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時代的學者國分直一(1908-2006)佇〈淡水河的民船〉這篇調查報告內面有講起,淡水河頂一半擺仔看會著竹簰仔,攏是專門行內河的,用麻竹做的,闊度十九管,疊雙重,造型佮討海的簰仔頭尾翹翹無相仝。一般人the簰仔入淡水河,攏是欲phā網掠魚,無像台灣南部,過溪全靠竹簰仔the渡、載貨──佇淡水河,木造的船誠發達;佇下港的溪,煞無啥看兮船,來來去去攏是kò簰仔。(國分直一另外一篇《濱海的民俗與民船》其中一節〈南台灣的竹簰仔〉主要是紀錄討海的簰仔)
「簰仔」一直是我心內的「殘念」。
日本時代的學者國分直一(1908-2006)佇〈淡水河的民船〉這篇調查報告內面有講起,淡水河頂一半擺仔看會著竹簰仔,攏是專門行內河的,用麻竹做的,闊度十九管,疊雙重,造型佮討海的簰仔頭尾翹翹無相仝。一般人the簰仔入淡水河,攏是欲phā網掠魚,無像台灣南部,過溪全靠竹簰仔the渡、載貨──佇淡水河,木造的船誠發達;佇下港的溪,煞無啥看兮船,來來去去攏是kò簰仔。(國分直一另外一篇《濱海的民俗與民船》其中一節〈南台灣的竹簰仔〉主要是紀錄討海的簰仔)
「簰仔」一直是我心內的「殘念」。
著,「簰仔」。
毋知是民國六十幾年,有一工,阮阿爸騎oo-too-bái載我出去樂陶,彼日,車騎到雙園大橋橋跤,大橋閣咧起,橋柱已經lòng好,橋樑也tshāi好矣,但是猶未完工。阮oo-too-bái插咧,阿爸講伊欲去放一phû尿,我徛oo-too-bái邊看伊行去橋跤,彼是我上難忘的伊的「背影」。伊尿放煞,行過來,問我:「昭華你欲坐簰仔無?」「簰仔?啥物是簰仔?」
彼時,聽著「簰仔」,我有限的生活經驗,干礁知影「牌仔」,尪仔標,阮囡仔人攏叫「牌仔」,拍牌仔,耍牌仔,tiap牌仔,贏一大堆牌仔。
「看妳欲坐無?坐簰仔過溪,會當去高雄。」──「牌仔」會當坐?「牌仔」欲安怎坐?我心內猶疑。
「啊咱的oo-too-bái欲安怎?」──雖然對「坐『牌仔』」袂放心,我掛牢的也是oo-too-bái。
「oo-too-bái嘛會當坐簰仔做伙過啊!」
阮阿爸一定是無想著我猶毋捌「簰仔」是啥,佇「街裡」大漢的我,知影船仔,會曉用紙áu船仔,看過東港的漁船佮王船,捌坐船過小琉球。我閣google一擺雙園大橋完工的日期,1975年,我才四五歲啊。
彼擺我憨憨搖頭,所以阿爸就無tshuā我去坐簰仔,阮蹉跎到下淡水溪邊,無過溪去高雄──這馬想起來足遺憾,下淡水溪的簰仔,佇雙園大橋通車了後就行入歷史矣,阮阿爸嘛佇彼三年後做仙去,oo-too-bái hông lòng甲mi-mi-máu-màu。
台灣的西部,溪一條過一條,現此時攏已經有大橋,開車咻一下過,無感無覺。溪埔、菅芒、大細粒石頭、湳仔、流沙、湍流......佇咱的溪猶未予咱thāu-thāu死進前,佇遐的溪野性十足猶是家己的主人的時,咱的先民,就是靠簰仔佮溪水搏生死。
1975年下淡水溪的簰仔,佇意義上,就若1988年淡水線的尾班火車。差別在火車是新文明,是清國人佮日本人來這塊島的建設;簰仔是古文明,是古早古早閣古早的原住民佇遮的生活智慧。伊行過足久長的時代,恬恬落台,無人共炒,嘛無人共吵。伊這馬毋免載人過溪,閒閒罔顧魚池仔就好;竹管仔老早就袂堪得,抑是塑膠管上勇,絕對袂「歹管」。
31年過去矣,路彎彎斡斡已經行足遠。這時閣想起當年橋跤的「背影」、橋跤的oo-too-bái──阮阿爸行過來,若閣問我欲坐簰仔無,我一定會共tìm頭。
......................................................................................................
【華語對譯】簰仔(筏仔)
前幾天在peopo公民新聞平台看到南方澳的老師傅做竹筏,「筏仔」,在淡水較少見,主要都是那種有眼睛的船仔。
日本時代的學者國分直一(1908-2006)在〈淡水河的民船〉這篇調查報告裡面有講起,淡水河上偶爾看得到竹筏,都是專門走內河的,用麻竹做的,寬度十九管,疊雙層,造型和討海的竹筏頭尾翹翹不相同。一般人撐竹筏入淡水河,都是要撒網捉魚,不像台灣南部,過溪全靠竹筏撐渡、載貨──在淡水河,木造的船很發達;在南部的溪,卻不太看到船,來來去去都是划竹筏。(國分直一另一篇《濱海的民俗與民船》其中一節〈南台灣的竹筏〉主要是紀錄討海的竹筏)
「筏仔」一直是我心中的「殘念」。
最近網路上,很多朋友接力在寫「我的31歲」,像互相傳染似的,因為這樣,我也多少回頭去翻自己的31歲:點A、點B,忠孝敦化、淡水,那時候正在編什麼書?心裡裝什麼人?頭殼裡都在想什麼?......我的31歲,實在沒什麼好寫的。不過,因為「31」這個數字,很剛好,今年,我阿爸過世31年。唉,我不是又要寫哭爸文,我是要寫「筏仔」。
對,「筏仔」。
不知是民國六十幾年,有一天,我阿爸騎摩托車載我出去樂陶,那天,車騎到雙園大橋橋下,大橋還在蓋,橋柱已經杵好,橋樑也上好了,但是尚未完工。我們摩托車撐著,阿爸說他要去解一泡尿,我站摩托車旁看他走去橋下,那是我最難忘的他的「背影」。他尿完,走過來,問我:「昭華你要不要坐筏仔?」「筏仔?什麼是筏仔?」
彼時,聽到「筏仔」,我有限的生活經驗,只知道「牌仔」(譯註:「筏仔」台語和「牌仔」同音),尪仔標,我們小孩子都叫「牌仔」,打牌仔,玩牌仔,跌牌仔,贏一大堆牌仔。
「看妳要不要坐?坐筏仔過溪,可以去高雄。」──「牌仔」可以坐?「牌仔」要怎麼坐?我心內猶疑。
「啊我們的摩托車要怎麼辦?」──雖然對「坐『牌仔』」不放心,我掛意的還是摩托車。
「摩托車也可以坐筏仔一起過去啊!」
我阿爸一定是沒想到我還不認識「筏仔」是什麼,在「街裡」長大的我,知道船仔,曉得用紙摺船仔,看過東港的漁船和王船,曾坐船過小琉球。我再google一次雙園大橋完工的日期,1975年,我才四五歲啊。
那次我笨笨搖頭,所以阿爸就沒帶我去坐筏仔,我們玩到下淡水溪邊,沒過溪去高雄──現在想起來好遺憾,下淡水溪的筏仔,在雙園大橋通車之後就走入歷史了,我阿爸也在那三年後做仙去,摩托車被撞得糜糜耄耄。
台灣的西部,溪一條過一條,現在都已經有大橋,開車咻一下過,無感無覺。溪埔、菅芒、大小粒石頭、沼地、流沙、湍流......在我們的溪還未被我們害死之前,在那些溪野性十足仍是自己的主人的時候,我們的先民,就是靠筏仔和溪水搏生死。
1975年下淡水溪的筏仔,在意義上,就像1988年淡水線的尾班火車。差別在火車是新文明,是清國人和日本人來這塊島的建設;筏仔是古文明,是古早古早又古早的原住民在這裡的生活智慧。它走過很久長的時代,靜靜下台,沒人炒它,也沒人吵它。它現在不必載人過溪,閒閒姑且顧魚池就好;竹管老早就禁不住,還是塑膠管最勇,絕對不會「歹管」。(譯註:「歹管」台語音同「歹講」,意為「難說」)
31年過去了,路彎彎曲曲已經走很遠。這時再想起當年橋下的「背影」、橋下的摩托車──我阿爸走過來,若再問我要坐筏仔嗎,我一定會向他點頭。
