆蘭花,攏顧甲媠噹噹。
阮阿媽是民國七十年轉去的,我是伊騙、伊育的。看著圓仔花佮雞髻花,就會想著阮阿媽;想著阮阿媽,就會想著「幌頭仔」。後生無去了彼幾年,伊逐工唯下晡時仔就開始飲,飲到暗頭仔食飯時間規仙人茫茫茫,見擺攏是吩咐我去巷仔口kám仔店捾「幌頭仔」佮買十箍銀塗豆──「昭華......『幌頭仔』是安怎叫『幌頭仔』......就是飲著、呃、頭會安呢幌呀幌......」
我佮意「幌頭仔」的矸仔搭的彼張紅標,我佮意彼款紅。圓仔花、雞髻花、過年的紅包lok仔、新娘囡仔bín佇胸坎的細蕊花......,怹,佮「幌頭仔」的矸仔標的紅,應該攏是仝班的,攏足媠。王樣水彩的「玫瑰紅」相顯目,SKB彩色筆的粉紅仔色有較重,囡仔人的世界,一雙手會當掌握的誠有限。
經過遐濟、遐濟年,一半擺仔會佇安全島看著圓仔花,雞髻花就誠罕兮見。彼日,金紙店的亭仔跤,頭一擺看人共圓仔花佮雞髻花用樹奶縛做一把咧賣──我知影怹攏是拜七娘媽的花,但是安呢ân-ân縛做伙,我若半路裡拄著兩位自做囡仔時代就熟似的老朋友,才知怹這馬予命運送作堆黏甲遮呢牢合齊咧拼經濟。彼條樹奶,我感覺足袂慣習──我是安怎遐袂慣習,怹,圓仔花佮雞髻花,「毋知醜、醜毋知」,煞抑有hông剪落來變商品的一工;佇我囡仔時代的家庭生活,怹就像厝裡飼的貓仔狗仔遐呢親,無人會想講欲共愛自由的貓仔狗仔用索仔縛起來較著。
無意中佮圓仔花、雞髻花他鄉相逢,講袂清是歡喜、是無歡喜,是歡喜無歡喜攏摻摻在內的特殊心情。
想著阿媽,想著伊在生最後的十年、我人生上起頭先的十年;想著伊的「幌頭仔」幌、幌、幌......,佮我的「麥仔酒」袂、袂、袂......;想著伊罵孫的名言:「pa一下予妳耳屎落規堆......」──話的厲害就像安呢,囥閣較久都袂害去,一想著就會隨笑出來。
彼下昏,我買兩把圓仔花、雞髻花花把送去有河,算是添「花」香。
七夕這馬煞攏變情人節去矣,袂前過節,淡水河邊有夠鬧熱。毋過,我抑是較愛過七娘媽生。代表愛情的玫瑰,花媠是媠,情調浪漫是浪漫,但閣較安怎講,也是佇看著圓仔花佮雞髻花的時,心內的彼口井才會通對我家己生命的源頭──像阮阿媽安呢的台灣女性──才會對遐iúnn出阮水質相仝的地下水。探入彼口井,我重新對伊有閣較濟的理解,嘛等於對我家己有閣較濟的理解。愛情,敢毋是親情來湠出去、分栽出去的?──愛情的果,酸甘苦甜,根源往往出佇親情的老欉是毋是健康,生命佮生命之間,有怹非常奧妙的連帶。
咱人攏是「『情』生」,無一个毋是「有『情』」人。彼此相疼,遮疼、遐疼,疼一下話屎落規堆......哎,情人嘴胡累累啦。
...................................................................................................... 【華語對譯】圓仔花和雞冠花
七夕前一晚,走往中山北路(我們淡水的中山北路),金紙店的門口擺一塊桌子出來,桌頂堆整堆圓仔花和雞冠花花把。
圓仔花和雞冠花,從小看習慣了的。我阿嬤很愛種花,我家樓頂的空地,磚塊疊起來圍一坵土,就是她的小花園。曇花、菊花、鳳仙花、喇叭花、圓仔花、雞冠花、太陽花、日日春......,靠窗子這邊的棚下,還吊好幾盆蘭花,都照顧得很美。
我阿嬤是民國七十年回去的,我是她帶、她照顧的。看到圓仔花和雞冠花,就會想到我阿嬤;想到我阿嬤,就會想到「幌頭仔」。兒子往生後那幾年,她每天從傍晚就開始喝,喝到天暗了晚餐時間整個人茫茫茫,每次都是吩咐我去巷口雜貨店買「幌頭仔」和十塊錢花生──「昭華......『幌頭仔』為什麼叫『幌頭仔』......就是喝了、呃、頭會這樣幌呀幌......」(譯註:「幌頭仔」是公賣局紅標米酒的台語暱稱)
我喜歡「幌頭仔」的瓶子貼的那張紅標,我喜歡那種紅。圓仔花、雞冠花、過年的紅包袋、婚禮花童別在胸前的小花......,它們,和「幌頭仔」的瓶子標籤的紅,應該都是同班的,都很美。王樣水彩的「玫瑰紅」太顯目,SKB彩色筆的粉紅色太重了些,孩子的世界,一雙手可以掌握的很有限。
經過那麼多、那麼多年,一些時候會在安全島看到圓仔花,雞冠花就很罕見了。那天,金紙店的騎樓,頭一次看人把圓仔花和雞冠花用橡皮圈綁成一把在賣──我知道它們都是拜七娘媽的花,但是如此緊緊的綁在一起,我彷彿半路上遇到兩位從童年時代就熟識的老朋友,才知道他們現在被命運送作堆黏得這麼緊合力在拼經濟。那條橡皮圈,我感到很不習慣──我為何不習慣,他們,圓仔花和雞冠花,「不知醜、醜不知」,卻也有被剪下來變成商品的一天;在我孩童時代的家庭生活,他們就像家裡養的小貓小狗那麼親,沒人會想要把愛自由的小貓小狗用繩子綁起來才對。
無意中和圓仔花、雞冠花他鄉相逢,說不清是歡喜、是不歡喜,是歡喜不歡喜都摻摻在裡面的特殊心情。
想到阿嬤,想到她在世最後的十年、我人生最起初的十年;想到她的「幌頭仔」幌、幌、幌......,和我的「麥仔酒」袂、袂、袂......;想到她罵孫的名言:「巴一下給妳耳屎掉整堆......」──話的厲害就像這樣,放再久都不會壞掉,一想到就會馬上笑出來。(譯註:「麥」與「袂」取其音同;「巴」的音,摑巴掌)
那晚,我買了兩把圓仔花、雞冠花花把送去有河,算是添「花」香。
七夕現在都變情人節去了,還沒過節,淡水河邊好熱鬧。不過,我還是比較愛過七娘媽生。代表愛情的玫瑰,花美是美,情調浪漫是浪漫,但再怎麼說,還是在看到圓仔花和雞冠花的時候,內心的那口井才會通向我自己生命的源頭──像我阿嬤這樣的台灣女性──才會從那裡舀出我們水質相同的地下水。探入那口井,我重新對她有更多的理解,也等於對我自己有更多的理解。愛情,難道不是親情來繁衍出去、分苗出去的嗎?──愛情的果,酸甘苦甜,根源往往出自親情的老株是否健康,生命與生命之間,有他們非常奧妙的連帶。
我們人都是「『情』生」,沒有一個不是「有『情』」人。彼此相疼(愛/痛),這裡疼、那裡疼,疼一下話屎落整堆......哎,情人嘴胡累累啦。

看到圓仔花和雞冠花我也會想到阮阿媽,想到我幼時阿媽總是會種滿整個菜園,在七娘媽生這天,二把花綁在一起,然後叫著這些孫子孫女們拖著菜藍拿去市場叫賣,一把二十還是十元,多少替家裡多攢點收入,但害羞的我們沒做過生意,總是直直的站著等著良善的人開口和我們買....
拜七娘媽桌前的胭脂水粉.紅帶點紫的圓仔花.鮮紅的雞冠花.桌下的鏡子及水盆,拜完還得把胭脂餅折一半丟到屋頂上給七娘媽用...拜七娘媽是我覺得所有拜拜儀式裡最浪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